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日清晨,奧斯特里茨的天空還沒有亮透。
夜色像一層沉重的黑布壓在大地上,寒氣順著田野、道路和低洼的溪谷緩慢流動。經過一整夜的行軍與調動,法軍和聯軍已經在這片並不算遼闊的土地上擺開了陣勢。士兵們踩過結霜的泥土,靴底發出細碎的聲響,戰馬不停地噴著白氣,炮兵們圍在火炮旁邊,低聲檢查著炮架、炮輪和彈藥箱。
遠處,聯軍營地里不時傳來號角。
那聲音穿過清晨的霧氣,忽遠忽近,像有什麼龐大的東西正在黑暗中緩慢甦醒。
法軍陣地卻異常安靜。
沒有人高聲喧譁。
沒有人知道拿破崙究竟在等待什麼。
在普拉岑高地附近,蘇爾特元帥站在一處微微隆起的土坡上,披風被寒風吹得獵獵作響。他已經在這裡等了很久。
「還沒有消息嗎?」
參謀搖了搖頭。
「沒有。」
蘇爾特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東方仍舊是一片灰黑。
「達武到了沒有?」
「據最後的報告,他的部隊正在趕來。」
蘇爾特沒有說話。
他知道達武的部隊已經走了太久。
從遠處趕來的那些法國士兵,許多人已經連續行軍了一整夜,甚至更久。他們的靴子沾滿泥土,馬匹疲憊不堪,炮兵們幾乎是在拖著火炮前進。
但他們必須趕到。
因為今天的戰場,不允許法軍右翼崩潰。
就在這時,一名騎兵從霧中沖了出來。
「元帥!」
蘇爾特立即轉身。
「第三軍團已經接近陣地,達武元帥正在部署。」
蘇爾特緊繃的臉終於稍稍鬆了一些。
「告訴他,讓他守住右翼。」
騎兵敬禮離去。
蘇爾特重新看向遠處。
那裡什麼也看不清。
霧越來越濃。
整個普拉岑高地像被隱藏在一片白色的海洋里。
而就在這片濃霧之外,聯軍正在行動。
清晨七點左右,第一聲炮響劃破了奧斯特里茨的天空。
轟!
沉悶的聲音在山谷間迴蕩。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炮響接連傳來。
轟!
轟!
炮彈划過晨霧,落在法軍陣地附近,泥土和碎石被掀上半空。
原本沉寂的大地突然活了過來。
聯軍炮兵開始射擊。
一門門火炮在霧中噴出火光,炮聲連續不斷。俄羅斯炮兵和奧地利炮兵集中火力向法軍南翼轟擊,炮彈砸進法國步兵隊列,士兵們開始出現傷亡。
「炮兵還擊!」
法國軍官的命令很快傳了下來。
法軍炮兵也開始開火。
炮彈從法軍陣地飛向聯軍。
雙方的炮火在晨霧中交錯,整個南部戰場很快被硝煙籠罩。
拉維萊特騎馬經過一處炮兵陣地。
一枚炮彈就在距離他不遠的地方落下,泥土濺到他的軍靴和馬腿上。戰馬受驚,猛地揚起前蹄。
拉維萊特拉緊韁繩。
「穩住!」
炮兵正在裝填。
年輕的炮手臉上已經沾滿黑灰,他沒有抬頭,只是機械地把炮彈送入炮膛。
「準備!」
「點火!」
火光一閃。
轟!
火炮後坐,炮輪在泥地上滑動了一截。
拉維萊特回頭望向遠處。
霧太濃了。
但是從那些若隱若現的聲音里,他已經能夠判斷出聯軍正在做什麼。
他們正在向南面推進。
聯軍的大量部隊正在離開普拉岑高地。
這正是拿破崙等待的機會。
與此同時,法軍右翼開始承受越來越大的壓力。
塔爾尼茨附近,奧軍和俄軍部隊不斷向前推進。法軍原本布置在這裡的部隊被迫後撤,陣地幾次易手。
達武趕到之後,立即投入戰鬥。
那些剛剛完成強行軍的士兵甚至沒有時間休息。
他們下馬、列隊、裝填火槍,然後直接走進炮火之中。
「穩住陣線!」
「不要亂!」
軍官們不停地喊著。
士兵們端起火槍。
霧氣讓敵人的身影顯得模糊。
有人甚至只能看到幾道黑色的人影從白霧裡衝出來。
槍聲驟然響起。
砰!
第一排法軍士兵開火。
硝煙迅速散開,又被寒風吹走。
第二排緊接著舉槍。
砰!
