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終於從東方升了起來。
十二月二日的清晨，陽光越過低矮的山丘，穿透最後一層尚未散盡的霧氣，照在普拉岑高地上。經過一個多小時的炮火和廝殺，這片原本覆蓋著霜雪的土地已經完全失去了清晨的寧靜。泥土被炮彈翻開，枯草被踩進泥里，硝煙貼著地面緩慢移動，空氣里充斥著火藥、馬匹和血腥的味道。
而在高地中央，法軍和俄軍正在進行一場最激烈的爭奪。
蘇爾特的部隊已經衝上了高地。
最先抵達山脊的法國士兵來不及喘息，便迎面撞上了俄軍部隊。俄羅斯士兵同樣在軍官的催促下趕來增援，雙方幾乎是在同一片坡地上同時出現。沒有寬闊的距離，也沒有足夠的時間重新排列陣形，兩支軍隊就在高地的斜坡和山脊之間直接撞在了一起。
「前進！」
法國軍官揮動軍刀。
「把他們趕下去！」
法軍士兵端起刺刀向前。
俄軍也同時發起反衝。
兩支隊伍像兩股迎面撞上的洪流，在高地中央猛烈碰撞。火槍聲密集得幾乎連成了一片，硝煙迅速覆蓋了戰場。法國士兵剛剛占據的一段陣地，很快就被俄軍重新奪回；俄軍剛剛衝上山脊，又被法國人的刺刀逼退。
一名法軍軍官剛舉起軍旗，俄軍子彈便從遠處射來，旗手當場倒下。軍旗向地面傾斜，旁邊的士兵立刻撲過去抓住旗杆，將它重新舉起。
「軍旗還在！」
有人大喊。
「繼續前進！」
法國士兵再次沖了上去。
蘇爾特騎馬站在後方，望著高地上的混戰。
「第十師上去！」
傳令兵立即衝出。
「告訴他們不要停在山腰，必須搶到山脊！」
新的法國部隊投入戰場。
高地上的戰鬥變得更加殘酷。
普拉岑高地並不是一座陡峭得無法攀登的山峰，它真正重要的地方，在於它控制著周圍大片低地和道路。站在這裡，可以觀察到南方的戰場，也可以看到北面和中央的道路。誰控制了這裡，誰就擁有了調整部隊和切斷敵軍聯繫的主動權。
所以聯軍不能把它交給法國人。
同樣，拿破崙也絕不能讓它重新回到聯軍手裡。
俄軍的反攻很快開始加強。
亞歷山大已經意識到中央出現了危險。
最初的計劃是從法國右翼突破，然後逐漸向北推進，切斷法軍退路。但法國中央突然發動的進攻，讓原本向南運動的聯軍部隊失去了原來的節奏。更危險的是，法軍並沒有因為右翼後撤而崩潰，反而趁著聯軍主力離開高地的時候，突然奪取了中央制高點。
「必須奪回來！」
俄軍軍官不斷下達命令。
越來越多的俄軍部隊向普拉岑高地靠攏。
俄軍士兵從坡下向上沖。
他們踩著同伴留下的腳印，穿過硝煙，迎著法國人的槍火不斷向前。
「開火！」
法軍第一排同時射擊。
砰！
一排俄軍士兵倒下。
後面的人沒有停。
「射擊！」
第二輪槍聲響起。
又有人倒下。
但俄軍已經衝到了近處。
雙方再次撞在一起。
刺刀與刺刀相撞，軍刀與槍托不斷揮動。高地上的戰線沒有明顯的前後，只有不斷變化的人群。一個營剛剛向前推進幾十步，轉眼又被逼退；另一邊的俄軍剛剛奪回一段陣地，法國人便從側面重新衝上來。
蘇爾特的副官趕到他身邊。
「元帥，俄軍正在集中兵力反攻。」
蘇爾特看了一眼高地。
「他們有多少人？」
「還在增加。」
蘇爾特沉默了片刻。
「那就讓他們來。」
副官一愣。
「元帥？」
蘇爾特指著高地中央。
「他們越往這裡集中，南邊就越空。」
副官順著他的手看去。
南方的戰場上，聯軍大量部隊已經被牽制在那裡。
