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4年5月,巴黎。
距離亞眠和約已經過去兩年多。
這兩年裡,法國經歷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和平時期。
戰爭暫時停息,國內秩序逐漸穩定,金融得到恢復,行政機構重新運轉,教會與政府之間的關係也通過《政教協定》重新建立起來。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相信,革命最混亂的歲月已經過去,而那個曾經帶領法國軍隊從馬倫哥戰場上走回來的年輕將軍,正在成為法國新秩序最重要的支柱。
拉維萊特站在巴黎街頭,看著人群從元老院所在的方向不斷湧來。
這一天的巴黎比往常更加喧鬧。
街道兩旁聚集著市民,馬車不得不放慢速度,一些人甚至爬上路邊的台階,只為了看清楚從元老院出來的人。
報童在人群中來回穿梭,不斷揮舞著剛剛印刷出來的報紙,關於共和國未來的消息正在以最快的速度傳遍整座城市。
拉維萊特沒有擠進人群。
他站在人群稍遠的地方,安靜地聽著周圍的議論。
「元老院已經通過了。」
「真的要改成帝國?」
這些話在過去幾個月里已經出現過無數次,可直到今天,它們才真正擁有了法律上的意義。
共和十二年憲法的修改已經擺在元老院面前。
法國將不再維持過去的共和國形式。
拿破崙·波拿巴將成為法國人的皇帝。
這個消息並沒有像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暴那樣席捲巴黎,相反,它仿佛已經在人們心中醞釀了很久。
很多人早已預料到這一天會到來,只是沒有人知道它究竟會以怎樣的方式出現。
拉維萊特轉身離開街道,朝執政府所在的方向走去。
他已經很久沒有再稱呼拿破崙為「將軍」。
後來是第一執政。
而現在,他很快就要成為皇帝。
這幾個稱呼之間,只隔著短短十幾年。
可對於拉維萊特而言,它們卻像是隔著一整段人生。
1793年,土倫。
那時候的拿破崙只是一個年輕炮兵軍官,甚至沒有多少人知道他的名字。法國仍然被革命撕裂,歐洲各國軍隊正在邊境集結,巴黎的政治鬥爭一天比一天激烈。
馬倫哥之後,一切開始發生變化。
那個曾經帶著疲憊的軍隊從戰場上站起來的人,最終成為法國最有權勢的人。
而現在,他準備戴上皇冠。
拉維萊特進入宮廷時,拿破崙正在處理文件。
桌上擺著元老院送來的正式文件。
拿破崙沒有立即抬頭,而是繼續看著最後一頁。
「元老院通過了。」
拉維萊特說道。
「我知道。」
拿破崙把文件放下。
房間裡沒有其他人。
拉維萊特走到桌邊,看了一眼文件上的文字。
新的制度已經寫得非常清楚。
帝位將由拿破崙及其後裔世襲;皇室成員將擁有相應身份,國家也將重新建立親王、公爵、伯爵等頭銜。
這些制度與舊王朝並不完全相同。
它沒有把貴族的特權原封不動地帶回來,也沒有重新恢復舊制度下那套完整的封建秩序。
但它依然意味著一個巨大的變化。
革命曾經砍下國王的頭顱。
如今,一個出身科西嘉、依靠軍功和政治手腕走到權力頂端的人,卻正在接受一頂皇冠。
拉維萊特看了許久,最終說道:「從今天開始,法國就不是過去那個法國了。」
拿破崙靠在椅背上。
「過去的法國是什麼?」
「共和國。」
「共和國給了我們什麼?」
這個問題讓拉維萊特沒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了十年前的巴黎,也想起了自己年輕時見過的那些場景。
革命給法國帶來了自由和平等的理念,也摧毀了舊制度。
但革命之後的法國同樣經歷了恐怖、內戰、通貨膨脹、政變和戰爭。
拿破崙看著他。
「我沒有摧毀革命。」
「我只是結束了它最混亂的部分。」
拉維萊特沒有反駁。
因為這句話並不是沒有道理。
拿破崙沒有恢復波旁王朝。
沒有重新把貴族的舊特權全部還給他們,也沒有讓教會重新成為凌駕於國家之上的力量。
他保留了革命之後的一部分成果,同時用一個越來越強大的中央政府重新組織法國。
可問題也正在這裡。
過去那個靠革命建立起來的共和國,正在逐漸變成一個圍繞個人權威運轉的國家。
拉維萊特看著桌上的文件。
「帝位世襲。」
他說。
「你不擔心人們認為,這又回到了過去?」
拿破崙笑了笑。
「如果他們真的想要過去,就不會讓我坐在這裡。」
這句話很簡單,卻很有力量。
法國人已經厭倦了不斷變化的政府。
從國王到共和國,從國民公會到督政府,再到執政府,十餘年的政治動盪已經讓絕大多數普通人只想要一件事情——穩定。
而拿破崙給了他們穩定。
軍隊服從他的命令。
官僚機構按照他的意志運轉。
稅收重新進入國庫。
道路和港口開始修復。
銀行恢復信用。
學校得到整頓。
《民法典》的編纂也在繼續。
對許多普通法國人來說,誰坐在最高的位置並沒有那麼重要,只要這個人能夠讓他們能夠安心生活,讓國家不再每天發生政變,他們就願意接受新的秩序。
拿破崙所擁有的威望,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中一步步建立起來的。
拉維萊特想起了馬倫哥。
那一天,法國軍隊幾乎已經輸掉了戰鬥。
拿破崙站在聖朱利亞諾附近,德賽從遠方趕來。
「這場仗我們輸了。」
「但時間還早,足夠打贏下一場。」
後來,法軍真的贏了。
而現在,四年過去了。
馬倫哥的勝利已經不再只是戰場上的一次逆轉。
它成了拿破崙政治生命中的一個象徵。
從那以後,法國人開始相信,這個人能夠在最危險的時候找到出路。
拉維萊特看著眼前的男人。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當年在馬倫哥戰場上看到的那個將軍,已經離現在越來越遠了。
「你真的想要皇冠嗎?」
他問。
拿破崙沉默片刻。
「我需要它。」
「為什麼?」
「因為我建立的秩序必須活下去。」
他的聲音沒有提高。
「如果我死了,所有人都會開始爭奪我留下的一切。我的敵人會回來,我的支持者會互相爭鬥,而法國又會重新陷入混亂。」
「所以你認為世襲能夠解決這些?」
「至少比讓幾個政客在我死後爭奪權力更好。」
拉維萊特沒有再說話。
他知道拿破崙說的是政治。
可皇冠本身,卻不僅僅是政治。
它代表了一種新的身份。
從今以後,法國人面對的將不再只是一個第一執政。
他們將面對一個皇帝。
幾天後,元老院的決議正式公布。
巴黎再次陷入喧鬧。
人群湧向街道,軍隊舉行儀式,城市到處懸掛著新的旗幟。有人真誠地歡呼,有人沉默旁觀,也有人站在角落裡冷眼看著這一切。
拉維萊特走在人群之中。
一個年輕人興奮地說道:「法國終於有皇帝了!」
旁邊的老人卻低聲說道:「希望這個皇帝能給我們帶來和平。」
拉維萊特聽見了。
他沒有停下。
他知道,真正決定這個帝國未來的,不是今天巴黎街頭的歡呼,而是拿破崙接下來會如何使用手中的權力。
而那頂皇冠,已經在等待它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