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杜伊勒里宮的會議室里異常安靜。
桌上擺著的已經不是普通的調查報告。
那是一整套完整的證據。
嫌疑人的供詞,保王黨之間的通信,炸藥來源,馬車交易記錄。
以及警察部門對相關人員活動軌跡的調查。
所有證據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保王黨。
拉維萊特站在窗邊,富歇則站在桌旁。
拿破崙坐在主位。
他翻看著最後一份報告。
看完以後,他沒有立即說話。
富歇等待了一會兒,終於開口。
「第一執政,現在已經可以確定,聖尼凱斯街的爆炸案是保王黨策劃的。」
拿破崙抬起頭。
「確定?」
「確定。」
「沒有雅各賓派?」
「目前沒有證據證明雅各賓派參與。」
富歇的語氣很平靜。
「恰恰相反,我們掌握的證據全部指向保王黨。」
拿破崙將手裡的報告放下。
「我知道了。」
富歇沒有離開。
「第一執政。」
「還有什麼?」
「關於巴黎的政治安全,我認為需要區分兩件事情。」
拿破崙看著他。
「說。」
「保王黨試圖刺殺您,是一個刑事案件,也是一個政治陰謀。」
富歇指了指桌上的文件。
「參與的人應該被逮捕、審判和懲處。」
「但是……」
他停了一下。
「不能因為這起案件,就把所有政治反對者都當成罪犯。」
拿破崙的目光逐漸變冷。
「你認為我會這麼做?」
「我只是提醒您。」
富歇說道。
「法律如果變成政治鬥爭的工具,那麼今天可以用它打擊保王黨,明天也可以用它打擊雅各賓派,後天甚至可以用來打擊任何不受政府歡迎的人。」
房間裡沒有人說話。
拉維萊特看了富歇一眼。
他知道,富歇雖然在政治上向來精明,但在這一刻卻表現出了少見的堅持。
富歇並不是在替雅各賓派說話。
他是在堅持一條原則,至少在這個問題上,他不願意讓警察成為政治鬥爭的武器。
拿破崙卻沒有立刻接受。
「雅各賓派呢?」
富歇回答:
「我們沒有證據證明他們參與爆炸。」
「我問的不是這個。」
「那您想問什麼?」
「他們是不是危險?」
富歇沉默下來。
這個問題已經超出了案件本身。
雅各賓派雖然在政治上已經失去過去的權力,但其中一部分人仍然堅持激進思想。他們反對政府擴大權力,也不接受第一執政逐漸建立起來的秩序。
拿破崙站起身。
「我不需要他們親手製造炸彈。」
「我需要的是穩定。」
富歇看著他。
「穩定不能代替法律。」
拿破崙的臉色沉了下來。
「法律?」
他走到窗前。
「當巴黎街道上有人製造炸彈的時候,你告訴我法律。」
「當有人試圖殺死政府首腦的時候,你告訴我法律。」
「當共和國再次陷入混亂的時候,你還是告訴我法律。」
富歇沒有後退。
「是。」
這一個字說得很平靜。
「因為越是在這種時候,法律越不能被放棄。」
拉維萊特站在旁邊,一直沒有插話。
這已經不是一次普通的爭論。
這是拿破崙與富歇第一次在政治原則上真正發生衝突。
一個人認為國家必須首先擁有秩序,另一個人認為秩序不能沒有邊界。
而真正危險的地方在於,這兩個人說的都並非完全錯誤。
拿破崙轉過身。
「出去吧。」
富歇沒有再爭論,他收起文件,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
「第一執政。」
拿破崙沒有回應。
「如果您要懲罰真正的兇手,我會親自替您抓捕。」
「但如果您要借這個案件懲罰沒有犯罪的人,我不會替您偽造證據。」
說完,他離開了房間。
門緩緩關上。
拉維萊特站在原地,拿破崙沒有立即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才問:
「你怎麼看?」
拉維萊特沒有馬上回答。
「富歇說得有道理。」
拿破崙轉過頭。
「所以你也認為我不該動雅各賓派?」
「我認為,如果您要動他們,最好不要把這件事和爆炸案混在一起。」
拿破崙看著他。
拉維萊特繼續說道:
「因為如果證據已經證明保王黨是兇手,那麼任何人都能看出,借爆炸案直接清洗雅各賓派,會讓政府失去一部分信譽。」
拿破崙沒有生氣。
反而陷入了思考。
「可你也知道。」
「知道什麼?」
「我不能讓他們繼續活動。」
拉維萊特沉默。
雅各賓派曾經主導過法國最激烈的革命時期。
他們留下的政治傳統仍然影響著巴黎,而拿破崙最害怕的,並不是一個具體的雅各賓派刺客。
他害怕的是法國重新回到派系鬥爭之中。
「那麼,」拉維萊特說道,「就不要說他們製造了爆炸。」
拿破崙看著他。
「可以給他們另外一個罪名。」
「不是罪名。」
拉維萊特糾正道。
「危險。」
拿破崙沒有說話。
拉維萊特繼續說道:
「如果您認為他們對國家安全構成威脅,那就以維護公共秩序為理由處理。但至少不要偽造一份證據,說他們參與了刺殺。」
拿破崙的眼神微微變化。
這是一個折中的辦法,不承認雅各賓派製造了爆炸。
卻可以利用爆炸之後的恐慌,證明政府必須進一步控制激進政治活動。
這正符合拿破崙一貫的政治方式。
他並不一定需要證明一個人犯了罪。
只需要證明這個人「危險」。
「拉維萊特。」
「在。」
「去準備一份名單。」
「什麼名單?」
「巴黎最危險的雅各賓派。」
拉維萊特沒有立即回答。
「多少人?」
拿破崙看著窗外。
「先列一百三十人。」
這個數字讓拉維萊特微微皺眉。
「全部流放?」
「海外。」
「未經審判?」
拿破崙轉過頭。
「特殊時期,特殊處理。」
拉維萊特沉默了。
他知道,命令一旦下達,就很難再改變。
而這也意味著,拿破崙已經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他不會因為保王黨是兇手,就放棄清洗雅各賓派。
恰恰相反。
他會利用這次刺殺造成的恐慌,同時處理兩個方向上的敵人。
保王黨必須受到懲罰,雅各賓派也必須被壓制。
這樣一來,拿破崙就能夠把自己放在兩個極端之間。
既不是波旁王朝的支持者,也不是革命派的繼承人。
他要讓法國人相信,只有自己能夠結束這場持續了十年的政治爭鬥。
當天下午,命令開始執行。
警察部接到了名單。
富歇看著名單上的名字,沉默了很久。
「第一執政真的下令了?」
下屬點頭。
「是。」
「理由呢?」
「危險人物。」
富歇閉上眼睛。
但他還是拿起筆,在名單旁邊寫下一行字。
「請確認每一個人的身份和現狀,不得以錯誤身份拘捕。」
下屬看著他。
「局長?」
富歇抬起頭。
「我們可以執行命令。」
「但我們不能讓法律徹底失去意義。」
這句話沒有人回答。
夜幕降臨時,巴黎的警察開始行動。
一批又一批雅各賓派人士被帶走。
他們之中有真正激進的人,也有已經多年沒有參與政治活動的人。
有人憤怒,有人沉默。
也有人直到被帶走時都不知道自己究竟犯了什麼罪。
而在杜伊勒里宮裡,拿破崙正在簽署最後一份命令。
拉維萊特站在桌旁。
他看著筆尖落下。
拿破崙贏得了馬倫哥,現在,他開始贏得法國的政治權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