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一日夜裡,奧斯特里茨附近的風越來越冷。
白天殘留在道路上的泥水到了夜晚已經結成薄冰,車輪碾過去時發出清脆的破裂聲。遠處的法軍營地依舊保持著白天那副疲憊的模樣,零散的篝火在黑暗中閃爍,士兵們裹著大衣坐在火旁,偶爾有人低聲咳嗽。那些負責偵察的聯軍騎兵遠遠看去,只會認為法軍已經連續行軍太久,正在勉強維持最後一點戰鬥力。
可在這片看似鬆散的營地背後,法軍各軍團正在悄悄完成最後的部署。
奧斯特里茨附近的地形並不複雜,卻恰恰因為這種不複雜,成為一處極容易被忽視的戰場。
戰場中央是一片緩緩隆起的高地,最高處便是普拉岑高地。它不像真正的山脈那樣陡峭,也沒有險要的懸崖,可它的位置極其重要。從高地向四周望去,可以觀察大片平原上的道路和村莊,也能夠控制南北之間的交通。高地以南,是一些低洼地帶,靠近戈爾德巴赫河一線,地面濕軟,冬季又常常被霧氣籠罩。蒂爾尼茨和索科爾尼茨兩個村莊便分布在這一帶。再向東,則是通往奧斯特里茨的道路。
誰控制了普拉岑高地,誰就擁有俯視整個戰場的機會。
可現在,這片高地看起來卻顯得異常安靜。
法軍並沒有把大量兵力直接擺在那裡。
這正是拿破崙故意留下的空隙。
拉維萊特騎馬登上高地的時候,夜色已經完全降臨。他沒有帶太多人,只跟著兩名傳令兵。馬蹄踩在凍硬的土地上,偶爾能聽見遠處傳來的炮車聲。
他停在高地頂部,朝南方看去。
黑暗中,什麼也看不清。
但白天的地形仍然清楚地留在他的記憶里。
南面的低地雖然看起來適合展開大規模部隊,可道路並不寬,村莊之間的通道也有限。一旦大量士兵同時向南推進,縱隊就會被道路和村莊切割。尤其是當主力離開高地之後,中央便會出現一個越來越明顯的空隙。
拿破崙等的就是這個空隙。
「長官。」
一名傳令兵靠近。
「皇帝讓您回指揮部。」
「走。」
拉維萊特調轉馬頭。
回到法軍中央陣地時,拿破崙正在和蘇爾特討論明天的部署。
桌上的地圖已經被重新鋪開。
蘇爾特站在地圖的一側,身材高大,臉色嚴肅。他的軍團承擔著整個戰役最關鍵的任務之一。
拿破崙指向普拉岑高地。
「這裡。」
蘇爾特點頭。
「明天早晨,敵人的主力會向南移動。」
「是。」
「他們越往南,你們這裡就越空。」
蘇爾特抬頭看著皇帝。
「什麼時候進攻?」
「等我命令。」
拿破崙的手指從高地向南移動。
「不要因為看見敵人後退就提前行動。我要的是他們主動把中央讓出來。」
蘇爾特明白了。
法國中央現在故意顯得薄弱,目的不是守住高地,而是讓聯軍相信這裡已經不值得法國人投入兵力。只要俄奧軍隊開始大規模向南推進,普拉岑高地附近就會出現真正的機會。
「如果敵軍先占領高地呢?」
蘇爾特問道。
拿破崙抬頭看他。
「那就把它奪回來。」
語氣很平靜。
「而且要快。」
蘇爾特點頭。
「我明白。」
拉維萊特站在旁邊,沒有插話。
他知道,真正困難的並不是奪取高地,而是判斷什麼時候出手。
如果太早,聯軍主力還沒有離開中央,法國軍隊就會直接撞進俄奧聯軍的正面防線。
如果太晚,聯軍可能重新建立防禦。
拿破崙必須在極短的時間裡判斷這一切。
而蘇爾特必須在命令下達之後,以最快速度完成突擊。
此時,法軍各部已經開始進入自己的位置。
左翼由拉納和繆拉一帶負責。
拉納的步兵部隊在左側展開,繆拉的騎兵則在更靠近側翼的位置活動。騎兵沒有完全暴露在敵軍視線之中,而是利用地形保持隱蔽。繆拉已經知道明天不會是一場普通的騎兵衝鋒。
他的任務不僅僅是攻擊。
更重要的是保持左翼完整,阻止聯軍從側面壓迫法國中央。
中央則由蘇爾特的部隊承擔最關鍵的突擊任務。
蘇爾特軍團的士兵已經開始在黑暗中重新整理隊列。
他們沒有點燃太多火把。
軍官們壓低聲音確認各營位置。
一名士兵坐在地上,把鞋帶重新繫緊。
旁邊的人問:「明天打哪裡?」
「不知道。」
「你不怕?」
「當然怕。」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還坐得這麼穩?」
士兵抬頭看了他一眼。
「腿累了。」
兩個人同時笑了一下。
這笑聲很短,很快便消失在夜風裡。
在法軍右翼,情況卻完全不同。
那裡正在進行一場漫長的強行軍。
達武元帥的第三軍團還沒有抵達戰場。
為了支援法軍右翼,達武已經帶著部隊連續行軍。道路泥濘,天氣寒冷,士兵們的體力幾乎已經消耗殆盡。可是達武沒有停下。
前方道路越來越難走。
炮車陷入泥地,士兵們不得不用肩膀幫助推車。
「再用力!」
軍官喊道。
幾十個人一起頂住車輪。
戰馬發出嘶鳴。
車輪終於從泥坑裡掙脫出來。
士兵們跌坐在地上喘氣。
軍官卻馬上喊道:「起來!繼續走!」
沒有人抱怨。
