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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誘餌

2026-09-17 02:43:07 作者: 二六的木頭

  十二月一日,奧斯特里茨附近的天氣比前幾日更加寒冷。

  清晨的霧氣從低洼地帶緩慢升起,將原本並不算遼闊的平原切割成一片片模糊的灰白色。法軍經過長途行軍之後,已經在奧斯特里茨附近紮下營地。士兵們的軍裝沾滿塵土和泥水,許多人的靴子已經磨破,馬匹也因為連續趕路而顯得疲憊不堪。營地里沒有勝利前夜通常會有的喧鬧,士兵們大多圍著火堆坐著,儘可能把身體靠近火焰。有人烤著硬得發黑的麵包,有人低頭縫補衣服,還有人在檢查槍械。

  從遠處看,這是一支已經到了極限的軍隊。



  那些士兵雖然衣服破舊,卻把火槍擦得乾乾淨淨;炮兵雖然累得幾乎站不直,卻仍然在檢查火炮;軍官們甚至沒有因為寒冷而減少巡邏。更重要的是,整個營地仍然保持著一種奇怪的秩序。每一支部隊都知道自己應該在哪裡,彈藥放在哪裡,明天應該向什麼方向移動。

  拉維萊特騎馬經過營地時,看到一個年輕士兵正坐在火堆旁揉自己的腳。

  「鞋壞了?」

  年輕士兵抬頭,看見軍官後趕緊站起來。

  「報告長官,鞋底裂了。」

  旁邊一個年紀稍大的士兵說道:「他的鞋昨天就壞了,只是一直沒有找到新的。」

  拉維萊特看了一眼他的靴子,隨後對隨行軍需官說道:「給他換一雙。沒有合適的,就先找皮革補上。」

  「是。」

  年輕士兵連忙敬禮。

  拉維萊特沒有再停留,繼續向前。

  他知道,這些看起來微不足道的事情,在真正的戰鬥開始之後往往比任何豪言壯語都重要。

  一支軍隊能不能繼續戰鬥,並不只取決於將領在地圖上畫出的箭頭。

  還取決於士兵有沒有鞋穿,有沒有子彈,有沒有人能夠在他倒下以後接替他的位置。

  可就在法軍營地顯得疲憊不堪的時候,距離他們不遠的俄奧聯軍營地卻是另一番景象。

  那裡燈火通明。

  一群軍官圍在地圖前,正在爭論第二天的作戰計劃。

  奧地利軍官們不斷指出法國右翼的位置,俄軍軍官則認為法軍已經沒有能力繼續進攻。連續數日的追擊讓他們逐漸相信,拿破崙的軍隊雖然仍然強大,卻已經被長途行軍拖垮。

  而站在地圖另一邊的亞歷山大一世,顯然更加相信這一判斷。

  年輕的俄國皇帝穿著軍服,雙手撐在桌面上,目光落在地圖中央。

  「法國人的右翼正在後退。」

  一名軍官說道。

  「他們在南面已經無法維持陣地。」

  另一人補充道:「如果明天繼續向南推進,我們可以繞到法國軍隊的側後方,切斷他們與維也納方向的聯繫。」

  帳篷里頓時響起幾聲贊同。

  亞歷山大沒有立即說話。

  