而此時，蘇爾特終於看見了那面熟悉的法國軍旗。
越來越多的法國士兵正在登上高地。
「告訴他們。」
蘇爾特拔出軍刀。
「今天我們必須站在這裡。」
高地另一側，俄軍再次發動進攻。
這一次，他們投入了更多兵力。
俄軍炮兵開始向高地射擊。
轟！
炮彈在法國陣地中炸開。
緊接著又是一聲。
轟！
泥土、石塊和人體碎片被掀到半空。
法國人的陣形出現了短暫的混亂。
俄軍抓住機會沖了上來。
「殺！」
俄軍士兵高喊著向前。
一支俄軍部隊衝上山脊，甚至一度逼近法國軍旗所在的位置。
法軍士兵開始後退。
十步。
二十步。
三十步。
「穩住！」
法國軍官大喊。
但是俄軍的壓力太大。
一名法軍軍官回頭看了一眼身後。
再退，就要退下高地了。
就在這個時候，遠處傳來一陣號角。
新的法國部隊趕到了。
他們從後方衝上來，直接撞入俄軍側翼。
俄軍的推進速度突然慢了下來。
「現在！」
法國軍官抓住機會。
「反擊！」
法國士兵轉身衝鋒。
雙方再次撞在一起。
高地中央，法國人與俄國人為了幾百米的土地反覆爭奪。
而就在普拉岑高地陷入血戰的時候，戰場北翼也已經爆發了激烈戰鬥。
那裡是拉納和繆拉負責的區域。
拿破崙並沒有要求他們迅速擊潰聯軍。
他們的任務，是拖住聯軍北翼，讓那裡的部隊無法及時南下支援中央。
拉納站在騎兵和步兵交界的位置，看著遠處不斷移動的俄軍縱隊。
「他們還在增加兵力。」
副官說道。
「我知道。」
拉納沒有回頭。
「讓步兵繼續壓住正面。」
「那騎兵呢？」
拉納看向身後的繆拉。
繆拉已經騎上戰馬。
這個法國騎兵統帥今天看起來格外興奮。
他的胸甲在陽光下閃爍著寒光，身後的騎兵已經列成數道整齊的隊形。
拉納皺起眉頭。
「繆拉。」
「什麼？」
「別沖得太遠。」
繆拉笑了。
「放心吧，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拉納冷冷地看著他。
「我不是擔心你。我是擔心你衝出去以後，把我的步兵也拖進去。」
繆拉哈哈一笑。
「那就讓他們跟上。」
「我說的是別沖得太遠。」
繆拉看了他一眼，最終點了點頭。
「好吧，今天聽你的。」
拉納沒有再說話。
他轉身看向戰場。
聯軍北翼正在推進。
俄軍騎兵開始向法軍陣地靠近。
拉納立即下令。
「步兵向前。」
法國士兵端起火槍。
「準備！」
聯軍騎兵開始加速。
馬蹄聲越來越近。
轟！
法軍炮兵開火。
炮彈落入俄軍騎兵隊伍。
前排戰馬嘶鳴著倒下。
後面的騎兵繞過傷亡區域，繼續衝鋒。
「現在！」
拉納揮下手。
法軍步兵齊射。
槍聲瞬間覆蓋戰場。
俄軍騎兵的衝鋒被迫減速。
就在他們陣形出現混亂的一刻，繆拉揮動軍刀。
「騎兵！」
數千名法國騎兵同時向前。
馬蹄聲如同雷鳴。
法國騎兵從側面沖入聯軍陣線。
俄軍和奧軍士兵迅速轉身抵抗。
雙方騎兵在戰場北翼展開激烈廝殺。
繆拉本人沖在最前面。
他的軍刀不斷揮動，身後的騎兵緊緊跟隨。
拉納站在遠處看著這一幕。
「這個瘋子。」
副官問道：「要不要讓騎兵回來？」
拉納沉默片刻。
「不。」
他看見繆拉已經撕開了聯軍一道防線。
「讓他打。」
「但不要讓他離開我們的火力範圍。」
「明白。」
法軍步兵隨即向前推進。
拉納知道，騎兵能夠打亂敵人，卻無法單獨解決戰場。
騎兵衝破陣形之後，必須有步兵跟上。
這也是他和繆拉之間最重要的配合。
