「非常時期,公共安全優先。」
這句話很快傳遍巴黎。
第一天,沒有人敢公開反抗。
第二天,幾家原本最喜歡諷刺政府的報紙開始改變措辭。
過去那些直接攻擊第一執政的文章消失了。
一些諷刺漫畫被撤下。
關於政治鬥爭的評論變得越來越謹慎。
而那些原本喜歡煽動民眾情緒的小報,則突然安靜下來。
巴黎似乎真的安靜了。
可拉維萊特並沒有因此感到輕鬆。
他親自去過幾家報社。
在那裡,他看見編輯們把已經寫好的文章鎖進抽屜,也看見一些記者在重新修改自己的文字。他們並沒有停止思考,只是不再願意把思考寫在紙上。
這讓他想起了戰爭。
戰場上的沉默通常意味著一件事:士兵正在等待命令。
可城市裡的沉默,卻未必意味著和平。
有時候,它只是意味著人們開始學會不說話。
傍晚,拉維萊特回到警察總部。
富歇正在查看一批新的案件檔案。
「今天查了幾家?」
拉維萊特問道。
「六家。」
「保王黨?」
「兩個。」
富歇抬起頭。
「剩下四個只是出版商。」
拉維萊特坐到桌邊。
「他們說了什麼?」
「其中一家發表了一篇文章,批評政府擴大警察權限。」
「然後?」
「被查封。」
拉維萊特沉默下來。
富歇把文件推到他面前。
「我看過文章。」
「有煽動暴力嗎?」
「沒有。」
「提到刺殺嗎?」
「沒有。」
「那為什麼查封?」
富歇沒有回答。
兩個人都知道答案。
不是因為那篇文章危險,而是因為它觸碰了政府不願意被觸碰的地方。
拉維萊特靠在椅背上。
「這是第一執政的命令。」
「我知道。」
富歇低頭繼續整理文件。
「所以我會執行。」
他說得很平靜。
「但執行命令和認為命令正確,是兩回事。」
拉維萊特看著他。
富歇合上檔案。
「我們現在正在建立一個強大的政府。」
「這沒有錯。」
「可是如果政府越來越習慣用警察解決政治問題,那麼有一天,警察也會成為政治本身。」
這句話讓辦公室安靜了很久。
拉維萊特沒有反駁。
他知道富歇說得並不是沒有道理。
但他同樣知道拿破崙為什麼要這麼做。
過去十年的法國,經歷過太多派系爭鬥。
雅各賓派、保王黨、溫和共和派,以及那些在不同政治風向之間不斷改變立場的人,都曾經試圖決定國家的方向。
而拿破崙想做的,恰恰是結束這種爭鬥。
他不希望法國再被任何一個黨派控制。
可問題在於,當一個人決定結束所有黨派鬥爭時,他很容易走向另一個極端。
那就是讓所有聲音最終只剩下一個。
夜裡,拿破崙再次召見拉維萊特。
這一次沒有其他人在場。
桌上只點著幾盞燈。
拿破崙正在查看當天送來的新聞匯總。
「今天安靜了很多。」
他說。
拉維萊特點頭。
「是。」
「你似乎並不高興。」
拉維萊特沒有否認。
「巴黎確實安靜了。」
「這不是好事嗎?」
「對於一個剛剛經歷刺殺的政府來說,是好事。」
「那麼你在擔心什麼?」
拉維萊特看著他。
「擔心有一天,所有人都只敢說政府願意聽的話。」
拿破崙沒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手裡的文件。
「你覺得我想成為國王?」
拉維萊特微微一怔。
「我沒有這麼說。」
「但你在擔心這個。」
拿破崙走到窗前。
「我見過王朝,也見過共和國。我知道一個政府什麼時候開始腐爛。真正危險的不是有人批評它,而是沒有人敢批評它。」
拉維萊特沒有想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
拿破崙轉過身。
「但現在不是討論理想的時候。」
「雅各賓派想把法國重新拖回革命。」
「歐洲各國還在盯著我們。」
他看著拉維萊特。
「我不能讓法國重新陷入混亂。」
「所以我要控制局勢。」
「至於什麼時候放鬆,等局勢穩定下來再說。」
拉維萊特低聲問道:「那需要多久?」
拿破崙沒有回答。
他重新拿起那份新聞匯總。
「也許幾個月。」
「也許更久。」
最後,他抬起頭。
「但有一件事不會改變。」
「什麼?」
「保王黨想殺我。」
他的眼神冷了下來。
「那就讓他們付出代價。」
接下來的幾天,政府對保王黨的打擊迅速展開。
警察開始搜查秘密聯絡點,查封武器倉庫,逮捕與刺殺案有關的人員。那些真正參與謀劃爆炸的人被單獨審訊,他們的名字和罪證被整理成冊,準備接受公開審判。
與此同時,新聞審查越來越嚴格。
拉維萊特發現自己手中的權力正在迅速增加。
過去,他更多負責軍隊和行政事務,現在卻開始參與巴黎新聞出版的管理。每天都有新的文件送到他的桌上,有些要求查禁某份報紙,有些要求調查某名記者,還有一些只是因為某篇文章「態度不當」。
最開始,他會逐一詢問理由。
後來,他發現很多理由根本經不起推敲。
可命令已經下達。
他只能執行。
有一天深夜,他走出辦公室時,巴黎正在下雨。
街道上的報童已經不見了。
過去這個時候,街邊總能聽見他們叫賣晚報的聲音。
現在,只有雨水順著石板路流淌。
拉維萊特站在台階上看了一會兒。
巴黎真的安靜了。
比幾天前安靜得多。
而這種安靜並沒有讓他感到安心。
因為他知道,真正的國家秩序並不應該建立在所有人閉嘴的基礎上。
可他也知道,拿破崙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結束那個混亂的時代。
保王黨會被清除,雅各賓派會被壓制。
報紙會被控制。
而法國,將在這種強硬的秩序中重新恢復力量。
至於這條道路最終會把拿破崙帶向哪裡,沒有人能夠回答。
拉維萊特也不能。
他只是抬頭看向杜伊勒里宮方向。
那裡的燈火依舊亮著。
拿破崙還沒有休息。
巴黎也還沒有真正入睡。
一個新的法國正在形成。
而在這個新的法國里,秩序第一次壓過了喧囂。
只是沒有人知道,當一個國家習慣了沉默之後,它還需要多久,才能重新學會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