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1年一月,巴黎。
談判已經持續了兩個多月。
斯皮納總主教越來越疲憊。
他並不是沒有讓步。
恰恰相反,教廷已經在不斷修改自己的立場。
可每當他認為雙方終於接近達成一致的時候,法國方面又會提出新的條件。
拉維萊特坐在會議桌旁,看著面前攤開的幾份文件。
這些文件已經沒有最初的整齊。
紙張上到處都是修改過的字跡,旁邊還有塔列朗、貝爾尼埃以及斯皮納留下的批註。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一份協議。
它正在變成兩個世界之間的角力。
斯皮納堅持認為,法國必須明確保障天主教禮拜自由。
他無法接受一句簡單的「受警察條例管理」。
因為在他看來,這意味著政府可以隨時以公共秩序為理由限制宗教活動。
塔列朗卻認為,法國不能接受任何超越國家法律的宗教權力。
雙方在這一點上始終無法達成一致。
更麻煩的是,塔列朗並不真正希望羅馬在法國重新獲得太大的影響力。
有一次,他甚至試圖讓斯皮納繞過羅馬,直接接受法國提出的方案。
斯皮納當場拒絕。
「我沒有這個權力。」
「閣下可以先簽字。」
「然後呢?」
「由羅馬進行確認。」
斯皮納搖頭。
「如果教皇沒有授權,我不會簽。」
塔列朗的臉色沉了下來。
「那麼你來到巴黎還有什麼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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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皮納沒有被激怒。
「我的意義,就是把法國的條件帶回羅馬,把羅馬的意見帶回法國。」
這場談話最終不歡而散。
拉維萊特站在走廊里,等塔列朗出來。
「他不會簽。」
塔列朗冷冷說道。
「我知道。」
「那為什麼還要繼續?」
塔列朗看了他一眼。
「因為第一執政要的是一個結果。」
這時候,門後傳來腳步聲。
貝爾尼埃走了出來。
他曾經長期在旺代地區活動,對法國宗教問題有著比許多政府官員更直接的認識。拿破崙正是因為這一點,才讓他參與這場談判。
「拉維萊特。」
「先生。」
「你覺得他們最終會接受嗎?」
「我不知道。」
貝爾尼埃笑了笑。
「很好。」
「為什麼?」
「因為如果你現在就知道答案,那說明談判已經結束了。」
可所有人都知道,真正決定談判走向的人並不在這間房間裡。
拿破崙很少直接出現在談判桌前。
他讓兄弟、外交官以及那些已經重新站到法國政府一邊的神職人員替他傳遞條件,自己保留最後的決定權。
這並不是因為他不願意談。
恰恰相反,他非常清楚自己應該什麼時候出現,什麼時候保持距離。
他不需要親自告訴斯皮納法國願意給什麼。
他只需要讓所有人知道,最後的否決權在他手裡。
二月初,第五份方案終於出現。
這一次,文件的語氣明顯不同。
拿破崙親自介入了文本。
其中最重要的一項,是要求法國境內現任主教集體辭職。
無論他們屬於革命時期的憲政教會,還是拒絕向共和國宣誓的舊主教,都必須離開原來的職位。
然後,由政府提出新的主教人選,再交由教皇重新任命。
斯皮納看到這裡時,臉色十分凝重。
「所有主教?」
「所有。」
「包括那些拒絕憲政誓言的人?」
「包括。」
「包括那些曾經支持共和國的人?」
「也包括。」
斯皮納沉默了。
這顯然是一個極其大膽的方案。
但他也看出了其中隱藏的機會。
如果教皇能夠重新任命法國的主教,那麼至少意味著法國教會重新回到了羅馬的體系之內。
這正是教廷最想得到的東西。
問題只剩下另一個。
土地。
斯皮納再次提出要求。
「教會財產呢?」
貝爾尼埃回答:
「已經出售的土地,不會歸還。」
「任何土地?」
「任何已經依法出售的土地。」
斯皮納閉上眼睛。
他知道自己正在面對一個已經無法逆轉的法國。
革命已經改變了土地關係。
如果為了土地而拒絕恢復法國教會,那麼教廷最終可能什麼都得不到。
但如果接受,又意味著教會必須承認革命留下的現實。
這是一個艱難的選擇。
就在談判陷入僵局的時候,來自第一執政府的消息傳了過來。
內容只有一句話。
如果羅馬繼續拒絕,法國將承認憲政教會為法國唯一合法的教會。
斯皮納看到這句話後,臉色變得十分難看。
因為這不是一句普通的威脅。
如果法國真的這樣做,教皇就可能永遠失去法國。
法國是歐洲最大的天主教國家之一。
一旦法國教會徹底脫離羅馬,其他國家也可能出現類似的情況。
教廷最害怕的,不是今天少得到一塊土地,也不是今天少任命幾名主教。
而是法國從此與羅馬徹底分裂。
拉維萊特聽到這個消息時,已經是深夜。
