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5年夏,巴黎。
距離拿破崙登上皇帝寶座已經過去了數月。
巴黎依舊沉浸在帝國建立後的新氣象之中。
街道上的秩序比革命年代穩定了許多,商鋪重新開門,工廠恢復生產,政府機構也在一套比過去更加嚴密的體系下運轉。對於經歷過九十年代動盪的人來說,這種變化幾乎讓人產生一種恍惚感。
十年前,法國還在革命與戰爭之間掙扎。
而如今,一個新的帝國已經建立。
可就在法國逐漸恢復平靜的時候,歐洲大陸另一端的局勢卻越來越緊張。
拉維萊特走進杜伊勒里宮時,天色尚未完全亮起來。走廊兩側的衛兵已經換過崗,宮殿內部卻沒有多少閒談聲。最近一段時間,拿破崙召見將領和大臣的次數明顯增加,而每一次會議持續的時間也越來越長。
他走到會議室門前,侍從替他打開房門。
裡面已經有人到了。
貝爾蒂埃站在長桌旁,桌上鋪著一張巨大的歐洲地圖,萊茵河、多瑙河、阿爾卑斯山以及亞平寧半島全部被標記出來。幾名參謀正在整理剛送來的軍報,塔列朗坐在一旁,手裡捏著一封剛剛拆開的外交信件。
拿破崙站在地圖前。
他沒有穿正式禮服,只穿著熟悉的軍服,手裡拿著一支鉛筆。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
「拉維萊特,過來。」
「陛下。」
拉維萊特走到桌邊。
拿破崙沒有寒暄,直接將目光落回地圖。
「塔列朗剛剛收到消息,英國已經開始推動新的聯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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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列朗將那封信遞給拉維萊特。
「倫敦正在積極接觸俄國和奧地利。」
拉維萊特接過信,大致掃了一遍。
信中的措辭十分謹慎,卻掩蓋不了其中的意思。
英國希望歐洲大陸再次形成一個能夠遏制法國的軍事集團。
而俄羅斯和奧地利也正在朝著這個方向靠近。
「他們已經談到什麼程度?」
拉維萊特問道。
塔列朗回答:「俄國方面的態度越來越明確。亞歷山大皇帝希望擴大俄國在東歐的影響力,同時也不願意看到法國繼續向萊茵河以東擴張。至於奧地利,他們的目標更加直接。」
他抬手指向地圖上的北義大利。
「他們想要奪回過去失去的東西。」
拉維萊特的目光落在那片土地上。
馬倫哥。
這個名字依舊在他的記憶里。
五年前,他親眼見過法國軍隊在那裡從失敗邊緣重新站起來,也親眼見過奧軍最終退回亞歷山大里亞。
而現在,奧地利人顯然還沒有忘記那場失敗。
拿破崙拿起鉛筆,在北義大利的位置輕輕敲了一下。
「他們想要米蘭?」
「至少想重新控制倫巴第。」
塔列朗說道,「如果機會允許,他們不會只滿足於倫巴第。」
拿破崙冷笑。
「他們想把法國重新趕回阿爾卑斯山以西。」
沒有人回答。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句話並不誇張。
自從法國革命以來,歐洲君主國一直試圖遏制法國的影響力,而拿破崙建立帝國之後,這種恐懼反而更加明顯。
英國擔心法國控制歐洲大陸後威脅自己的海上霸權。
奧地利希望恢復自己在德意志和亞平寧的傳統影響力。
俄羅斯則在向西尋找新的戰略空間。
至於瑞典,雖然實力遠遠無法與前三者相比,卻也開始參與到針對法國的外交行動中。
他們真正擔心的並不是法國今天占領了哪一座城市。
他們擔心的是法國越來越強。
而拿破崙似乎也已經意識到了這一點。
「英國呢?」
他問。
塔列朗說道:「英國仍然擁有最強大的海軍。但他們無法輕易在法國本土與我們決戰,所以更希望利用大陸國家來消耗法國。」
「也就是說,他們不用親自打敗我。」
拿破崙說道。
「只需要讓奧地利人和俄國人來打。」
塔列朗沒有說話。
拿破崙轉過身,看向桌邊的貝爾蒂埃。
「軍隊怎麼樣?」
貝爾蒂埃立即打開一份文件。
「布洛涅方面的部隊仍然保持訓練狀態。原本針對英國的登陸準備已經進行了很長時間,部隊的訓練和編制都比較完整。」
「如果讓他們轉向東面?」
「需要重新安排補給和行軍路線。」
貝爾蒂埃頓了一下。
「但並不是做不到。」
拿破崙點了點頭。
他沒有馬上下達命令。
只是重新低下頭,看著地圖。
這時候的法國與幾年前已經完全不同。
拿破崙擁有比第一執政時期更加穩定的行政體系,也擁有一支經過長期訓練、經驗豐富的軍隊。
然而,敵人同樣不再是過去那些彼此猜忌的歐洲國家。
如果奧地利與俄羅斯真正聯手,法國將面對一個人數遠遠超過自己的聯盟。
貝爾蒂埃繼續說道:「根據目前得到的情報,俄軍正在進行大規模調動。」
「多少?」
「目前各方面報告並不完全一致。」
他攤開另一份文件。
「第一批能夠投入作戰的俄軍可能達到十幾萬人,後續還有預備部隊。俄軍不會一次性全部投入,他們需要經過波蘭地區和中歐才能進入戰場。」
拿破崙問道:「誰負責?」
「俄軍方面,庫圖佐夫是最重要的指揮官之一。」
