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斯特里茨戰役結束後的幾天裡,法國軍隊沒有繼續進行大規模追擊。
對於普通士兵來說,這是難得的休息時間。
他們終於可以把沾滿泥土的軍靴脫下來,把已經磨破的衣服重新縫好,也可以在篝火旁安靜地吃上一頓熱飯。軍官們則忙著清點人員、武器和戰馬,整理繳獲的火炮與軍旗。那些在戰場上表現出色的部隊開始收到嘉獎,而傷員則被陸續送往後方。
但拿破崙沒有休息。
奧斯特里茨的炮火雖然已經停止,外交戰卻剛剛開始。
十二月初,奧地利方面再次派來使者。
這一次,他們帶來的已經不是試探性的停戰請求,而是正式談判的意願。
奧地利已經無法繼續戰鬥。
烏爾姆的慘敗還沒有過去多久,奧斯特里茨又摧毀了聯軍最後的希望。奧軍主力損失慘重,俄軍已經向東撤退,而英國雖然仍然掌握著強大的海軍,卻沒有能力在短時間內向中歐投入足以改變戰局的陸軍。
更重要的是,奧地利已經失去了繼續戰爭的政治條件。
皇帝弗朗茨二世必須做出選擇。
繼續戰爭,就意味著法國軍隊可以繼續向奧地利腹地推進。
停戰,則意味著承認奧斯特里茨的失敗。
十二月四日前後,奧地利皇帝親自與拿破崙會面。
兩位統治者之間的距離並不算遠。
可是他們身後的國家,此刻已經處於完全不同的位置。
弗朗茨二世曾經是歐洲最古老王朝之一的統治者。
哈布斯堡家族統治中歐已經數百年。
而站在他面前的拿破崙,卻是一個不到四十歲的法國皇帝。
他的帝位並沒有來自古老王朝的繼承。
但在過去的一年裡,他已經用軍隊證明了自己的力量。
弗朗茨二世看著拿破崙。
「皇帝陛下,我們希望儘快結束戰爭。」
拿破崙點頭。
「我也希望。」
「那麼法國方面的條件呢?」
拿破崙沒有立即回答。
他坐在桌邊,手指輕輕敲了一下桌面。
「奧地利承認戰敗。」
弗朗茨二世沉默。
這是毫無疑問的。
「法國不會要求你們放棄自己的國家。」
拿破崙繼續說道。
「但你們必須承認戰爭的結果。」
弗朗茨二世看著他。
「您希望奧地利割讓領土。」
「是。」
「還有賠款?」
「當然。」
談判進入了最困難的階段。
奧地利不願意失去大片土地。
法國則需要把軍事勝利轉化為實際利益。
對於拿破崙來說,這場戰爭絕不能只停留在「擊敗了聯軍」這個層面。
如果法國打贏了烏爾姆和奧斯特里茨,卻沒有改變歐洲大陸的政治格局,那麼下一場反法同盟仍然會很快出現。
他需要讓敵人付出足夠大的代價。
同時,也需要讓歐洲其他國家看到一個事實。
與法國作戰,不僅可能在戰場上失敗,還可能因此失去領土、盟友和政治影響力。
談判持續進行。
法國方面提出了一系列條件。
奧地利被迫割讓在戰爭中失去的大片領地,包括威尼斯地區以及蒂羅爾等重要地區。
這些土地並不只是地圖上的顏色變化。
它們意味著奧地利在德意志南部和亞平寧北部的影響力進一步下降。
尤其是蒂羅爾。
這是連接中歐與亞平寧地區的重要區域。
失去這些地方之後,奧地利的西部防線被進一步削弱。
而法國則開始重新安排這些土地的歸屬。
巴伐利亞得到擴張。
符騰堡和巴登等德意志諸邦也得到領土和地位上的提升。
表面上看,這是法國對盟友的獎賞。
但拿破崙真正改變的,是德意志地區原有的政治平衡。
過去,神聖羅馬帝國之中存在大量大小不一的邦國。
其中許多國家在名義上擁有自己的統治者,卻必須在奧地利和其他大國之間尋找生存空間。
現在,情況開始發生變化。
奧地利的力量下降以後,法國成為這些邦國眼前最強大的力量。
拿破崙並沒有要求所有德意志國家直接併入法國。
他採用的是另一種方式。
讓它們得到土地。
讓它們獲得更高的政治地位。
讓它們逐漸依賴法國。
然後,把這些國家組織到一個新的政治體系中。
拉維萊特在查看外交報告時,很快發現了其中的變化。
他來到拿破崙的辦公室。
