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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來自羅馬的人

2026-09-17 02:35:42 作者: 二六的木頭

  1800年十一月,巴黎。

  馬倫哥戰役結束已經過去數月,巴黎街頭依舊沉浸在勝利帶來的興奮之中。人們談論著萊茵河上的消息,談論著奧地利的退讓,也談論著那個正在逐漸恢復秩序的政府。戰爭似乎正在遠離法國,而那些曾經因為革命而撕裂的東西,卻並沒有因為幾場勝利便自動恢復原狀。

  教堂就是其中之一。

  巴黎的許多鐘樓依舊沉默著,鄉村裡的神父仍然分裂成彼此敵對的兩派,有些人接受共和國,有些人拒絕向政府宣誓,還有更多的人只是希望能夠重新回到教堂,在沒有士兵看守的情況下舉行彌撒。

  旺代的問題並沒有真正消失。

  那些支持波旁王朝的人仍然能夠利用宗教煽動鄉村居民,而共和國時期留下來的反教權情緒,也讓政府中的許多人對恢復天主教禮拜充滿警惕。拿破崙很清楚,如果繼續讓這種局面維持下去,法國遲早還會因為宗教問題再次撕裂。

  因此,在返回巴黎之後不久,他便開始推動一件比戰場上的勝利更加複雜的事情。

  與羅馬談判。

  十一月五日,一輛馬車駛入巴黎。

  車廂里的老人穿著黑色神職服,神情沉靜。他就是斯皮納總主教,教皇庇護七世派往法國的代表。陪同他的還有司鐸卡塞利,而等待他們的,則是一個完全不同於羅馬的世界。

  斯皮納並不是第一次進入法國,卻很清楚這一次的使命遠比過去任何一次都危險。

  

  他不是來祝賀法國勝利的。

  他是來談判的。

  而坐在巴黎權力中心的,是一個剛剛從義大利戰場歸來的第一執政。

  拉維萊特第一次見到斯皮納,是在塔列朗的辦公室。



  「拉維萊特,」他沒有抬頭,「你認為一個人最難對付的時候是什麼時候?」

  拉維萊特看了一眼文件。

  「當他沒有什麼可以失去的時候。」

  塔列朗終於抬起眼睛。

  「不錯。」

  他將文件推到拉維萊特面前。

  「那麼,如果這個人手裡還有兩樣東西呢?」

  「什麼?」

  「信仰。」

  塔列朗停頓了一下。

  「以及全歐洲唯一一個能夠代表這種信仰的人。」

  拉維萊特低頭看著文件。

  「教皇。」

  「準確地說,是教皇派來的代表。」

  塔列朗的臉上沒有笑意。

  「斯皮納。」

  門外傳來腳步聲。

  一名侍從推門進來,低聲通報教廷代表已經抵達。

  塔列朗起身。

  「走吧。」

  拉維萊特跟在他身後。

  談判開始的時候,雙方都沒有表現出太多敵意。

  真正的敵意藏在文件里。

  法方首先提出的條件並不複雜,卻幾乎每一項都觸碰到了教廷最敏感的地方。

  第一,法國境內新的主教必須由政府提名,再由教皇正式任命。

  第二,革命時期已經出售的教會土地不得歸還。

  斯皮納看完文件之後,沉默了很久。

  「這就是法國政府的條件?」

  塔列朗點頭。

  「準確地說,是第一執政的條件。」

  「那麼法國政府希望教皇承認什麼?」

  「法國已經發生的事情。」

  斯皮納抬起頭。

  「革命時期被出售的教會財產,也包括在內?」

  「當然。」

  斯皮納的神情終於發生變化。

  「那些土地原本屬於教會。」

  「現在屬於購買它們的人。」


  「非法出售。」

  「在法國現行法律下合法。」

  兩人的目光在桌面上相遇。

  空氣一下變得緊張起來。

  拉維萊特站在旁邊,沒有插話。

  他看著斯皮納的手指緩緩按住那份文件。

  「如果教皇接受這些條件,」斯皮納說道,「那麼教會就必須承認革命以來發生的一切。」

  塔列朗平靜地回答:「不是一切。」

  「至少是其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法國不可能重新開始。」

  斯皮納沒有回答。

  他知道塔列朗說的是事實。

  即使教皇願意重新恢復法國舊有的宗教秩序,也不可能讓那些已經被出售十年的土地重新回到教會手中。成千上萬的農民、城市資產階級和地方地主已經成為這些土地的新主人,一旦政府允許教會重新索取土地,法國社會立刻就會陷入新的混亂。

  可從羅馬的角度看,這同樣意味著一個無法輕易接受的讓步。

  「關於主教,」斯皮納說道,「教會不能接受政府單方面決定教區的人選。」

  「政府不是決定。」

  塔列朗說道。

  「政府提名。」

  「然後教皇批准?」

  「正是。」

  「那麼,如果教皇拒絕呢?」

  塔列朗笑了笑。

  「那我們就需要繼續談。」

  第一次會面沒有結果。

  第二次也沒有。

  接下來的數周里,文件不斷在巴黎與羅馬之間往返。

  法國方面修改一處,斯皮納提出另一處異議;斯皮納接受一個條件,法國方面又增加新的要求。

  拉維萊特逐漸發現,這並不像戰場上的談判。

  戰爭中的勝負通常可以在一天之內決定,而外交卻能夠讓一個問題拖上數個月。

  十一月底,第四份草案送到了斯皮納手中。

  他讀完之後,抬起頭。

  「這裡寫著,天主教禮拜必須服從政府的警察條例。」

  塔列朗點頭。

  「法國需要保證公共秩序。」

  「我沒有反對公共秩序。」

  斯皮納說道,「但如果這句話沒有明確的限制,那麼任何一次彌撒都可能因為所謂的警察條例而被禁止。」

  塔列朗沒有說話。

  拉維萊特看著斯皮納。

  他第一次意識到,這個看上去溫和的神職人員其實非常難以動搖。

  「總主教閣下,」拉維萊特說道,「法國政府不會每天都去干涉彌撒。」

  「我相信你。」

  斯皮納看著他。

  「但我不能把相信寫進條約。」

  拉維萊特沒有再說話。

  這句話讓他記了很久。

  到了十二月,談判依舊沒有突破。

  而巴黎方面的耐心正在逐漸消失。

  一天晚上,塔列朗將拉維萊特叫到辦公室。

  桌上放著一封剛剛送來的電報。

  「羅馬又拒絕了。」

  拉維萊特看了一眼。

  「第五份?」

  「還沒有正式成為第五份。」

  塔列朗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第一執政已經開始不耐煩。」

  「他準備怎麼辦?」

  塔列朗看向窗外。

  「那就要看羅馬願意失去多少東西。」

  拉維萊特沉默了一會兒。

  「如果談判真的失敗呢?」

  塔列朗沒有馬上回答。

  「那麼法國就自己解決法國的問題。」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讓拉維萊特心中產生了一絲不安。

  他知道拿破崙。

  也知道這個人一旦認定某件事情必須完成,就不會因為對方拒絕而停下來。

  宗教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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