聽到這個名字,拿破崙抬起頭。
「庫圖佐夫。」
他重複了一遍。
「聽說過。」
貝爾蒂埃點頭。
「他經驗豐富,參加過俄土戰爭,也熟悉奧斯曼和歐洲戰場。他不會輕易讓自己的軍隊陷入冒險。」
拿破崙沒有評價。
他把目光移向奧地利。
「奧軍呢?」
貝爾蒂埃說道:「奧軍正在準備兩路兵力。」
他的手指落在多瑙河上游。
「北線以費迪南大公方面為名義上的統帥,馬克將軍負責重要的軍事事務。他們準備把主力部署在巴伐利亞方向,等待俄軍從東面趕來。」
隨後,他的手指移動到阿爾卑斯山以南。
「南線由查理大公負責。他是奧軍最有經驗的將領之一,目前正在阿迪傑河一帶組織防禦。」
拿破崙的目光停在查理大公所在的位置。
「查理。」
「是。」
「他不會像那些只想著向前沖的將軍一樣。」
貝爾蒂埃說道:「查理大公一直反對過於冒進的作戰方式。他知道法國軍隊的機動能力。」
拿破崙輕輕點頭。
「所以奧地利人真正的計劃是什麼?」
房間裡安靜下來。
貝爾蒂埃看著地圖。
「等待俄軍。」
拿破崙沒有說話。
「如果北線的奧軍能夠守住多瑙河一帶,俄軍從東面趕來之後,兩支軍隊就可以會合。與此同時,查理大公在南方牽製法國的義大利軍隊。」
拉維萊特看著地圖。
「他們希望讓法國同時面對兩個戰場。」
拿破崙轉頭看向他。
「對。」
拉維萊特繼續說道:「如果法國把主力放在德國方向,義大利軍團就可能承受壓力。如果主力留在義大利,又無法阻止俄奧聯軍進入德意志。」
拿破崙的嘴角微微揚起。
「所以他們認為我只能被迫分兵。」
「這是他們最希望看到的局面。」
塔列朗說道。
拿破崙沒有回答。
他拿起鉛筆,在地圖上緩慢移動。
從英國海峽,到萊茵河,再到多瑙河。
最後停在奧地利與俄羅斯可能會合的區域。
他的眼神逐漸變得專注。
「英國人在等什麼?」
「等大陸軍隊開始行動。」
塔列朗回答。
「奧地利人在等什麼?」
「俄軍。」
「俄國人在等什麼?」
「奧地利。」
拿破崙突然笑了。
「很好。」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們都在等。」
他把鉛筆放在桌上。
「那麼我們為什麼要等?」
沒有人回答。
這句話說完以後,拿破崙重新低下頭。
他的目光在地圖上停留了很久。
拉維萊特知道,這意味著皇帝已經開始在腦中重新排列整個歐洲戰場。
那不是一座城市。
也不是一條道路。
而是一整片大陸。
拿破崙真正擅長的,從來不是守住一條邊境線,而是在敵人尚未完成集結的時候,用最快的速度把自己的力量集中到一個地方。
如果奧地利人在等俄國,那麼俄國人就必須成為法國需要考慮的關鍵。
只要俄奧兩軍會合,他們的兵力優勢就會變得極其可怕。
可在他們會合之前,兩支軍隊實際上仍然是分開的。
拿破崙的手指停在地圖上。
「俄軍從東面來。」
他說。
「奧軍從這裡迎接。」
手指落在多瑙河上游。
「那麼問題就很簡單了。」
拉維萊特看著他。
拿破崙抬起頭。
「不能讓他們會合。」
房間裡一片安靜。
這句話並沒有立刻帶來新的命令。
拿破崙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面前的地圖。
他沒有說下一步應該從哪裡出兵,也沒有立即確定哪一支軍隊承擔主攻,更沒有解釋法國軍隊究竟應該怎樣行軍。
這些問題,將在接下來的會議里一一解決。
此刻,他只確定了一件事。
法國不能等到俄軍與奧軍組成一支完整的大軍之後再迎戰。
如果戰爭真的爆發,那麼法國必須在他們完成會師之前找到機會。
拉維萊特看著地圖上的多瑙河,忽然想起幾年前的馬倫哥。
那時候的拿破崙也是這樣站在地圖前。
不同的是,當時他面對的是已經進入亞平寧的奧軍,而現在,他面對的是整個歐洲正在形成的包圍。
五年前,法國需要一場勝利來證明自己仍然能夠戰鬥。
五年後,法國已經強大到足以讓整個歐洲聯合起來對付它。
拿破崙緩緩收起地圖上的一角。
「明天。」
他對貝爾蒂埃說道。
「把各軍團目前的兵力、位置和行軍能力全部整理出來。」
貝爾蒂埃立即應下。
拿破崙又看向塔列朗。
「外交方面繼續觀察俄國和奧地利,不要驚動他們。」
「是。」
最後,他的目光落到拉維萊特身上。
「你留下。」
其他人陸續離開。
房門重新關上。
屋內只剩下他們兩人。
拉維萊特沒有說話。
拿破崙重新走到地圖前。
「馬倫哥之後,我曾經以為歐洲會安靜一段時間。」
拉維萊特說道:「事實上,亞眠和約確實給了法國兩年的和平。」
「和平不是結束。」
拿破崙說道。
他看著地圖。
「現在,他們準備好了。」
拉維萊特站在他的身旁。
窗外,巴黎已經徹底醒來。
街道上的馬車從宮殿外經過,遠處傳來商販的叫賣聲。這個城市正在享受帝國帶來的秩序,卻沒有意識到一場新的戰爭正在歐洲另一端慢慢聚集。
拿破崙伸手指向東方。
「如果讓俄國人和奧地利人會合,法國會很麻煩。」
他停頓了一下。
「所以,在他們會合之前,我們必須先找到他們。」
拉維萊特看著那張地圖,沒有再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