桌上鋪著一張歐洲地圖。
地圖上的顏色已經與一個月前完全不同。
「陛下。」
「坐。」
拉維萊特坐下。
「奧地利接受條件了?」
「基本接受。」
拿破崙指著地圖。
「看看這裡。」
拉維萊特走到桌邊。
拿破崙指向德意志南部。
「巴伐利亞。」
手指繼續向旁邊移動。
「符騰堡。」
然後是巴登。
「這些國家都會得到好處。」
拉維萊特看著地圖。
「為了讓他們站在法國這一邊?」
拿破崙搖頭。
「為了讓他們覺得,站在法國這一邊更划算。」
拉維萊特沉默片刻。
「那麼奧地利呢?」
「奧地利已經失去了太多。」
拿破崙說道。
「他們暫時不會再成為法國在西面的主要威脅。」
「只是暫時?」
「當然。」
拿破崙抬起頭。
「你以為奧地利會因為一份條約就忘記奧斯特里茨?」
拉維萊特笑了一下。
「我不這麼認為。」
「很好。」
拿破崙把目光重新放回地圖。
「所以我們不能只打贏他們一次。」
「還要讓他們以後沒有那麼容易組織下一次。」
這就是拿破崙真正關心的事情。
戰爭結束之後,軍隊可以回到營地。
但是政治不能停下來。
十二月二十六日,奧地利與法國正式簽訂《普雷斯堡和約》。
奧地利承認法國在戰爭中的勝利,並接受領土與政治上的一系列安排。
威尼斯地區被轉交給拿破崙控制下的義大利王國。
蒂羅爾和其他地區則被重新分配。
巴伐利亞、符騰堡和巴登獲得擴張,並獲得相應的政治地位。
奧地利在德意志地區的影響力受到嚴重削弱。
這份條約正式簽署的時候,奧斯特里茨戰場上的屍體還沒有完全清理乾淨。
但是歐洲已經開始變化。
對於法國人來說,普雷斯堡不是一份普通的和平條約。
它是奧斯特里茨勝利的延伸。
法國軍隊用火炮和刺刀打出來的土地,如今變成了外交官筆下的條款。
而對於奧地利來說,這卻是一份失敗的證明。
哈布斯堡王朝不得不承認,自己已經無法像過去那樣左右德意志地區的政治。
奧地利退出了第三次反法同盟。
俄國軍隊正在撤退。
英國仍然站在海峽另一邊。
瑞典的力量有限。
第三次反法同盟事實上已經瓦解。
消息傳到法國軍營的時候,士兵們並不清楚這些外交條款究竟意味著什麼。
他們只知道戰爭結束了。
他們贏了。
一名法國士兵坐在篝火旁,看著遠處正在搬運繳獲物資的軍隊。
「我們什麼時候回法國?」
旁邊的人說道:
「還不知道。」
「不是已經贏了嗎?」
「贏了就不能回家?」
那名老兵笑了一下。
「皇帝還有事情要做。」
「什麼事情?」
「我怎麼知道。」
兩個人都笑了。
對於普通士兵來說,歐洲的地圖沒有那麼重要。
他們更關心的是下一頓飯在哪裡,什麼時候發軍餉,什麼時候可以重新見到家人。
但在軍官和政治家眼中,歐洲的地圖正在發生巨大的變化。
奧斯特里茨以後,法國已經成為歐洲大陸最強大的陸上力量。
拿破崙開始要求更多德意志邦國與法國建立緊密關係。
巴伐利亞、符騰堡、巴登等國的地位不斷提高。
而神聖羅馬帝國,這個存在了近千年的政治體系,也開始走向最後的階段。
拉維萊特站在地圖前,看著那些被重新劃分的國界。
「陛下。」
「怎麼?」
「如果這些國家越來越依賴法國,奧地利會不會更加警惕?」
拿破崙沒有否認。
「會。」
「那我們還要繼續這樣做?」
「當然。」
「即使知道他們會害怕?」
拿破崙看了他一眼。
「拉維萊特,你要記住。」
「當一個國家強大起來以後,它不需要所有鄰國都喜歡它。」
「它只需要讓鄰國知道,和它合作可以得到什麼,與它作對又會失去什麼。」
拉維萊特沒有說話。
拿破崙走到地圖另一邊。
「過去,歐洲的秩序由幾個王朝共同維持。」
「現在呢?」
「現在?」
拿破崙笑了笑。
「現在他們開始按照法國的勝利來重新計算自己的位置。」
這句話說完,他拿起一支鉛筆,在地圖上輕輕畫過萊茵河。
「下一步,是這裡。」
拉維萊特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萊茵河以東,是大量德意志邦國。
