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5年夏天,巴黎依舊沉浸在一種表面上的平靜之中。
聖雲宮裡的會議每天照常進行,塞納河上的船隻依舊來往不絕,街道上的商販也沒有因為歐洲局勢越來越緊張而停止叫賣。報紙上偶爾會出現一些關於英國的消息,也會提到大陸各國之間正在進行的外交接觸,但對於絕大多數巴黎市民而言,這些事情仍然離他們太遠。
真正的風暴,卻已經在法國最高層的幾間房間裡悄然形成。
拿破崙站在地圖前。
牆上掛著一張巨大的歐洲地圖,從英吉利海峽一直延伸到波蘭邊境,幾乎占據了整面牆壁。地圖上的顏色被不同的墨線劃分成許多區域,法國、奧地利、俄國、普魯士以及德意志諸邦的位置都被標記出來。
拉維萊特站在一旁,手裡拿著剛剛送來的文件。
「英國仍然沒有放棄。」
他說道。
拿破崙沒有回頭。
「英國什麼時候放棄過?」
拉維萊特將文件放在桌上。
「倫敦方面正在積極推動俄國和奧地利合作,瑞典也開始向北方調動軍隊。那不勒斯方面雖然沒有公開表態,但英國已經開始考慮在那裡建立一個新的登陸點。」
拿破崙的手指沿著地圖緩緩移動。
英吉利海峽。
北海。
萊茵河。
多瑙河。
義大利北部。
這些地方最終都指向同一個問題。
戰爭已經不可避免。
「他們想把我拖進一場漫長的戰爭。」
拿破崙說道。
拉維萊特沒有回答。
他知道皇帝所說的「他們」,已經不僅僅是英國。
奧地利想奪回失去的領土,俄國想擴大自己的影響力,英國則不可能允許法國真正控制整個歐洲大陸。幾個國家之間有著不同的利益,卻暫時擁有同一個目標。
阻止法國繼續擴張。
而法國真正危險的地方,也正在這裡。
如果這些國家能夠同時行動,那麼拿破崙就不得不在幾個方向同時投入軍隊。
北方要防英國。
東方要面對俄國和奧地利。
南方還要看住義大利。
任何一個方向出現失誤,都可能使法國陷入被動。
拿破崙當然知道這一點。
所以在真正發動戰爭以前,他首先做的不是調動軍隊,而是繼續拆解自己的敵人。
「普魯士呢?」
他問道。
拉維萊特抬起頭。
「仍然保持中立。」
「不是保持。」
拿破崙終於轉過身。
「是讓他們繼續相信自己應該保持中立。」
拉維萊特看著他。
拿破崙走到桌邊,拿起另一份文件。
「普魯士害怕俄國,也害怕法國。」
「他們希望坐在旁邊看我們互相消耗。」
「那就讓他們坐在那裡。」
他的語氣十分平靜。
「只要他們不加入敵人,對我而言就是一件好事。」
這句話聽起來簡單,卻意味著法國需要付出大量外交努力。
普魯士不願意真正站到法國一邊。
拿破崙也沒有要求他們這樣做。
只要普魯士不在戰爭開始時打開另一條戰線,就已經足夠。
與此同時,巴伐利亞、符騰堡、巴登等德意志邦國也開始逐漸向法國靠攏。
過去這些小國夾在奧地利、普魯士和法國之間,只能不斷尋找能夠保護自己的力量。
現在,他們開始發現,奧地利雖然強大,卻無法保證他們的安全。
而拿破崙可以。
拿破崙知道這些國家真正需要的不是漂亮的外交辭令,而是一個足以改變局勢的事實。
法國軍隊必須成為歐洲大陸上最可靠的力量。
於是,一份又一份條約被送到巴黎。
一批又一批外交官往返於各國宮廷。
法國沒有要求所有人立即宣誓效忠。
它只是在告訴這些德國諸侯一個非常現實的道理。
如果奧地利戰敗,他們可以獲得更多。
而如果奧地利勝利,他們將首先面對哈布斯堡王朝重新擴張的壓力。
選擇並不困難。
至少對那些希望保存自己領地和權力的統治者而言並不困難。
拿破崙將地圖上的德意志諸邦一個個圈了起來。
「這些地方現在不是敵人。」
「只要他們願意站在我們這一邊,他們就是法國的屏障。」
拉維萊特看著地圖。
過去的法國革命政府曾經試圖用革命思想改變歐洲,而現在的拿破崙已經開始用更加現實的方式重新安排歐洲大陸。
利益,土地,安全,軍隊。
這些東西比任何口號都更加有效。
「如果普魯士保持中立,而巴伐利亞等國加入我們,」拉維萊特說道,「那麼奧地利就很難從德意志地區獲得足夠的支持。」
拿破崙點頭。
「這正是我要的。」
他重新看向地圖。
「敵人越少越好。」
停頓片刻後,他又說道:「但還不夠。」
