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尼凱斯街的爆炸過去數日,巴黎仍籠罩在一種尚未散去的驚懼之中。
街道上的馬車重新開始奔跑,商鋪也陸續恢復營業,可人們談論起那場爆炸時,聲音總會不自覺地壓低。有人說刺客就在城裡,有人說還有同謀沒有被抓住,也有人宣稱爆炸案只是一個開始,巴黎很快還會發生更加可怕的事情。
消息越傳越亂,報紙則讓這種恐慌傳播得更快。
有的報紙把爆炸描述成保王黨最後一次瘋狂的掙扎,認為波旁王朝的支持者已經準備不惜一切代價刺殺第一執政;另一些報紙卻把矛頭指向革命激進派,暗示雅各賓黨人雖然暫時沉默,卻仍然擁有重新發動街壘起義的能力。
甚至還有一些小報開始編造所謂的「巴黎地下名單」,聲稱刺客還有數十名同黨藏在城內。
事實與謠言混在一起。
而對於剛剛從馬倫哥歸來的拿破崙來說,最危險的並不是某一篇具體的文章,而是這種失去控制的輿論正在讓巴黎重新陷入他最不願看到的狀態。
他已經花費太多時間讓法國從過去十年的混亂中恢復秩序。
現在,他不允許任何人再把這座城市拖回去。
清晨,拉維萊特被召進杜伊勒里宮。
走進辦公室的時候,拿破崙正站在窗前。窗外的巴黎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喧鬧,街道上有人趕著馬車經過,遠處還能聽見鐘聲。看起來一切都已經恢復正常,可桌上堆積的報紙卻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拉維萊特走到桌前,隨手拿起其中一份。
頭版幾乎全部被聖尼凱斯街爆炸案占據。
拿破崙沒有回頭。
「昨天有多少種說法?」
拉維萊特放下報紙。
「如果只算巴黎主要報紙,大概十幾種。」
「十幾種?」
「關於刺客身份、同謀人數和幕後勢力的說法,幾乎沒有完全相同的。」
拿破崙轉過身。
「這就是問題所在。」
他走到桌邊,拿起一份報紙。
「昨天有人說保王黨已經控制了巴黎的地下組織,今天又有人說雅各賓派準備發動新的革命。再過兩天,他們是不是會告訴巴黎人,整個法國都已經陷入叛亂?」
拉維萊特沒有回答。
他知道拿破崙真正擔心的並不是報紙說錯了什麼,而是輿論正在失去邊界。
一個政府如果無法讓民眾知道什麼是真的,最後就很難要求他們相信政府。
門被推開。
富歇走了進來。
與過去一樣,他的神情平靜,看不出多少情緒。他將幾份文件放在桌上,隨後說道:「昨夜又查獲了兩家未經批准的印刷所。」
拿破崙皺眉。
「他們在印什麼?」
「一家印的是保王黨傳單,另一家則在散布反政府言論。」
富歇停頓片刻。
「後者沒有發現與刺殺案有關的證據。」
拿破崙抬起眼睛。
「沒有關係?」
「目前沒有。」
「那就繼續查。」
富歇沒有立即離開。
他看向桌上的報紙。
「第一執政,如果允許我說一句,這兩件事情最好不要混在一起處理。」
拿破崙看著他。
「為什麼?」
「刺殺是犯罪。」
富歇說道。
「批評政府則是另外一回事。如果把所有反對政府的言論都視為犯罪,那麼我們以後查案的時候,就很難再區分真正的刺客和普通的反對者。」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拉維萊特看了富歇一眼,這是一個危險的說法。
尤其是在現在這種時候。
爆炸案剛剛發生,巴黎人還處於恐慌之中,任何一句關於寬容的話,都可能被解釋成軟弱。
但富歇的語氣依舊平靜。
拿破崙沒有發怒。
「你認為現在應該怎麼辦?」
「抓真正的刺客。」
富歇回答。
「繼續追查保王黨網絡,查清他們的資金、聯絡和武器來源。至於報紙,如果違反現行法律,就按照法律處理;如果只是批評政府,就不應該因為它讓人不高興而查封。」
拿破崙沉默了片刻。
隨後,他看向拉維萊特。
「你呢?」
拉維萊特沒有立即回答。
「如果讓報紙繼續這樣下去,恐慌只會越來越嚴重。」
「所以?」
富歇轉頭看向他。
拉維萊特繼續說道:「但限制什麼,需要劃清界限。」
「保王黨公開煽動刺殺,當然應該查禁。散布虛假消息、製造恐慌,也應該受到懲處。但如果把所有批評都歸到敵人的名下,時間久了,真正的消息反而會越來越少。」
拿破崙看著兩個人。
他沒有表現出不悅,只是拿起桌上的另一份報紙,慢慢翻了幾頁。
「你們說的都有道理。」
富歇沒有接話。
拿破崙將報紙合上。
「但我現在沒有時間等待巴黎慢慢恢復理智。」
他的聲音逐漸沉下來。
「馬倫哥之後,法國剛剛獲得喘息。國外的戰爭還沒有結束,國內的保王黨也沒有消失。如果每天都有幾十篇文章告訴法國人政府已經失去控制,那麼我們之前做的一切都會被重新撕開。」
他看向窗外。
「我需要一個安靜的法國。」
富歇說道:「安靜和沉默並不是一回事。」
這句話讓拉維萊特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拿破崙卻沒有立即回答。
過了片刻,他才說道:「富歇,我需要你繼續追查保王黨。」
「是。」
「凡是與刺殺案有關的人,一個都不要放過。」
「遵命。」
拿破崙隨後轉向拉維萊特。
「至於報紙,從今天開始重新審查。」
拉維萊特站直身體。
「審查到什麼程度?」
「凡是煽動叛亂、鼓吹刺殺、散布未經證實的叛亂消息,立即停刊。」
「如果只是批評政府?」
拿破崙看了他一眼。
「看情況。」
這個回答並不明確。
拉維萊特卻已經知道,真正的命令並不在這句話里。
拿破崙真正要做的,是讓巴黎的報紙重新意識到一個事實:政府已經回來了,而且這一次,它不會允許任何人輕易挑戰它。
當天上午,命令開始傳達。
內政部門與警察系統迅速行動起來。
報紙編輯部開始接到新的通知,所有涉及政府、軍隊和政治局勢的重要文章,都必須經過審查。涉及爆炸案的報導尤其嚴格,未經官方確認的消息不得刊登,關於刺客身份的猜測也被禁止公開傳播。
一些編輯試圖據理力爭。
他們拿出過去幾年出版自由的規定,要求政府說明新的審查依據。
得到的回答十分簡單。
「非常時期,公共安全優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