  他看向地圖上的普拉岑高地。

  那是一片位於戰場中央的高地,地勢並不險峻,卻能夠俯視周圍大片區域。對於一支準備展開進攻的軍隊來說,占據那裡意味著掌握了整個戰場的中心。

  可現在,那裡似乎正在逐漸被法軍放棄。

  亞歷山大問道:「法國人為什麼會放棄這裡?」

  一名奧地利軍官回答:「因為他們沒有足夠的兵力。」

  「確定?」

  「從偵察報告來看,法軍士兵非常疲憊,很多部隊甚至沒有完成補充。」

  亞歷山大微微點頭。

  這正是他想聽到的答案。

  過去幾個月里,俄奧聯軍一直在後退。

  烏爾姆的失敗讓奧地利軍隊遭受重創,維也納也落入法軍手中。俄軍趕到之後,本來希望與奧地利軍隊重新組織防線,可拿破崙的行動速度遠遠超過了他們的預期。

  現在,法國人終於看起來累了。

  如果能夠在這裡擊敗拿破崙,那麼此前所有的屈辱都可以一次性挽回。

  帳篷角落裡,庫圖佐夫始終沒有說話。


  他比在場的大多數人年長,也比他們經歷過更多戰爭。

  從法軍抵達奧地利開始,他便一直在觀察拿破崙的行動。這個法國皇帝最大的特點從來不是魯莽,而是速度和耐心。他可以連續幾天讓軍隊不停前進,也可以在需要的時候突然停下來,讓敵人誤以為自己已經到了極限。

