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日傍晚,太陽已經開始向西方落下。
奧斯特里茨戰場上的槍聲漸漸稀疏下來,最後只剩下遠處偶爾傳來的零星槍響。普拉岑高地仍然飄揚著法國軍旗,山坡下的道路上卻已經看不到完整的聯軍隊列。俄軍和奧軍殘部向南方撤退,許多部隊已經失去了原來的編制,士兵們三三兩兩地擠在道路上,尋找能夠離開戰場的道路。
法國人沒有立刻歡呼。
他們也已經累到了極點。
一天的戰鬥,從清晨的炮擊開始,到下午聯軍全面潰退,持續了太長時間。許多法軍士兵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多遠,打了多少槍,只記得不斷向前、裝填、射擊,再向前。
當最後一批聯軍從視線中消失時,一名法國士兵終於把手裡的火槍放了下來。
他沒有喊叫。
只是坐在一塊被炮彈炸裂的石頭旁邊,低著頭喘氣。
旁邊另一個士兵靠了過來。
「結束了嗎?」
沒人回答。
那名士兵又問了一遍。
「真的結束了嗎?」
這一次,身邊的人點了點頭。
「應該結束了。」
士兵抬起頭,看向遠處的普拉岑高地。
那裡已經插上了法國軍旗。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我們贏了。」
說完,他便靠著火槍閉上了眼睛。
戰場上,到處都是這樣的士兵。
他們沒有時間慶祝。
有人坐在泥地里包紮傷口,有人躺在炮車旁邊,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還有人不停地喊著同伴的名字,希望從混亂的人群中找到那個和自己並肩作戰了一整天的人。
但有些名字,再也不會得到回應。
拉維萊特騎馬經過一片低地。
馬蹄踩過被炮火翻開的土地。
他看到一名法國士兵坐在一棵被炮彈打斷的樹旁,肩膀上纏著布條。那塊布已經被鮮血染透,他卻還在努力給另一個士兵包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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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醫呢?」
拉維萊特問道。
士兵抬頭。
「往那邊去了。」
他指了指遠處。
「那裡傷員太多了。」
拉維萊特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幾名軍醫正在忙碌。
他們已經沒有足夠的藥品,也沒有足夠的時間,只能把能夠救治的人儘量集中起來。有人傷在手臂,有人傷在腿,還有人被炮彈破片擊中胸腹,已經沒有辦法救治。
軍醫們只能把能夠活下來的人先拖走。
一些重傷士兵躺在擔架上。
他們望著天空。
沒有人知道自己還能不能看到第二天的太陽。
拉維萊特下馬走了過去。
「這裡還有多少人?」
一名軍醫沒有抬頭。
「數不清。」
「需要什麼?」
「水。」
軍醫停了一下。
「還有繃帶。」
拉維萊特看了一眼周圍。
「我馬上讓人送來。」
「越快越好。」
軍醫繼續低頭處理傷口。
拉維萊特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
就在幾個小時前,這些人還在高地上向前衝鋒。
他們端著火槍,踩過炮彈留下的泥坑,迎著俄軍的子彈衝上山坡。
而現在,他們只是躺在這裡。
戰爭的勝利從來不是一句「勝利」就能概括的。
它最後總要落到一個個普通士兵身上。
有人獲得勳章。
有人得到晉升。
也有人永遠留在了這片土地上。
拉維萊特重新上馬。
繼續向前。
越靠近普拉岑高地,法軍士兵越多。
他們正在清理戰場。
炮兵把損壞的火炮重新拖到一起,騎兵正在收攏戰馬,步兵則將繳獲的武器集中起來。
法國士兵已經開始意識到自己贏得了一場規模空前的勝利。
有人終於忍不住喊了一聲:
「法蘭西萬歲!」
附近的士兵立即回應。
「法蘭西萬歲!」
聲音很快傳遍高地。
疲憊的士兵們開始歡呼。
有些人把軍帽扔向天空,有些人抱住身邊的同伴,還有人坐在地上笑個不停。
但這場歡呼並沒有持續太久。
因為他們很快看見了戰場另一邊的俘虜。
成批的俄軍和奧軍士兵正在被法國騎兵押送過來。
他們已經失去了武器。
許多人身上的軍服破爛不堪,臉上沾滿泥土。
他們沉默地走在道路上。
沒有人再像早晨那樣高喊口號。
有些年輕士兵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為什麼會站在這裡。
