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5年九月下旬。
奧地利軍隊已經在烏爾姆附近完成了部署。
麥克並不知道,此時距離他所認為的那場決戰,已經越來越近。
他仍然相信拿破崙不會這麼快出現在萊茵河以東。
這個判斷並非完全沒有根據。
在過去幾十年的歐洲戰爭中,大規模軍隊的行動速度始終受到道路、糧食、火炮和輜重的限制。像法國這樣擁有十幾萬人的龐大軍隊,想要從法國北部迅速移動到德意志腹地,本身就是一件極其困難的事情。
麥克按照自己的判斷,把注意力放到了黑林山。
黑林山的道路狹窄,山地縱橫,正是阻擋法國軍隊進入德意志南部的天然屏障。
如果拿破崙真的從傳統方向進攻,那麼法國軍隊就必須穿過這裡。
因此,麥克把部隊分散到黑林山的主要道路和關口,同時將烏爾姆作為整個防線的核心。
他甚至開始等待法國軍隊從西面出現。
而他不知道的是,拿破崙根本沒有打算按照他的想法行軍。
法國軍隊進入德意志以後,拿破崙一直在等待一個消息。
麥克究竟把主力放在哪裡?
當情報送到他的手中時,他終於確定了自己的判斷。
奧軍主力集中在烏爾姆。
而俄軍還沒有趕到。
拿破崙站在地圖前,仔細看了很久。
帳篷里沒有人說話。
拉維萊特站在地圖另一側,看著那條蜿蜒的多瑙河。
「他在等俄國人。」
拿破崙說道。
「是。」
「而且他認為我們會從黑林山過去。」
拉維萊特點了點頭。
拿破崙沒有繼續說。
他拿起一支鉛筆,在地圖上劃了一道弧線。
從法國軍隊目前所在的位置開始,繞過黑林山的主要道路,向東延伸,隨後突然向南。
最後,那條線停在了多瑙河。
拉維萊特看著那條線,神情逐漸發生變化。
「如果我們從這裡過去……」
「就能越過他的正面。」
拿破崙接過話。
「然後渡過多瑙河。」
他的手指繼續向西移動。
「再從他的背後回來。」
拉維萊特看著地圖。
這一刻,他明白了拿破崙真正的意圖。
麥克正在守一扇門。
可是拿破崙根本不準備走那扇門。
他準備繞到房子的後面。
「這樣一來,」拉維萊特說道,「奧軍就會被夾在我們與多瑙河之間。」
拿破崙搖了搖頭。
「還不夠。」
他指向東方。
「真正重要的是這裡。」
俄軍。
「只要我們擋住他們與俄軍之間的道路,麥克就失去了最重要的東西。」
「援軍。」
「對。」
拿破崙抬起頭。
「他現在擁有六萬多人。」
「如果俄軍趕到,他就會擁有更多。」
「可如果俄軍趕不到……」
他沒有把後面的話說完。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那就不再是一場雙方力量相近的戰爭。
而是一場圍獵。
命令開始迅速傳遞。
法國各軍團沒有繼續向黑林山深處推進。
部分部隊仍然留在西面,製造法國軍隊準備從傳統方向進攻的假象。
而主力則開始向北、向東展開。
整個法國軍隊像一張突然張開的網。
各軍團之間保持著相當距離,卻又能夠彼此支援。
這正是拿破崙最擅長的地方。
他從不要求所有士兵擠在一起。
相反,他喜歡讓軍隊分散到足夠大的區域。
這樣可以提高行軍速度。
一旦發現敵人,又可以迅速集中。
這種方式對指揮官的要求極高。
任何一個軍團如果走得太快,都可能被敵人各個擊破。
任何一個軍團如果走得太慢,也可能讓整個包圍出現缺口。
所以拿破崙必須不斷接收情報。
「內勒已經到達斯圖加特方向。」
「拉納的部隊正在繼續向東。」
「蘇爾特已經越過預定位置。」
「繆拉的騎兵正在黑林山外圍活動。」
一份份報告不斷送到。