繆拉負責把敵人的陣線撕開。
拉納負責讓這個缺口無法重新合攏。
一隊俄軍士兵試圖從側面包抄法國騎兵。
拉納立即發現。
「第三團，向右。」
法軍步兵迅速轉向。
火槍齊射。
俄軍被迫停下。
繆拉趁機重新發動攻擊。
這一刻，法軍北翼開始逐漸取得優勢。
但是拉納並沒有因此放鬆。
因為他知道，真正決定勝負的仍然是中央。
他抬頭看向普拉岑高地。
那裡已經被炮火和硝煙完全覆蓋。
「中央怎麼樣？」
副官搖頭。
「還在打。」
拉納握緊望遠鏡。
「那就繼續拖住他們。」
「不能讓這裡的俄軍南下。」
「是！」
北翼的戰鬥繼續擴大。
聯軍不得不投入更多部隊。
他們原本準備向中央調動的力量，被拉納和繆拉牢牢牽制在北面。
而在普拉岑高地，法軍終於開始取得真正的優勢。
蘇爾特看見俄軍的反攻速度開始減慢。
「現在。」
他舉起軍刀。
「全部向前！」
法軍最後一輪衝鋒開始了。
法國士兵從三個方向同時向高地中央推進。
俄軍仍然在抵抗。
他們的軍旗依舊沒有倒下。
一名俄羅斯軍官帶著士兵衝上山脊。
「為了俄羅斯！」
他們向法國人衝去。
雙方再次撞在一起。
然而這一次，法國人的兵力已經形成了連續的隊形。
前排射擊。
第二排裝填。
第三排準備。
刺刀兵緊隨其後。
法國軍隊的戰鬥機器開始展現出它真正的力量。
俄軍的陣形終於開始鬆動。
最先出現變化的是左翼。
一支俄軍部隊開始向後退。
緊接著，第二支部隊也開始後撤。
法軍士兵抓住機會向前推進。
「高地是我們的！」
有人大喊。
法國軍旗終於在普拉岑高地中央完全升起。
蘇爾特站在山脊上。
他看著下面的戰場。
南方的聯軍部隊仍然在攻擊達武。
北方的俄軍還在與拉納和繆拉交戰。
但是從普拉岑高地向下看，整個聯軍陣線已經出現了一個明顯的變化。
他們的中央被法軍切開了。
拿破崙此時也已經看到了這一幕。
他舉起望遠鏡。
「蘇爾特成功了。」
身旁的拉維萊特沒有說話。
拿破崙放下望遠鏡。
「現在輪到我們了。」
「命令是什麼？」
「讓所有部隊向中央推進。」
命令迅速傳出。
法軍的攻勢開始從普拉岑高地向兩側擴展。
這已經不再是一次局部進攻。
而是一場真正的中央突破。
法國士兵從高地向南方推進。
聯軍南翼的部隊突然發現，自己的身後出現了法國軍隊。
原本他們還在攻擊達武。
現在卻不得不回頭。
一名俄軍軍官大喊：
「後面有法國人！」
周圍士兵紛紛轉身。
但他們已經沒有足夠的空間重新組織陣形。
法軍炮兵從高地上俯瞰著低地。
一門門火炮開始調整方向。
炮兵軍官舉起望遠鏡。
「目標，南方聯軍縱隊。」
「距離？」
「八百。」
「開火！」
轟！
第一輪炮火落下。
聯軍陣列立刻出現缺口。
緊接著，第二輪炮火覆蓋過去。
轟！
聯軍士兵開始向兩側散開。
而此時，達武的部隊也已經重新穩住了陣腳。
他們從後方發動反擊。
南方的聯軍開始陷入兩面夾擊。
原本計劃攻擊法國右翼的龐大縱隊，突然發現自己前面有法國人，後面也有法國人。
軍官們開始瘋狂傳令。
「向南撤！」
「保持隊形！」
「不要亂！」
但是命令已經無法真正傳達下去。
不同部隊之間的距離越來越大。
道路被逃兵、傷員和馬車堵塞。
炮兵想要撤退，卻發現前方道路已經被其他部隊占滿。
騎兵想要衝出去，卻找不到可以展開的空間。
整個南翼開始出現一種可怕的混亂。
北翼的情況也正在發生變化。
