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0年十一月,巴黎。
馬倫哥戰役結束已經過去數月,巴黎街頭依舊沉浸在勝利帶來的興奮之中。人們談論著萊茵河上的消息,談論著奧地利的退讓,也談論著那個正在逐漸恢復秩序的政府。戰爭似乎正在遠離法國,而那些曾經因為革命而撕裂的東西,卻並沒有因為幾場勝利便自動恢復原狀。
教堂就是其中之一。
巴黎的許多鐘樓依舊沉默著,鄉村裡的神父仍然分裂成彼此敵對的兩派,有些人接受共和國,有些人拒絕向政府宣誓,還有更多的人只是希望能夠重新回到教堂,在沒有士兵看守的情況下舉行彌撒。
旺代的問題並沒有真正消失。
那些支持波旁王朝的人仍然能夠利用宗教煽動鄉村居民,而共和國時期留下來的反教權情緒,也讓政府中的許多人對恢復天主教禮拜充滿警惕。拿破崙很清楚,如果繼續讓這種局面維持下去,法國遲早還會因為宗教問題再次撕裂。
因此,在返回巴黎之後不久,他便開始推動一件比戰場上的勝利更加複雜的事情。
與羅馬談判。
十一月五日,一輛馬車駛入巴黎。
車廂里的老人穿著黑色神職服,神情沉靜。他就是斯皮納總主教,教皇庇護七世派往法國的代表。陪同他的還有司鐸卡塞利,而等待他們的,則是一個完全不同於羅馬的世界。
斯皮納並不是第一次進入法國,卻很清楚這一次的使命遠比過去任何一次都危險。
他不是來祝賀法國勝利的。
他是來談判的。
而坐在巴黎權力中心的,是一個剛剛從義大利戰場歸來的第一執政。
拉維萊特第一次見到斯皮納,是在塔列朗的辦公室。
「拉維萊特,」他沒有抬頭,「你認為一個人最難對付的時候是什麼時候?」
拉維萊特看了一眼文件。
「當他沒有什麼可以失去的時候。」
塔列朗終於抬起眼睛。
「不錯。」
他將文件推到拉維萊特面前。
「那麼,如果這個人手裡還有兩樣東西呢?」
「什麼?」
「信仰。」
塔列朗停頓了一下。
「以及全歐洲唯一一個能夠代表這種信仰的人。」
拉維萊特低頭看著文件。
「教皇。」
「準確地說,是教皇派來的代表。」
塔列朗的臉上沒有笑意。
「斯皮納。」
門外傳來腳步聲。
一名侍從推門進來,低聲通報教廷代表已經抵達。
塔列朗起身。
「走吧。」
拉維萊特跟在他身後。
談判開始的時候,雙方都沒有表現出太多敵意。
真正的敵意藏在文件里。
法方首先提出的條件並不複雜,卻幾乎每一項都觸碰到了教廷最敏感的地方。
第一,法國境內新的主教必須由政府提名,再由教皇正式任命。
第二,革命時期已經出售的教會土地不得歸還。
斯皮納看完文件之後,沉默了很久。
「這就是法國政府的條件?」
塔列朗點頭。
「準確地說,是第一執政的條件。」
「那麼法國政府希望教皇承認什麼?」
「法國已經發生的事情。」
斯皮納抬起頭。
「革命時期被出售的教會財產,也包括在內?」
「當然。」
斯皮納的神情終於發生變化。
「那些土地原本屬於教會。」
「現在屬於購買它們的人。」
「非法出售。」
「在法國現行法律下合法。」
兩人的目光在桌面上相遇。
空氣一下變得緊張起來。
拉維萊特站在旁邊,沒有插話。
他看著斯皮納的手指緩緩按住那份文件。
「如果教皇接受這些條件,」斯皮納說道,「那麼教會就必須承認革命以來發生的一切。」
塔列朗平靜地回答:「不是一切。」
「至少是其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法國不可能重新開始。」
斯皮納沒有回答。
他知道塔列朗說的是事實。
即使教皇願意重新恢復法國舊有的宗教秩序,也不可能讓那些已經被出售十年的土地重新回到教會手中。成千上萬的農民、城市資產階級和地方地主已經成為這些土地的新主人,一旦政府允許教會重新索取土地,法國社會立刻就會陷入新的混亂。
可從羅馬的角度看,這同樣意味著一個無法輕易接受的讓步。
「關於主教,」斯皮納說道,「教會不能接受政府單方面決定教區的人選。」
「政府不是決定。」
塔列朗說道。
「政府提名。」
「然後教皇批准?」
「正是。」
「那麼,如果教皇拒絕呢?」
塔列朗笑了笑。
「那我們就需要繼續談。」
第一次會面沒有結果。
第二次也沒有。
接下來的數周里,文件不斷在巴黎與羅馬之間往返。
法國方面修改一處,斯皮納提出另一處異議;斯皮納接受一個條件,法國方面又增加新的要求。
拉維萊特逐漸發現,這並不像戰場上的談判。
戰爭中的勝負通常可以在一天之內決定,而外交卻能夠讓一個問題拖上數個月。
十一月底,第四份草案送到了斯皮納手中。
他讀完之後,抬起頭。
「這裡寫著,天主教禮拜必須服從政府的警察條例。」
塔列朗點頭。
「法國需要保證公共秩序。」
「我沒有反對公共秩序。」
斯皮納說道,「但如果這句話沒有明確的限制,那麼任何一次彌撒都可能因為所謂的警察條例而被禁止。」
塔列朗沒有說話。
拉維萊特看著斯皮納。
他第一次意識到,這個看上去溫和的神職人員其實非常難以動搖。
「總主教閣下,」拉維萊特說道,「法國政府不會每天都去干涉彌撒。」
「我相信你。」
斯皮納看著他。
「但我不能把相信寫進條約。」
拉維萊特沒有再說話。
這句話讓他記了很久。
到了十二月,談判依舊沒有突破。
而巴黎方面的耐心正在逐漸消失。
一天晚上,塔列朗將拉維萊特叫到辦公室。
桌上放著一封剛剛送來的電報。
「羅馬又拒絕了。」
拉維萊特看了一眼。
「第五份?」
「還沒有正式成為第五份。」
塔列朗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第一執政已經開始不耐煩。」
「他準備怎麼辦?」
塔列朗看向窗外。
「那就要看羅馬願意失去多少東西。」
拉維萊特沉默了一會兒。
「如果談判真的失敗呢?」
塔列朗沒有馬上回答。
「那麼法國就自己解決法國的問題。」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讓拉維萊特心中產生了一絲不安。
他知道拿破崙。
也知道這個人一旦認定某件事情必須完成,就不會因為對方拒絕而停下來。
宗教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