他站在第一執政府的走廊里,看見拿破崙從另一間房間走出來。
「談判怎麼樣?」
拉維萊特問道。
「還沒有結束。」
「羅馬會接受嗎?」
拿破崙看了他一眼。
「他們會。」
「您這麼確定?」
拿破崙沒有回答。
他只是向前走。
走了幾步之後,才淡淡地說道:
「他們比我們更害怕沒有法國。」
拉維萊特站在原地。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拿破崙真正想要的東西。
他不是要讓法國重新成為一個由教會統治的國家。
他甚至不是單純想恢復宗教。
他需要的是一個能夠讓法國鄉村停止動盪的教會,一個能夠讓普通人重新走進教堂,卻不會再成為王黨武裝號召工具的教會。
而神父們一旦領取國家薪俸,他們的生計便與政府聯繫在了一起。
拿破崙要的,從來不只是宗教和平。
他要的是國家對宗教的控制。
1801年二月下旬。
巴黎的天氣依舊寒冷。
談判終於進入真正的最後階段。
斯皮納已經不再像最初抵達巴黎時那樣從容。
他知道羅馬正在等待他的消息,而巴黎也已經沒有太多耐心。
第五份草案被送往羅馬。
等待的過程異常漫長。
拿破崙越來越不耐煩。
與此同時,法國在歐洲的軍事優勢正在不斷擴大。奧地利的壓力已經減輕,法國在義大利的影響力進一步增強,教皇能夠用來與法國討價還價的籌碼越來越少。
拉維萊特在一次會議結束後,看著斯皮納收起文件。
「總主教閣下。」
斯皮納停下腳步。
「您認為這份協議最終能夠成立嗎?」
斯皮納沉默了很久。
「如果問教皇呢?」
「同樣如此。」
「那為什麼還要繼續?」
斯皮納看著他。
「因為有時候,一個人必須在壞的選擇與更壞的選擇之間做決定。」
拉維萊特沒有說話。
他突然對這個來自羅馬的人產生了一點尊重。
雙方都知道,這場談判不會產生真正意義上的勝者。
法國不會把革命時期出售的教會土地歸還。
羅馬也不會重新獲得革命前的政治權力。
雙方真正能夠爭取的,只是一個彼此都可以接受的平衡。
而在這場平衡中,拿破崙顯然占據著更有利的位置。
因為軍隊在他的手中。
因為法國政府控制著巴黎。
更因為他知道,教廷已經沒有多少退路。
最終,雙方開始接近一個關鍵的交換。
羅馬接受法國政府對主教的提名。
法國則在協議中承認天主教是「大多數法國人的宗教」。
這一措辭並不是「國教」。
拿破崙不願意恢復舊制度下的國家宗教體系。
但它足夠讓教廷獲得一種政治與精神上的體面。
更重要的是,法國政府願意承擔神職人員的薪俸。
這意味著神父們今後不再完全依賴地方教會和私人捐獻。
他們的生活,將與法國國家機器建立起直接聯繫。
拉維萊特看到這項安排時,終於意識到拿破崙的真正算盤。
他允許教會回來。
但他不會讓教會重新成為一個獨立於國家之外的權力中心。
「這會不會讓反教權派不滿?」
拉維萊特問。
貝爾尼埃看著文件。
「當然會。」
「那第一執政為什麼還要堅持?」
貝爾尼埃笑了一下。
「因為他不需要所有人都滿意。」
這句話讓拉維萊特想起了馬倫哥。
戰場上也是如此。
拿破崙從來不會等待所有部隊都處於最理想的位置才行動。
他只需要找到一個能夠改變局面的機會。
宗教問題也是一樣。
如果恢復教會能夠讓旺代地區的神父停止煽動叛亂,讓農民重新相信政府已經結束了革命時期的混亂,那麼付出一些政治上的讓步並不算什麼。
而一旦教會重新得到合法地位,保王黨最重要的宣傳口號也會失去力量。
他們不能再輕易宣稱「共和國正在迫害天主教徒」。
法國政府已經與教皇握手。
那麼剩下的反對者,就只能成為反對政府本身的人。
這正是拿破崙想要的局面。
二月的最後一天,拉維萊特再次進入塔列朗的辦公室。
桌上已經擺著修改過的協議。
塔列朗看了他一眼。
「事情有進展。」
「羅馬答應了?」
「還沒有正式答應。」
塔列朗將文件合上。
「但他們已經沒有拒絕的餘地了。」
拉維萊特看著窗外。
巴黎依舊喧鬧。
街道上的人不知道幾公里之外的房間裡正在發生什麼,也不知道這場談判將會改變法國未來幾十年的宗教秩序。
他們只知道戰爭結束了。
麵包開始重新出現在市場。
軍隊不再每天從街道上經過。
教堂里也開始有人重新點燃蠟燭。
對於普通人而言,這已經足夠。
拉維萊特忽然想起拿破崙在馬倫哥說過的話。
勝利並不只是把敵人趕走。
真正困難的是讓戰爭結束之後的人重新生活。
而現在,他似乎正在做另一場戰鬥。
只是這一次,不在戰場上。
而在巴黎的會議桌上。
這場談判還沒有真正結束。
羅馬仍在猶豫。
拿破崙仍然在等待。
拉維萊特知道,法國即將進入一個與革命完全不同的時代。
一個新的秩序正在形成。
只是沒有人知道,這個秩序最終會把法國帶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