拿破崙聽完之後,只偶爾詢問幾個細節。
他真正關心的不是某一個村莊,而是整個戰場的形狀。
當最後一份情報送來時,他看著地圖。
奧軍仍然沒有察覺。
他們還在等待法國人從黑林山出現。
而法國人的主力已經逐漸繞到了他們側後方。
「繼續。」
拿破崙說道。
「不要讓麥克知道我們真正在哪裡。」
與此同時,烏爾姆。
麥克站在指揮部里。
一名軍官正在向他匯報。
「法國人的先頭部隊似乎仍然在黑林山方向。」
麥克抬起頭。
「有多少?」
「目前無法確定。」
麥克走到地圖前。
他的判斷依舊沒有發生變化。
法國軍隊不可能這麼快。
即使他們已經越過萊茵河,也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完成大規模機動。
他甚至開始認為,法國軍隊可能仍然需要相當長的時間才能真正抵達多瑙河。
「繼續觀察黑林山。」
麥克說道。
「不要因為法國人的騎兵出現就改變部署。」
軍官猶豫了一下。
「可是,如果法國主力從東面……」
麥克抬頭看了他一眼。
「他們不會。」
他的語氣很堅定。
「拿破崙不會冒險。」
這句話在當時聽起來像是一個經驗豐富的將領作出的判斷。
可真正的問題是,麥克判斷的是過去的拿破崙。
而不是此時的拿破崙。
六年前,馬倫哥讓歐洲第一次真正認識到這個名字。
而六年之後,法國軍隊已經擁有了完全不同的組織方式。
拿破崙不再需要像過去那樣等待敵人選擇戰場。
他正在主動製造戰場。
九月底,法國軍隊的行軍速度開始讓沿途的人們感到驚訝。
道路上出現越來越多的法軍。
村莊裡的居民甚至還沒有弄清楚這些士兵來自哪裡,後面的軍團已經經過。
火炮、騎兵、步兵和輜重被分成不同隊伍。
他們幾乎沒有停下來休息太久。
因為拿破崙知道,現在每一個小時都很重要。
俄軍正在趕來。
而麥克仍然沒有完全察覺。
這正是法國人最需要的時間差。
十月初。
法國軍隊終於開始向多瑙河逼近。
拿破崙站在臨時指揮部里,看著剛剛送來的地圖。
「這裡。」
他的手指落在河流的一處位置。
「我們從這裡渡河。」
拉維萊特看向河面。
「如果奧軍發現呢?」
「那就打過去。」
拿破崙說得很平靜。
「如果他們沒有發現?」
拉維萊特看著他。
「那就更好。」
帳篷里有人低聲笑了一聲。
拿破崙也沒有笑。
他的目光依舊停留在地圖上。
他知道真正的危險還沒有過去。
麥克只要還有時間,就仍然有可能改變部署。
只要俄軍及時趕到,整個計劃都會變得困難。
所以他必須快。
快到奧軍來不及反應。
快到俄軍還在路上。
快到麥克意識到自己已經被包圍時,才發現退路已經消失。
這就是拿破崙真正的計劃。
不是擊敗奧軍。
而是讓奧軍失去逃跑的可能。
十月初的一個清晨,法國軍隊開始渡過多瑙河。
河面上的霧氣還沒有完全散去。
法國士兵踏上臨時搭建的浮橋。
騎兵牽著戰馬緩緩前進。
炮兵則在後方等待。
遠處的奧軍哨兵仍然沒有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他們看到的,只是河面上的薄霧。
而當第一批法國軍旗出現在河對岸時,整個奧軍防線已經晚了一步。
法國軍隊終於進入了他們的背後。
拿破崙看著遠處。
「現在。」
他說道。
「告訴所有軍團。」
「開始收網。」
這一刻,烏爾姆戰役真正的形狀已經形成。
而麥克還在自己的指揮部里等待著一場根本不會按照他預想發生的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