  庫圖佐夫緩緩走到地圖前。

  「我有一個問題。」

  帳篷里的聲音逐漸停下。

  「如果法國人真的已經疲憊不堪,那麼他們為什麼不把所有部隊集中起來防守普拉岑高地?」

  亞歷山大看向他。

  「你認為這是陷阱?」

  「我不知道。」

  庫圖佐夫搖頭。

  「但我認為,我們現在看到的法國軍隊,很可能並不是法國軍隊真正的樣子。」

  一名年輕俄軍軍官忍不住說道:「將軍,偵察兵已經確認法國人疲憊不堪。」

  庫圖佐夫看了他一眼。

  「士兵疲憊和軍隊失去戰鬥力,是兩回事。」

  那名軍官沒有再說話。

  庫圖佐夫繼續說道:「拿破崙最擅長的事情之一,就是讓敵人相信自己看見了機會。可一旦敵人真正撲上去,那個機會往往會變成陷阱。」

  亞歷山大的眉頭皺了起來。

  「庫圖佐夫將軍,如果我們繼續後退呢?」

  「至少不會輸掉一場我們不必打的戰鬥。」

  「可我們已經退得太遠了。」

  亞歷山大指向地圖。

  「維也納已經失守,奧地利軍隊遭受重創。我們如果再退,法國人會認為整個俄奧聯軍都不敢面對他們。」

  庫圖佐夫沉默了一會兒。

  他知道這已經不是單純的軍事問題。

  亞歷山大需要一場勝利來證明自己,也需要用一場勝利來穩定俄國軍隊的士氣。奧地利方面同樣急於扭轉局面。

  在這種情況下,庫圖佐夫再謹慎,也很難改變整個聯軍的決定。

  「陛下。」

  他最終說道。

  「如果您決定明天進攻,我只有一個請求。」

  「說。」

  「不要把全部預備隊投入南翼。」

  亞歷山大看著他。

  庫圖佐夫指向普拉岑高地。

  「無論南面看起來多麼有利,都必須留下力量守住中央。一旦法國人在這裡發動反擊,南面的部隊必須能夠迅速回來。」

  帳篷里再次陷入沉默。

  亞歷山大最後點了點頭。

  「我會考慮。」

  庫圖佐夫沒有繼續爭辯。

  他已經知道,這場戰鬥很可能無法避免。

  而此時此刻,法軍指揮部里同樣燈火未熄。

  拿破崙站在一張巨大的地圖前。

  地圖上已經布滿了標記。

  維也納、奧斯特里茨、普拉岑高地、南面的村莊,以及俄奧聯軍可能進攻的方向全部被標記出來。

  拉維萊特站在他的身旁。

  「聯軍還在繼續向南調動。」

  他說道。

  拿破崙沒有抬頭。

  「他們相信右翼快撐不住了?」

  「從偵察情況來看,是這樣。」

  「很好。」

  拿破崙終於抬起頭。

  「那就讓他們繼續相信。」

  拉維萊特看著地圖。

  「陛下準備什麼時候出手?」

  「還不到時候。」

  拿破崙拿起一枚棋子,放在南翼的位置。

  「他們現在還不夠深入。」

  「如果他們停下來呢?」

  「那就想辦法讓他們繼續前進。」


  拉維萊特沉默片刻。

  「您準備示弱?」

  拿破崙笑了笑。

  「我們本來就很疲憊。」

  「可不是已經命令各部隊做好準備了嗎?」

  「準備和疲憊並不衝突。」

  拿破崙走到帳篷門口,看了一眼外面昏暗的營地。

  「讓士兵看起來疲憊一些。」

  「軍服不必整理得太整齊,營火也不要點得太多。炮兵不要在敵軍偵察兵能夠看見的地方頻繁移動。還有,把一些看起來狀態不好的部隊放到他們容易觀察的位置。」

  拉維萊特點頭。

  「如果聯軍的偵察兵看到這些,會認為我們已經到了極限。」

  「正是如此。」

  拿破崙重新回到地圖前。

  「戰爭里,敵人看到的東西,比我們真正擁有的東西更加重要。」

  拉維萊特問:「那普拉岑高地呢?」

  拿破崙的手指停在那裡。

  「暫時讓出來。」

  「全部?」

  「不是全部。」

  他抬起頭。

  「讓他們以為那裡沒有價值。」

  拉維萊特看著地圖,沒有說話。

  拿破崙繼續解釋:「如果他們相信南面才是決定戰鬥的地方,他們就會把越來越多的兵力送過去。等他們的中央變薄以後,我們再拿回普拉岑。」

  「蘇爾特?」

  「準備好。」

  「達武?」

  「他還在趕路。」

  拿破崙的神情第一次出現一絲嚴肅。

  「達武必須趕到右翼。如果他遲到,計劃就會變得非常危險。」

  拉維萊特點頭。

  「我會讓傳令兵再確認一次。」

  「去吧。」

  拉維萊特剛走出帳篷,拿破崙又叫住了他。

  「拉維萊特。」

  「陛下?」

  「明天不要只盯著敵人。」

  「還要盯著我們自己的人。」

  拉維萊特停下來。

  「我明白。」

  拿破崙搖頭。

  「不是讓你明白。」

  他看向外面的黑夜。

  「是讓你確保他們不會因為後退而亂掉。」

  這句話讓拉維萊特認真起來。

  拿破崙的計劃建立在一個非常危險的基礎上。

  法軍右翼必須後退,但不能潰敗;中央必須顯得空虛,卻不能真正失去防禦能力;普拉岑高地必須暫時放棄,卻不能讓敵人真正占穩;而所有這些動作,都必須發生在聯軍相信法國已經陷入困境的時候。

  任何一個環節出現問題,誘餌都會變成真正的失敗。

  深夜,拉維萊特帶著命令離開指揮部。

  他騎馬穿過法軍營地。

  火堆比往常少了許多。

  士兵們故意沒有整理軍裝,有些人甚至橫七豎八地躺在帳篷外。遠處的炮兵已經把火炮藏在低地後方,只留下少量車輛在明處活動。

  如果有人站在遠處觀察,一定會認為這支軍隊已經疲憊到了極點。

  可拉維萊特知道,那只是表面。

  在低地後方,炮兵已經把射界計算好;各軍團的軍官已經拿到了明天的命令;傳令兵正在檢查道路;騎兵也已經準備好,只等最後一道命令。

  真正的法軍藏在這片看似混亂的營地下面。

  凌晨時分,一名俄軍偵察兵從遠處觀察法軍營地。

  他看見的,是零散的火光、疲憊的士兵以及混亂的營帳。

  他很快返回聯軍營地。

  消息傳到亞歷山大那裡。

  「法國人非常疲憊。」


  亞歷山大聽完以後,終於露出了笑容。

  「拿破崙沒有多少兵力了。」

  庫圖佐夫站在旁邊。

  他沒有笑。

  「陛下。」

  「怎麼?」

  「我仍然認為應該小心。」

  亞歷山大看向他。

  「將軍,你認為我們還有機會嗎?」

  庫圖佐夫沉默了片刻。

  「機會一直都有。」

  「那就夠了。」

  亞歷山大轉身看向地圖。

  「明天,我們進攻。」

  庫圖佐夫沒有再阻止。

  他只是盯著地圖中央的普拉岑高地。

  那裡安靜得有些反常。

  而在幾公里之外,拿破崙也正在看著同一個地方。

  他已經得到最新報告。

  俄奧聯軍決定進攻。

  皇帝將地圖上的最後一枚棋子放下。

  「傳令。」

  「明天清晨,按照計劃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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