一名法國士兵看著他們。
「他們早上還在打我們。」
旁邊的老兵說道:
「現在他們是俘虜。」
「那我們要殺他們嗎?」
老兵搖頭。
「不會。」
「為什麼?」
「因為戰爭已經結束了。」
那名年輕士兵看著俘虜隊伍,沉默了一會兒。
「他們也是士兵。」
老兵點點頭。
「所以才要活著回去。」
法軍開始清點俘虜。
他們的數量越來越多。
一個接一個的俄軍軍官被帶到後方。
一些高級軍官仍然保持著軍人的姿態,即使已經成為俘虜,也沒有低頭。
法國軍官沒有羞辱他們。
戰爭已經結束。
此時此刻,他們已經是法國軍隊的戰俘。
據戰後的統計,聯軍在這一天損失慘重,死傷達到一萬五千餘人,被俘者超過兩萬人。
但是對於法軍來說,勝利同樣意味著巨大的消耗。
天黑之後,法國營地里沒有想像中的狂歡。
許多士兵倒在篝火旁睡著了。
他們甚至沒有脫下軍靴。
有人剛剛坐下便睡去。
有人抱著火槍,腦袋靠在背包上。
炊事兵開始分發食物。
士兵們排隊領取麵包和熱湯。
沒有人挑剔。
只要能吃飽就夠了。
一名士兵接過碗,先喝了一口湯,然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終於有東西吃了。」
旁邊的人笑道:
「你下午不是還說要去巴黎慶祝嗎?」
「現在?」
那人看了看自己的腿。
「現在讓我走到營帳外面都困難。」
幾個人笑了起來。
笑聲很短。
但這已經足夠了。
因為他們活下來了。
拉維萊特來到法軍指揮部的時候,拿破崙正在地圖前。
他的軍服上沾著灰塵,臉色也顯得疲憊。
一名參謀正在匯報戰場情況。
「中央已經完全控制,普拉岑高地沒有敵軍。」
「右翼?」
「達武元帥已經穩住。」
「北翼?」
「拉納和繆拉正在追擊敵軍殘部。」
拿破崙點點頭。
「傷亡呢?」
參謀報出了數字。
拿破崙沒有說話。
帳篷里安靜下來。
拉維萊特站在一旁,看著這個剛剛贏得一場巨大勝利的男人。
拿破崙沒有露出太多興奮。
他只是低頭看著地圖。
那些紅藍色的標記已經發生了巨大變化。
早晨的時候,聯軍的主力集中在南面。
現在,那裡已經變成了法國軍隊控制的區域。
拿破崙抬起頭。
「軍醫夠嗎?」
「還在調集。」
「把俘虜和傷員分開安置。」
「是。」
「不要虐待俘虜。」
參謀點頭。
拿破崙繼續說道:
「俄軍士兵也是軍人。他們只是奉命作戰。」
拉維萊特看了他一眼。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讓他記住了很久。
隨後,拿破崙走出了帳篷。
夜幕已經降臨。
無數篝火分布在戰場上。
法國士兵的身影在火光中來回移動。
遠處還有軍醫在忙碌。
空氣里依舊殘留著硝煙。
拿破崙站在高地上,看著這片剛剛結束戰鬥的土地。
拉維萊特走到他身邊。
「陛下。」
拿破崙沒有回頭。
「你覺得他們會怎麼樣?」
拉維萊特知道他說的是聯軍。
「他們會撤退。」
「然後呢?」
「重新集結。」
拿破崙點頭。
「俄羅斯不會輕易認輸。」
「那奧地利呢?」
拿破崙沉默了一會兒。
「奧地利已經沒有多少選擇了。」
就在這時,一名騎兵從遠處趕來。
他一路衝到指揮部附近,下馬後快步走到拿破崙面前。
「陛下。」
「說。」
騎兵取出一封信。
「來自奧軍方面。」
拿破崙接過信。
火光照在紙面上。
他打開以後,快速看了一遍。
拉維萊特站在旁邊,沒有詢問。
拿破崙看完以後,把信遞給他。
「奧地利皇帝請求停戰。」
拉維萊特接過信。
內容很簡單。
在慘敗之後,奧地利已經無法繼續維持這場戰爭。
他們希望停止戰鬥,並與法國進行談判。
拉維萊特看完以後,把信交還給拿破崙。
「答應嗎?」
拿破崙看著遠處。
「當然。」
他沒有任何猶豫。
「但不是現在。」
拉維萊特一怔。
拿破崙說道:
「今晚讓他們等著。」
「明天再談。」
他重新看向戰場。
傷員被送往後方。
俘虜被集中看守。
繳獲的火炮、軍旗和武器被一件件登記。
而在更遠的地方,俄軍殘部已經開始向東方撤退。
拿破崙收回目光。
「告訴士兵們,今晚好好休息。」
「明天,我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拉維萊特點頭。
他轉身準備離開。
走出幾步後,他又回頭看了一眼。
拿破崙仍然站在高地上。
沒有慶祝。
沒有誇耀。
只是望著已經沉入黑暗的戰場。
這一天,他擊敗了俄國和奧地利的聯軍。
而現在,戰爭留下的一切都擺在了他的面前。
傷員、屍體、俘虜、繳獲的火炮,還有一封來自奧地利皇帝的求和書。
十二月二日的夜晚終於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