俄軍和奧軍的部隊繼續向前。
法軍右翼不斷後退。
一名參謀急匆匆來到達武身邊。
「元帥,我們的人已經連續作戰太久,敵人數量還在增加。」
達武看了一眼自己的士兵。
許多人已經疲憊到了極點。
但他的回答很簡單。
「告訴他們,再堅持一會兒。」
「如果右翼繼續後撤呢?」
達武沉默片刻。
「那就邊打邊退。」
「退到哪裡?」
達武看向遠處。
「退到他們認為我們已經撐不住的地方。」
參謀怔了一下。
達武卻已經轉身。
「告訴所有人,不許潰退。可以退,但必須保持隊形。」
這正是法軍右翼今天最重要的任務。
他們不是為了立即擊敗聯軍。
而是為了把聯軍拖在這裡。
讓他們繼續向南。
繼續離開普拉岑高地。
繼續把越來越多的兵力投入這片低洼地帶。
而在戰場中央,拿破崙正在等待。
他的指揮部並不顯眼。
沒有巨大的旗幟,也沒有刻意布置的華麗儀仗。
幾名軍官圍在地圖旁邊,低聲交換著情報。
拿破崙站在一塊高地上,手裡拿著望遠鏡。
霧氣遮住了大部分戰場。
他只能看見零散的人影和不斷升起的硝煙。
一名軍官來到他身旁。
「陛下,右翼還在後撤。」
拿破崙沒有立即回答。
「達武呢?」
「正在堅持。」
「很好。」
軍官有些猶豫。
「如果右翼繼續後撤……」
「讓他們繼續。」
軍官抬起頭。
拿破崙放下望遠鏡。
「他們越往南走,聯軍就越離開高地。」
「可是右翼可能承受很大傷亡。」
「戰爭本來就會有傷亡。」
拿破崙的語氣很平靜。
「告訴達武,他的任務不是守住每一寸土地。他要守住的是軍隊。」
那名軍官立即明白了。
命令很快傳向右翼。
與此同時,聯軍指揮部里的氣氛卻越來越興奮。
亞歷山大站在高處,看著法軍右翼不斷後退。
「他們撐不住了。」
一名奧地利軍官說道:「法軍右翼正在崩潰。」
亞歷山大沒有說話。
他看著普拉岑高地。
那裡似乎已經沒有多少法國人。
聯軍的主力正在按照原來的計劃向南推進。
俄軍縱隊不斷穿過低地。
奧軍部隊也開始向前。
他們認為法國人的中央已經空了。
而這一切,恰恰是拿破崙想讓他們看到的。
上午的陽光終於穿透雲層。
第一縷陽光落在普拉岑高地上。
晨霧開始緩慢消散。
那一刻,整個戰場終於露出了真正的面貌。
聯軍的龐大縱隊正在南方展開。
他們已經離開了高地。
而法軍中央,原本看似薄弱的陣地,卻仍舊完整地存在著。
拿破崙舉起望遠鏡。
這一次,他看得非常清楚。
「現在。」
他說。
身邊的貝爾蒂埃立即轉過身。
「傳令蘇爾特。」
傳令兵飛奔而去。
幾分鐘後,蘇爾特收到了命令。
他沒有多問。
只是拔出軍刀。
「第一師,準備。」
法國士兵從地上站起來。
疲憊了一夜的身體重新繃緊。
有人最後檢查刺刀。
有人整理背包。
軍官們開始確認各營位置。
蘇爾特騎在馬上,看著眼前逐漸顯露出來的高地。
「所有人聽令。」
他的聲音穿過晨霧。
「我們現在向普拉岑高地前進。」
軍號響起。
法軍中央開始移動。
最初,只有前排士兵邁步。
隨後,越來越多的人跟了上來。
靴子踩過結霜的土地。
刺刀在陽光下閃爍。
炮兵拖著火炮向前推進。
聯軍直到這時才真正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法國人!」
「中央有法國人!」
「他們在進攻!」
俄軍軍官迅速下令。
但是已經遲了。
蘇爾特的兩個師如同一把突然出鞘的刀,從法軍中央猛然刺向普拉岑高地。
法軍士兵沒有瘋狂衝鋒。
他們保持著嚴整的隊形,一排接著一排向前推進。
聯軍開始射擊。
砰!
砰!
槍聲密集地響起。
前排法軍士兵倒下。
後面的士兵沒有停。
他們跨過倒下的同伴,繼續向前。
軍官們高舉軍刀。
「前進!」
「向高地!」
「不要停!」
炮火再次響起。
轟!
聯軍炮彈在法軍隊伍中炸開。
但是蘇爾特沒有下令停下。
法軍距離普拉岑高地越來越近。
拿破崙站在遠處觀察著這一切。
他看到蘇爾特的部隊正在向高地中央推進,也看到聯軍原本完整的部署開始出現變化。
南翼還在向前。
中央卻突然遭到法軍攻擊。
聯軍指揮官們開始急忙調動部隊。
原本準備進攻法軍右翼的部隊不得不回頭。
一支俄軍部隊從南面抽調回來。
另一支部隊試圖支援高地。
戰場中央頓時陷入混亂。
這正是拿破崙想要的。
「他們已經動了。」
拉維萊特站在拿破崙身旁。
拿破崙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始終停留在普拉岑高地。
蘇爾特的部隊已經衝上第一道坡。
那裡立刻爆發激烈戰鬥。
俄軍士兵迎面衝來。
雙方在狹窄的高地上撞在一起。
刺刀相撞。
槍托砸在肩膀上。
軍刀划過空氣。
有人摔倒,又有人從後面補上。
一名法國軍官剛剛衝到高地頂部,就被俄軍子彈擊中,身體向後倒去。
身後的士兵立即接過軍旗。
「軍旗不能倒!」
他大喊著向前沖。
法國人的軍旗在硝煙中重新豎起。
更多的法軍士兵越過山坡。
他們開始奪取高地。
而在南方,達武仍然在苦戰。
法軍右翼還在後撤。
聯軍已經認為勝利就在眼前。
可是他們不知道,此時此刻,真正決定奧斯特里茨勝負的戰鬥,已經從南方轉到了中央。
普拉岑高地上,法國軍旗正在一點點升高。
他的神情依舊平靜。
「告訴蘇爾特。」
他放下望遠鏡。
「拿下高地。」
命令傳出。
蘇爾特看著前方混戰的人群,猛地揮下軍刀。
「全軍突擊!」
法軍中央最後一道預備隊開始向前。
晨霧徹底散開。
陽光照在普拉岑高地上。
而在這片高地之下,聯軍數萬人的龐大陣線,已經被迫開始轉向。
奧斯特里茨真正的決戰,從這一刻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