在那裡,法國的影響力正在迅速增長。
拿破崙已經不滿足於簡單地打贏戰爭。
他開始建立一種新的歐洲秩序。
這種秩序不再以奧地利和俄羅斯為中心。
也不再允許普魯士隨意左右局勢。
法國成為新的核心。
但這種變化也帶來了新的問題。
奧地利雖然戰敗,卻沒有消失。
俄羅斯雖然撤退,卻沒有投降。
英國仍然控制著海洋。
而普魯士雖然暫時沒有參加第三次反法同盟,卻已經開始意識到一個越來越危險的事實。
法國正在一步步走近自己的邊境。
第三次反法同盟結束了。
可是歐洲的戰爭並沒有真正結束。
相反,新的矛盾正在形成。
奧地利方面,皇帝弗朗茨二世很快開始重新整頓軍隊。
他已經輸掉了兩次戰爭。
烏爾姆告訴他,法國軍隊的機動速度已經遠遠超過過去的奧地利軍隊。
奧斯特里茨則告訴他,如果繼續按照舊方式指揮戰爭,奧地利甚至無法保證自己的軍隊能夠完整撤退。
因此,改革已經成為必須面對的問題。
而在俄國,亞歷山大也沒有因為一次失敗就放棄。
他帶著殘餘軍隊返回東方。
在他看來,奧斯特里茨只是一次失敗。
法國仍然是必須被擊敗的敵人。
至於英國,則開始重新計算自己的策略。
英國無法在大陸上直接擊敗拿破崙。
那麼就必須利用海軍、經濟和外交,讓法國無法永久控制歐洲大陸。
於是,戰爭的形式開始改變。
法國已經贏得了戰場。
但英國準備在另一片戰場上繼續戰鬥。
金融、貿易、海洋、外交。
這些東西不像火炮那樣發出巨響,卻同樣可以決定一個帝國的生死。
拉維萊特站在窗邊,看著巴黎街道上的人群。
《普雷斯堡和約》的消息傳到法國以後,整個國家都在慶祝。
報紙把奧斯特里茨稱為偉大的勝利。
士兵的名字被寫進報導。
拿破崙的名字更是出現在所有報紙的頭版。
法國人開始相信,戰爭已經改變了歐洲。
他們沒有說錯。
確實改變了。
只是沒有人知道,這種改變究竟會持續多久。
幾個月之後,一個更加重要的政治事件發生了。
1806年夏天,德意志南部和中部多個邦國在法國影響下組成新的政治聯盟。
萊茵邦聯建立。
越來越多的德意志諸侯宣布脫離神聖羅馬帝國體系,轉而接受法國保護。
而在巴黎,拿破崙收到消息後,只是看了一眼地圖。
拉維萊特站在他身邊。
「陛下。」
「嗯?」
「神聖羅馬帝國呢?」
拿破崙沒有立即回答。
他的手指停在地圖上。
「它已經走到盡頭了。」
幾天之後,弗朗茨二世宣布放棄神聖羅馬帝國皇帝的稱號。
延續了近千年的帝國就此結束。
拉維萊特得到消息的時候,正在軍政辦公室整理文件。
他放下筆。
看著窗外。
一個時代真的結束了。
從查理曼時代以來延續數百年的帝國體系,就這樣在戰爭和外交的雙重壓力下消失。
而這一切的起點之一,正是奧斯特里茨。
拉維萊特重新拿起那張地圖。
地圖上的法國已經比過去龐大得多。
它的盟友越來越多。
它的影響力越來越廣。
而在地圖中央,那個曾經需要在歐洲強國之間艱難求生的法國,如今已經成為所有國家都必須認真面對的存在。
他忽然想起了兩年前。
那時候拿破崙還只是共和國的第一執政官。
現在,他已經是皇帝。
而奧斯特里茨以後,他又成為整個歐洲大陸真正意義上的霸主。
窗外傳來軍樂聲。
一隊剛剛完成閱兵的法國士兵從街道上經過。
他們整齊地踏著步子。
軍旗在陽光下飄揚。
拉維萊特看著他們從眼前經過,隨後慢慢轉身。
桌上,那份《普雷斯堡和約》已經被放進檔案。
一場戰爭結束了。
第三次反法同盟也隨之瓦解。
可是拿破崙並沒有停下。
因為當一個國家已經成為歐洲最強大的力量之後,它面對的問題就不再是如何取得下一場勝利。
而是如何維持這份勝利。
而在普魯士方向,新的危機正在悄然逼近。
下一場戰爭,比奧斯特里茨來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