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日的清晨,奧斯特里茨的天空難得放晴。
經過一夜的寒風,戰場上的霧氣已經散去,遠處的田野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白霜。陽光照在普拉岑高地上,法國軍旗在寒風中緩緩展開。山坡上的炮兵正在清點火炮,步兵從營帳里陸續走出來,騎兵牽著戰馬經過道路,整個法軍營地重新恢復了秩序。
只是沒有人再像戰前那樣緊張。
他們贏了。
這個消息已經傳遍整個軍營。
士兵們三三兩兩地坐在篝火旁談論著昨天的戰鬥,有人說起自己如何衝上高地,有人說起俄軍騎兵衝鋒時的場面,還有人吹噓自己昨天打掉了多少敵人。說到興奮處,便會有人站起來模仿軍官揮刀的動作,引來周圍一陣笑聲。
但笑聲之下,仍然藏著疲憊。
很多人臉上的笑容沒有持續多久,便重新低下頭。
有人正在尋找失蹤的同伴。
有人已經知道同伴永遠不會回來。
一名年輕士兵拿著一封信,坐在營火旁發呆。他昨天還和身邊的幾個人一起衝上普拉岑高地,今天那些位置卻已經空了下來。
旁邊的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
「別想太多。」
年輕士兵沒有回答。
老兵看著他手裡的信。
「家裡來的?」
「嗯。」
「那就好好收著。」
「可是……」
年輕士兵停了很久。
「如果我死了,這封信就沒有人看了。」
老兵愣了一下。
隨後,他笑了笑。
「所以你才得活著。」
年輕士兵抬起頭。
老兵把手裡的麵包掰成兩半,遞了一塊給他。
「吃吧。」
「我們贏了。」
「贏了更得吃。」
這樣的對話在營地里到處都是。
士兵們正在享受勝利。
但他們也知道,這場勝利是用什麼換來的。
遠處,軍醫們依舊在忙碌。
戰場上仍然有人需要救治。
俘虜營地里也已經聚集了大批俄軍和奧軍士兵。
他們被法國士兵看守著。
沒有人再向他們開槍。
戰爭結束以後,敵人和勝利者之間的關係也暫時發生了變化。
有法國士兵把水遞給口渴的俘虜。
也有俄軍士兵低聲向法國人詢問道路。
語言不同,制服不同。
但經歷了一整天的戰鬥以後,他們都一樣疲憊。
一名法國士兵站在俘虜隊伍旁邊,忽然發現其中一個俄軍士兵的年齡和自己差不多。
兩個人隔著幾步距離對視了一會兒。
俄軍士兵先低下頭。
法國士兵也沒有再說話。
他們都知道,如果昨天站在戰場上,他們不會有今天這樣的安靜。
戰爭讓他們成為敵人。
戰爭結束以後,他們又重新變成普通人。
與此同時,法軍指揮部內卻已經開始忙碌。
勝利並不意味著拿破崙可以休息。
地圖已經重新鋪開。
參謀們不斷送來新的報告。
「俄軍正在向東撤退。」
「奧地利方面再次派來了使者。」
「北方的部隊已經停止追擊。」
「傷員正在向後方轉移。」
拿破崙坐在桌前,一邊聽,一邊在地圖上移動手指。
昨天還是聯軍陣地的地方,現在已經全部變成了法國軍隊控制的區域。
他沒有抬頭。
「俄軍撤退得怎麼樣?」
「仍然保持著部分隊形。」
「很好。」
參謀有些意外。
「陛下?」
拿破崙抬起頭。
「如果他們還能保持隊形,說明他們還沒有完全失去戰鬥力。」
「那我們是不是應該繼續追擊?」
拿破崙搖頭。
「追擊當然要繼續,但不要為了抓住幾千個逃兵,把我們的軍隊拖垮。」
參謀點頭。
拿破崙站起身。
「命令各軍團重新整頓。統計人員、火炮、彈藥和戰馬。昨天所有部隊的損失都必須記錄清楚。」