拉納和繆拉的攻擊迫使聯軍不斷向中央調兵。
但中央已經失守。
這意味著他們調動的每一支部隊，都可能在移動途中暴露給法軍。
聯軍的戰線開始從一個完整的整體，變成幾個彼此無法支援的部分。
拉納看著遠處。
「他們亂了。」
繆拉騎馬來到他身邊。
他的胸甲上已經沾滿泥土。
「現在追嗎？」
拉納看了一眼中央。
「先別追太遠。」
繆拉有些意外。
「這是擊潰他們的機會。」
「我知道。」
拉納說道。
「但真正的機會不在這裡。」
他抬起手，指向普拉岑高地。
「在那裡。」
繆拉順著他的手看過去。
法國軍旗已經高高飄揚。
越來越多的法軍從高地向四周展開。
「拿破崙成功了。」
繆拉笑了。
拉納沒有回答。
因為他已經看到聯軍的中央正在向南方和北方同時裂開。
這不是一次普通的後撤。
而是整個戰線開始失去聯繫。
「現在。」
拉納終於下令。
「全軍向前。」
法國北翼再次發動進攻。
騎兵衝鋒。
步兵推進。
炮兵跟進。
聯軍終於開始全面後退。
有人試圖建立新的防線。
有人還在尋找自己的軍團。
有人已經開始丟棄武器。
命令聲、馬嘶聲、槍聲混在一起，整個戰場陷入徹底的混亂。
而在普拉岑高地上，拿破崙終於看見了自己等待已久的景象。
聯軍中央已經被徹底切斷。
他沒有歡呼。
只是放下望遠鏡，對身邊的軍官說道：
「告訴所有部隊。」
「現在開始，不必再等。」
「全線進攻。」
軍令傳遍法軍陣地。
法軍炮兵開始集中射擊。
步兵從高地向低地推進。
騎兵沿著道路追擊。
整個法國軍隊像突然打開了閘門一般，從普拉岑高地向聯軍陣線壓過去。
聯軍終於意識到，真正的危險已經不是某一處陣地的得失。
他們失去了中央。
失去了高地。
也失去了彼此之間的聯繫。
南面的部隊開始向湖區撤退。
北面的部隊正在遭受拉納和繆拉追擊。
中央則被蘇爾特的部隊牢牢控制。
三條戰線同時出現崩潰。
一名奧地利軍官騎馬衝過道路。
「撤退！」
沒有人知道這道命令究竟傳給了誰。
很快，更多人開始喊。
「撤退！」
「快撤！」
「俄羅斯軍隊正在後退！」
「法國人從高地上下來了！」
原本整齊的聯軍隊伍開始變成一股向南方涌動的人潮。
一些部隊仍然試圖抵抗。
他們在道路旁重新列隊，試圖阻擋法軍。
但法國炮兵已經趕到。
轟！
炮火再次落下。
聯軍最後組織起來的防線被撕開。
騎兵從缺口中沖入。
法國步兵緊隨其後。
整個戰場終於失去了原本的秩序。
拿破崙站在高地上，看著這一切。
拉維萊特騎馬來到他身旁。
「陛下，聯軍正在全面撤退。」
拿破崙點頭。
「他們還會抵抗。」
「我們繼續追擊嗎？」
「當然。」
拿破崙看向南方。
那裡已經升起大片煙塵。
「不過，告訴士兵們不要被勝利沖昏頭腦。」
他停頓了一下。
「敵人還沒有完全結束。」
就在這時，遠處再次傳來炮聲。
轟！
又一聲。
轟！
法軍繼續向南推進。
聯軍已經開始撤退。
而那些被困在南方低地和湖區附近的部隊，此刻正在面對他們最危險的處境。
拉維萊特回頭看了一眼普拉岑高地。
法國軍旗迎著寒風飄揚。
幾個小時之前，這裡還是聯軍陣地。
現在，它已經成為法軍控制整個戰場的核心。
拿破崙翻身上馬。
「走吧。」
拉維萊特跟了上去。
「去哪裡？」
拿破崙看向南方正在潰退的聯軍。
「去結束這場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