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5年夏,巴黎。
夜色已經籠罩了杜伊勒里宮。
白天那場關於歐洲局勢的會議結束後,宮殿裡的大部分房間都已經安靜下來,只有少數幾個房間仍然亮著燈。
最近一段時間,拿破崙越來越習慣在深夜處理軍政事務,而他的參謀們也逐漸習慣了這種作息。
拉維萊特再次來到皇帝的書房時,拿破崙正站在地圖前。
與白天不同,這一次桌上的並不是一張完整的歐洲地圖,而是被分割成許多區域的軍事地圖和外交地圖。法國、奧地利、俄羅斯、英國的位置被重新標記,而在萊茵河以東,還有許多面積並不大的邦國。
巴伐利亞,符騰堡,巴登,薩克森,普魯士。
這些名字在地圖上並不起眼,可拿破崙卻在其中幾個位置停留了很久。
拉維萊特走到桌旁。
「還沒有休息?」
「現在還不是休息的時候。」
拿破崙沒有回頭。
「白天我們談的是奧地利和俄羅斯。」
「那麼今晚呢?」
「談普魯士。」
拉維萊特看向地圖。
普魯士王國位於法國與俄奧勢力之間,是歐洲大陸上一支不容忽視的力量。它的軍隊雖然不像俄羅斯那樣龐大,也不像奧地利那樣擁有廣闊的傳統領地,卻控制著北德意志相當重要的地區。
如果普魯士加入反法同盟,法國在東面的壓力無疑會大得多。
可如果普魯士保持中立,甚至在關鍵時候傾向法國,那麼拿破崙面對的敵人就會少一個。
「他們會答應嗎?」
拉維萊特問。
拿破崙終於轉過身。
「這取決於他們覺得誰更危險。」
「英國?」
「英國離他們太遠。」
拿破崙指了指東方。
「俄羅斯也一樣。」
隨後,他的手指落在奧地利的位置上。
「真正讓普魯士感到不安的,是奧地利。」
拉維萊特沒有立即回答。
他很快便明白了拿破崙的意思。
歐洲各國雖然暫時因為法國而站到了一起,但它們之間從來不存在真正的共同利益。
英國擔心的是法國挑戰海上霸權,奧地利想要恢復自己在德意志和義大利的影響力,俄羅斯則希望向中歐和東歐擴張,而普魯士最擔心的事情,卻是奧地利和俄羅斯在德意志事務中的影響越來越強。
只要能夠讓普魯士相信,法國的存在並不比奧地利更加危險,那麼它就沒有必要為了英國和奧地利去參加一場戰爭。
拿破崙看著拉維萊特。
「戰爭還沒有開始。」
「但聯盟已經開始了。」
「所以我們首先要做的,不是打敗他們。」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外交報告。
「而是讓他們無法一起打我。」
拉維萊特接過報告。
上面記錄著法國方面近期與普魯士之間的外交接觸。
普魯士國王腓特烈·威廉三世對法國的態度十分謹慎。他不願意直接與拿破崙為敵,卻也不願意公開倒向法國。柏林擔心法國繼續向德意志擴張,同時又擔心奧地利和俄羅斯借戰爭擴大自己在德意志的影響力。
這種猶豫恰恰是拿破崙最希望看到的。
「不能逼他們。」
拿破崙說道。
「越逼,他們越容易站到我的敵人那邊。」
「那陛下準備給他們什麼?」
「時間。」
拉維萊特抬起頭。
拿破崙笑了一下。
「還有利益。」
他重新指向地圖。
「而奧地利不會願意。」
「那就讓奧地利自己去解釋。」
拿破崙的語氣很平靜。
「我不需要普魯士成為法國的盟友。」
「只需要他們不要成為我的敵人。」
拉維萊特看著眼前這個已經戴上皇冠的男人,心中忽然產生了一種熟悉的感覺。
這與馬倫哥時的拿破崙並沒有太大區別。
那個時候,他也總是在尋找敵人陣線中的縫隙。
只不過當年的縫隙出現在戰場上,而現在,它出現在外交桌上。
拿破崙並沒有急於派軍隊威脅普魯士。
相反,他開始通過外交渠道不斷向柏林釋放信號。
法國不要求普魯士參戰,也不要求普魯士公開支持法國。
只要普魯士保持中立,法國就不會主動挑戰普魯士在北德意志的利益。
這對普魯士來說並不是一個壞選擇。
因為只要戰爭爆發,普魯士就可以暫時站在戰場之外,觀察法國、奧地利和俄羅斯誰會成為最後的勝利者。
而對拿破崙來說,這已經足夠。
只要普魯士不動,他就少了一個需要防備的方向。
可是僅僅讓普魯士保持中立還不夠。
拿破崙很快把目光轉向了地圖上的另一個區域。
巴伐利亞。
「他們呢?」
拉維萊特問道。
「巴伐利亞。」
拿破崙說道。
「我要他們站到法國這一邊。」
與普魯士相比,巴伐利亞的處境更加直接。
它位於德意志南部,是奧地利傳統勢力範圍的重要鄰近地區。如果奧軍向多瑙河推進,巴伐利亞很可能成為雙方軍隊爭奪的通道。
巴伐利亞如果保持中立,對法國有利。