拉維萊特知道,他真正等待的是另一個答案。
軍隊。
法國已經擁有歐洲最龐大的陸軍之一。
可是如此龐大的軍隊如果突然從海峽沿岸消失,歐洲各國立刻就會知道發生了什麼。
所以拿破崙需要讓他們相信,這支軍隊依然在那裡。
甚至讓他們相信,法國真正準備進攻的目標仍然是英國。
這才是整個計劃最危險的部分。
到了八月,法國北部的軍事營地開始變得異常繁忙。
大量部隊依然集中在英吉利海峽沿岸。
營帳連成一片。
火炮整齊排列。
運輸車輛不斷來往。
士兵每天進行訓練。
從遠處望去,這完全是一支正在準備渡海的龐大軍隊。
英國的間諜很快將這些消息送回倫敦。
英國艦隊也因此繼續把注意力放在海峽。
倫敦方面越來越相信,拿破崙仍然沒有放棄入侵英國的計劃。
而這正是拿破崙想看到的結果。
實際上,真正的命令正在另一條渠道里傳遞。
那些即將向東移動的部隊開始收到新的行軍安排。
地圖被重新發放。
軍需開始秘密調配。
馬匹被集中。
道路被勘察。
大量糧食和彈藥開始向法國東部運輸。
但這些行動都被分散在不同地區進行,沒有形成一個能夠立刻引起注意的整體。
直到最後一道命令送到各軍團手中。
東進。
拿破崙沒有讓所有人提前知道最終目標。
越少的人知道,計劃就越安全。
拉維萊特也只是在這個時候真正意識到,拿破崙準備的不僅僅是一場普通戰爭。
這是一次欺騙。
一次針對整個歐洲的欺騙。
「如果敵人相信我們還在海峽,他們就不會想到我們的主力已經開始向東移動。」
拉維萊特說道。
拿破崙點頭。
「但還要讓他們相信得更久。」
「所以巴黎還要繼續傳出消息?」
「當然。」
拿破崙拿起一份即將刊登的公報。
上面寫著法國海軍、海峽艦隊以及沿岸軍隊的消息。
沒有一句話直接說明法軍主力已經開始準備向東方移動。
「讓他們繼續討論英國。」
拿破崙說道。
「讓倫敦繼續計算我們什麼時候渡海。」
拉維萊特看著他。
「而我們的軍隊已經在計算什麼時候抵達萊茵河。」
拿破崙笑了。
「正是如此。」
那一天以後,法國出現了一個極其奇怪的景象。
巴黎每天都能夠聽到關於英國的消息。
海峽沿岸的軍營依舊保持著巨大的聲勢。
而在地圖上,那支真正決定戰爭勝負的法國大軍,卻正在一點點離開西方。
它沒有用凱旋的姿態離開。
沒有鼓聲。
沒有歡呼。
甚至沒有讓巴黎的大多數人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士兵們只是接到了命令,然後開始行軍。
他們不知道自己最終會在哪裡停下。
他們只知道,皇帝要求他們向東。
到了八月底,真正的行動終於開始。
拿破崙發出命令。
法軍準備離開海峽方向,向萊茵河推進。
這一次,他沒有再給敵人留下太多反應的時間。
十七萬左右的法軍主力開始分批移動。
軍團沿著不同道路前進。
龐大的隊伍被分成許多部分,如同一條正在收緊的巨龍,悄無聲息地向東方延伸。
在巴黎,人們依舊能夠看到有關皇帝的消息。
有時候是他巡視海峽沿岸軍營。
有時候是他接見外交官。
有時候是他討論英國艦隊。
甚至有人說,皇帝隨時可能下令渡海。
而此時,拿破崙本人已經把注意力全部放到了東方。
他要的不是一場同時面對俄國和奧地利的戰爭。
他要的是在俄軍趕到之前,先解決奧軍。
這是馬倫哥之後,他一貫堅持的原則。
集中優勢兵力。
尋找敵人的薄弱處。
讓敵人無法同時發揮全部力量。
而現在,奧軍正在等待俄軍。
只要兩支軍隊會合,法國將面對一個遠比單獨的奧軍更加危險的敵人。
所以拿破崙真正的目標從來沒有改變。
阻止他們會師。
在萊茵河以東的某個地方,在奧軍還沒有意識到危險之前,法國軍隊必須完成自己的集結。
八月二十六日,新的命令下達。
行軍正式開始。
英國仍然在等待法國艦隊的消息。
而奧地利方面,則開始繼續等待俄國援軍。
沒有人意識到,真正的法國主力已經離開了海峽。
戰爭的第一場較量,還沒有在戰場上發生。
但拿破崙已經先贏了一步。
他讓自己的敵人看錯了方向。
接下來,他需要做的,只是讓這場騙局繼續維持下去,直到法國軍隊出現在他們最不希望看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