參謀立即記下。
「還有。」
拿破崙停頓了一下。
「把昨天表現出色的軍官名單送來。」
參謀抬起頭。
「準備授勳嗎?」
拿破崙笑了一下。
「先看看再說。」
就在這時,拉維萊特走進了帳篷。
他身上的軍服仍然帶著昨天留下的痕跡,肩膀上的灰塵還沒有完全清理乾淨。
「陛下。」
拿破崙抬起頭。
「來了。」
拉維萊特走到桌邊。
「奧地利使者到了。」
「我知道。」
「您準備什麼時候見?」
拿破崙沒有立即回答。
他走到帳篷外。
拉維萊特跟了出去。
清晨的陽光照在兩個人身上。
他們站在普拉岑高地上,可以清楚地看到整個戰場。
昨天這裡還是一片混亂。
今天卻已經安靜下來。
到處都是法國士兵。
他們正在收拾戰場,修整道路,搬運火炮。
法國軍旗在各處飄揚。
拿破崙看了很久。
「拉維萊特。」
「在。」
「你昨天在戰場上看到什麼?」
這個問題讓拉維萊特沉默了一下。
「很多。」
「比如?」
「勝利。」
拿破崙笑了。
「這是所有人都能看到的。」
拉維萊特看著遠處。
「還有傷亡。」
拿破崙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
「繼續。」
「我看到很多士兵在戰鬥結束以後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贏了。他們只知道不斷向前。」
拿破崙點頭。
「士兵不需要知道全部。」
「但他們需要相信。」
「相信什麼?」
拉維萊特轉過頭。
拿破崙沒有立即回答。
過了一會兒,他才說道:
「相信他們不是白白流血。」
風從高地上吹過。
兩個人都沉默了。
遠處,一隊法國士兵正在搬運一門繳獲的俄軍火炮。
他們走得很慢。
顯然已經疲憊到了極點。
拿破崙看著他們。
「昨天晚上,我收到了一份傷亡報告。」
「我看過。」
「數字很大。」
拉維萊特點頭。
拿破崙說道:
「可如果我們輸了,數字只會更大。」
拉維萊特沒有反駁。
「所以您認為,這場勝利值得?」
「值得。」
拿破崙回答得很快。
「但我不會因為值得,就喜歡戰爭。」
拉維萊特看著他。
拿破崙繼續說道:
「戰爭是達到目的的手段,不是目的本身。一個將軍如果開始享受戰爭,那他離毀滅軍隊就不遠了。」
這句話說得很平靜。
「真正重要的是昨天以後法國得到了什麼。」
拉維萊特問:
「一個勝利?」
「遠遠不止。」
拿破崙指向遠處。
「昨天我們打敗的不是一支普通的軍隊。」
他轉過身。
「是一個聯盟。」
「俄國和奧地利帶著他們最好的部隊來到這裡,想把法國趕回萊茵河以西。他們認為我們的軍隊已經疲憊,認為我們遠離法國本土,認為只要給我們一次決定性的打擊,整個歐洲就會重新站起來。」
他停頓了一下。
「現在,他們輸了。」
拉維萊特望著他。
「所以您認為奧地利會求和?」
「他們已經在求和。」
「那俄國呢?」
拿破崙搖了搖頭。
「俄國不會。」
「為什麼?」
「因為俄國離這裡太遠。」
拉維萊特沒有明白。
拿破崙解釋道:
「對奧地利來說,法國軍隊已經站在他們的土地上。戰爭繼續下去,他們會繼續失去土地、城市和軍隊。可對俄國來說,他們還可以退。」
「退回東方。」
「對。」
拿破崙望向遠處。
「只要俄羅斯還有軍隊,他們就會認為戰爭還沒有結束。」
「那您準備怎麼辦?」
「先解決奧地利。」
「然後呢?」
拿破崙沒有回答。
他只是重新拿起望遠鏡,看向遠處正在撤退的俄軍方向。
拉維萊特知道,他心裡已經開始考慮下一場戰爭。