因為他們都知道,前面還有戰場。
達武騎馬走在隊伍旁邊。
他的臉色非常嚴肅。
一名參謀策馬靠近。
「元帥,士兵已經走了太久。」
「還有多遠?」
「按照現在的速度,至少還需要幾個小時。」
達武看了看天色。
「那就快一點。」
參謀猶豫了一下。
「再快,可能會有士兵掉隊。」
達武沉默片刻。
「掉隊的人讓後面的部隊收攏。」
「主力必須繼續。」
他看向東方。
「皇帝正在等我們。」
於是強行軍繼續。
夜色中,一支龐大的法國軍隊像一條疲憊的黑色長蛇,在道路上不斷向前。
士兵們已經很少說話。
有人靠著槍走路,有人牽著馬,有人把背包直接丟掉,只留下武器和彈藥。
一個年輕士兵腳下一軟,摔倒在路邊。
他的同伴停下來想扶他。
年輕士兵搖頭。
「你走。」
「你怎麼辦?」
「我還能走。」
同伴看了他幾秒,最終把手伸過去。
「那就一起走。」
兩人重新加入隊伍。
達武遠遠看見這一幕,卻沒有說話。
他知道士兵們已經到了極限。
但也正因為如此,這支部隊的到達才更加重要。
如果右翼被聯軍擊穿,那麼中央的計劃再完美也沒有意義。
深夜時分,達武終於收到皇帝的最新命令。
傳令兵騎馬趕到。
「元帥。」
「說。」
「皇帝命令,右翼必須守住。」
達武接過命令。
「還有嗎?」
「皇帝讓您儘快趕到。」
達武看了一眼已經疲憊不堪的士兵。
「告訴皇帝,我們會到。」
傳令兵離開。
達武隨後轉身。
「繼續前進。」
隊伍重新開始移動。
與此同時,法軍左翼也在調整。
拉納正在檢查部隊位置。
繆拉則站在一處高地上觀察聯軍營地。
俄奧聯軍顯然正在進行大規模調動。
繆拉放下望遠鏡。
「他們真的往南走了。」
一旁的軍官問:「我們需要通知皇帝嗎?」
「已經有人通知了。」
繆拉笑了笑。
「現在最重要的是別讓他們發現我們在等什麼。」
夜越來越深。
而在法軍中央,蘇爾特已經讓所有部隊進入最後準備狀態。
他再次走過士兵隊列。
火槍已經檢查完畢。
刺刀已經裝好。
彈藥箱已經打開。
炮兵把火炮推到指定位置,只等黎明之後霧氣散去。
蘇爾特停在一名年輕士兵面前。
「冷嗎?」
士兵愣了一下。
「冷,將軍。」
蘇爾特看了看四周。
「明天會更冷。」
士兵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蘇爾特拍了拍他的肩膀。
「堅持住。」
隨後繼續向前。
他並沒有告訴士兵們全部計劃。
事實上,絕大多數士兵甚至不知道自己明天要爭奪的究竟是什麼。
他們只知道皇帝的命令是向前。
這就足夠了。
凌晨一點,拿破崙再次登上普拉岑高地附近的一處高地。
拉維萊特跟隨在後。
遠處的聯軍營地燈火比幾個小時前更加密集。
拿破崙拿起望遠鏡。
「他們還在動。」
拉維萊特說道:「南面至少有幾個縱隊。」
「他們把兵力都放過去了。」
拿破崙沉默片刻。
「很好。」
拉維萊特看著他。
「您真的一點都不擔心嗎?」
拿破崙放下望遠鏡。
「當然擔心。」
這是一個很少見的回答。
「因為我們右翼的人還沒有到。」
他看向黑暗中的道路。
那裡什麼也看不見。
可他知道,達武正在趕來。
「如果達武按時到達,南面就能守住。」
「如果沒有?」
拿破崙沒有回答。
片刻之後,他說道:
「那就讓蘇爾特更快。」
拉維萊特點頭。
兩人重新回到指揮部。
天還沒有亮。
戰場卻已經開始改變。
聯軍主力正在按照自己的計劃向南移動,越來越多的俄奧士兵離開中央,朝著法軍右翼壓去。
而法國軍隊正在等待。
普拉岑高地上的法軍兵力看起來越來越少。
低地中的聯軍兵力卻越來越多。
所有人都在向南。
只有拿破崙的目光,始終停留在中央。
凌晨四點,達武的部隊終於看見遠處的法國營火。
士兵們已經疲憊到了極點。
有人甚至走路時閉著眼睛。
可當法國軍旗出現在視線中時,隊伍里突然有人喊了一聲:
「到了!」
沒有人歡呼。
他們連歡呼的力氣都沒有。
只是繼續向前。
達武騎馬來到隊伍前方。
「還可以走嗎?」
士兵們沒有回答。
一個老兵抬起頭。
「元帥,我們還能打。」
達武點了點頭。
「那就夠了。」
天邊仍然是一片黑暗。
蘇爾特的軍團也已經做好最後準備。
他站在自己的指揮位置上,看著普拉岑高地逐漸從黑暗中顯露出來。
東方的天空正在一點點變亮。
蘇爾特知道,命令很快就會到來。
而在另一處高地上,拿破崙已經拿起望遠鏡。
他看見聯軍南翼還在繼續移動。
也看見達武的部隊終於抵達右翼。
皇帝放下望遠鏡。
「傳令蘇爾特。」
傳令兵立即上前。
拿破崙只說了一句話:
「準備突擊。」
命令迅速傳向中央。
蘇爾特收到命令後,抬頭看向普拉岑高地。
他拔出軍刀。
「讓所有部隊做好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