但如果能夠讓它成為法國的盟友,那就更好。
「他們原本正在考慮加入反法同盟。」
拉維萊特說道。
「所以才值得爭取。」
拿破崙回答得很快。
「如果他們已經完全站在奧地利一邊,我不會浪費時間。」
他走到地圖前。
「可現在他們還在猶豫。」
拉維萊特看著巴伐利亞的位置。
「陛下準備給他們什麼?」
「保護。」
「以及領土。」
拿破崙說道。
「他們想擴大自己的地位,那就給他們一個機會。」
這一次,拿破崙沒有選擇單純的威脅。
他知道德意志諸邦的統治者們真正擔心的是什麼。
他們害怕奧地利,也害怕俄羅斯。
同樣,他們也害怕法國。
但法國有一個其他國家無法給予的東西。
重新劃分德意志政治版圖的能力。
拿破崙可以讓一些小邦國得到土地,也可以讓一些原本弱小的統治者獲得更高的政治地位。
只要這些利益足夠誘人,他們就會重新考慮自己的選擇。
巴伐利亞很快成為法國外交努力的重點。
法國方面不斷向巴伐利亞釋放善意,同時暗示,一旦巴伐利亞選擇站在法國一邊,它不僅能夠避免遭受奧地利軍隊的壓力,還有可能獲得新的領土和更大的政治地位。
這並不是一場平等的談判。
法國正在崛起,而奧地利正在等待俄軍。
巴伐利亞必須選擇自己究竟站在哪一邊。
很快,答案開始變得清晰。
巴伐利亞選擇靠近法國。
隨後,符騰堡和巴登等德意志南部邦國也開始改變立場。
原本可能成為法國敵人的幾個國家,開始變成了法國可以利用的力量。
這並不意味著這些邦國突然喜歡上了法國。
拉維萊特很清楚,國家之間從來沒有真正永恆的友誼。
他們選擇法國,是因為法國能夠給他們提供利益,而奧地利和俄羅斯目前無法給出同樣的條件。
拿破崙也很清楚這一點。
因此,他從來沒有把這些盟友當成單純的朋友。
他把他們視為法國戰略的一部分。
一天傍晚,拉維萊特再次來到皇帝面前。
這一次,桌上的地圖已經發生了變化。
普魯士的位置旁邊沒有敵軍標記。
而巴伐利亞、符騰堡和巴登附近,則出現了法國的標記。
拉維萊特看了一會兒。
「少了一個敵人,多了幾個盟友。」
拿破崙說道:「還不夠。」
「還不夠?」
「俄羅斯和奧地利依舊在那裡。」
「而且英國也不會停下來。」
拿破崙點頭。
「所以不能因為幾個邦國改變立場,就認為事情結束了。」
他坐下來,拿起一份報告。
「但是戰爭不是只看誰有多少士兵。」
「如果敵人有十萬人,而我們讓其中三萬人無法參戰,那麼這三萬人就等於不存在。」
拉維萊特沒有說話。
拿破崙抬頭看著他。
「你在馬倫哥見過這種事情。」
拉維萊特微微一怔。
「戰場上,一個師如果被牽制,就無法去支援另一個地方。」
「外交也是一樣。」
拿破崙指向地圖。
「普魯士不動,奧地利就必須考慮北方。」
「巴伐利亞站在我們這一邊,奧地利就不能隨意通過南德意志推進。」
「如果符騰堡和巴登也加入進來,那麼我們的行動空間會更大。」
他的手指最終停在奧地利的位置上。
「這樣一來,我真正需要面對的,就只有他們。」
拉維萊特看著地圖。
「所以陛下一直說,不能讓他們會合。」
「對。」
拿破崙站起身。
「俄羅斯的軍隊還在路上。」
「奧地利正在等待。」
「而我們有時間。」
拉維萊特看著他。
「那接下來呢?」
拿破崙沒有立即回答。
他走到窗前,望著已經沉入夜色的巴黎。
「接下來,就是讓他們相信自己已經安全。」
拉維萊特沒有再問。
他知道,這句話背後意味著什麼。
外交上的承諾、軍隊的調動、公開聲明和秘密談判,都只是戰爭開始之前的棋局。
拿破崙真正想要的,是讓敵人按照自己的計劃行動。
他並不打算與整個歐洲同時決戰。
如果敵人的力量太強,那就把它拆開。
先讓一個國家保持中立,再讓另一個國家成為盟友。
等到真正開戰的時候,法國面對的就不再是一整個歐洲,而是一個又一個需要單獨解決的敵人。
這是拿破崙一貫的作戰方式。
只是這一次,戰場還沒有開始,第一場戰鬥已經在外交桌上打響了。
而在幾千里之外,俄軍仍然向西移動。
奧軍仍然等待援軍。
英國仍然在推動聯盟。
歐洲的戰爭機器已經開始轉動。
但在真正的炮火響起之前,拿破崙已經先從這台機器上拆下了一部分齒輪。
普魯士暫時保持中立。
巴伐利亞等德意志邦國開始站到法國一邊。
原本正在逐漸形成的反法聯盟,第一次出現了裂縫。
拿破崙站在地圖前,目光落在東方。
他知道,真正的戰爭已經不遠了。
但至少現在,他不必同時面對所有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