但這一次,他沒有繼續追問。
過了一會兒,拿破崙突然說道:
「昨天晚上,有士兵在營地里唱歌嗎?」
拉維萊特笑了。
「有。」
「唱的什麼?」
「我沒聽清。」
拿破崙也笑了。
「他們贏了,當然應該唱。」
「您不去看看?」
「我?」
「他們都在談論您。」
「那更不能去。」
拉維萊特有些疑惑。
拿破崙說道:
「士兵需要一個可以想像的皇帝,而不是一個站在他們面前吃飯的人。」
拉維萊特笑了。
「您什麼時候也開始說這種話了?」
拿破崙看了他一眼。
「我一直如此。」
「我認識您的時候,您可沒有這麼大的架子。」
「那時候我只是將軍。」
拿破崙轉過身。
「現在我是皇帝。」
這句話說完,他自己也笑了。
拉維萊特卻沒有笑。
他看著面前這個男人。
從土倫開始,到亞平寧,再到馬倫哥、烏爾姆和今天的奧斯特里茨,他已經陪著拿破崙走過了太多戰場。
當年的年輕將軍已經站在了歐洲的中心。
而昨天這一戰,讓這種變化變得更加清晰。
拿破崙不再只是一個依靠軍隊取得勝利的將軍。
他正在決定整個歐洲的方向。
「陛下。」
「嗯?」
「如果昨天輸了呢?」
拿破崙轉頭。
「你為什麼突然問這個?」
「只是想知道。」
拿破崙沉默了片刻。
「如果昨天輸了,我們就撤。」
「撤回法國?」
「當然。」
「然後呢?」
「重新組織軍隊。」
拉維萊特有些意外。
「您不會認為一切都結束?」
拿破崙笑了。
「只要法國還在,戰爭就沒有結束。」
他看著拉維萊特。
「這也是我為什麼必須贏。」
這句話沒有任何誇張的語氣。
卻比任何戰場上的命令都更加堅定。
因為拿破崙知道,奧斯特里茨真正改變的,不只是一天的戰局。
法國軍隊在歐洲大陸上的威望已經達到一個新的高度。
奧地利已經無法繼續維持原來的戰爭。
俄軍正在撤退。
普魯士暫時保持沉默。
但拿破崙沒有因此陶醉。
他知道一個帝國最危險的時候,往往並不是它失敗的時候,而是它開始相信自己永遠不會失敗的時候。
他轉過身。
「走吧。」
「去哪?」
「見奧地利人。」
兩人重新回到指揮部。
帳篷外,法國近衛軍已經列隊。
士兵們看見拿破崙走出來,立刻挺直身體。
有人低聲說道:
「皇帝來了。」
很快,附近的士兵開始舉手敬禮。
有人喊了一聲:
「皇帝萬歲!」
緊接著,更多聲音響起。
「皇帝萬歲!」
「法蘭西萬歲!」
歡呼聲從高地傳向遠處。
拿破崙停下腳步。
他看著自己的士兵。
這些人昨天還在炮火中向前衝鋒。
今天,他們站在這裡,衣服破舊,臉上疲憊,卻仍然挺著胸膛。
拿破崙摘下帽子。
沒有說話。
只是向他們輕輕點了一下頭。
歡呼聲再次響起。
拉維萊特站在他的身後,看著這一幕。
不遠處,一名負傷的老兵被兩名同伴攙扶著經過。
他看見拿破崙以後,掙扎著站直。
拿破崙也看見了他。
「坐下。」
皇帝說道。
「你已經打了一天。」
老兵笑著回答:
「陛下,我們贏了。」
拿破崙點頭。
「我知道。」
「那就好。」
老兵重新坐下。
拿破崙繼續向前。
他沒有停留太久。
因為奧地利使者還在等著。
而一場決定歐洲未來數年的談判,也即將開始。
走進帳篷之前,拉維萊特最後看了一眼外面的軍營。
勝利後的法軍正在休息。
他們談笑、吃飯、包紮傷口,也在尋找那些再也不會回來的人。
而就在他們頭頂,法國軍旗仍然迎著寒風飄揚。
奧斯特里茨已經結束。
但對於這個帝國而言,真正的時代,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