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來得比所有人想像中都快。
進入十一月以後,清晨的寒氣已經能夠穿透軍大衣,地面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霜。法國士兵從帳篷里鑽出來時,往往要先在火堆旁站上一會兒,才能讓已經凍僵的手指重新恢復知覺。戰馬的鬃毛上結著白霜,炮兵們則要在天亮以前檢查火炮,否則炮架和車輪稍有問題,就可能在行軍途中耽誤整個部隊。
可這支軍隊依然在向前。
烏爾姆的勝利已經過去一段時間。
維也納也已經落入法國人手中。
從西邊一路追到這裡的法軍,確實疲憊了。
他們走過太多道路,經歷了太多戰鬥。許多士兵的軍靴已經破損,軍服上沾滿泥土,臉上的鬍鬚也沒有來得及修整。軍隊依然擁有強大的戰鬥力,卻已經不再像烏爾姆戰役剛結束時那樣鋒利。
拿破崙非常清楚這一點。
他也知道,敵人同樣看得見。
既然如此,那就讓他們看得更加清楚一些。
清晨,拉維萊特來到法國指揮部時,發現營地里的氣氛有些奇怪。
幾個負責檢查軍容的軍官站在路邊,卻沒有像往常一樣催促士兵整理衣服。
有些士兵甚至穿著明顯不合身的軍服。
一個年輕軍官剛從馬車上跳下來,衣服上還沾著泥,旁邊的副官提醒他整理一下,他卻被上級叫住。
「不要動。」
「可是長官……」
「皇帝有命令。」
年輕軍官疑惑地看著他。
「什麼命令?」
副官壓低聲音。
「就這樣。」
拉維萊特從旁邊經過,聽到了這句話。
他停下腳步。
「怎麼回事?」
副官連忙行禮。
「伯爵。」
「皇帝要求軍隊保持現在的狀態?」
「是。」
拉維萊特看了一眼周圍。
「故意的?」
副官沒有回答,只是點了一下頭。
拉維萊特繼續向指揮部走去。
不用猜,他也知道這是拿破崙的安排。
推開帳篷門的時候,拿破崙正站在地圖前。
桌上擺著奧洛穆茨附近的地圖,幾枚棋子分別代表著法軍、俄軍和奧軍。
「來了?」
「皇帝。」
拉維萊特走到地圖旁。
「外面的軍隊……」
「你看到了。」
「是故意的嗎?」
拿破崙笑了一下。
「你覺得呢?」
「如果不是故意的,我就要擔心了。」
拿破崙笑得更明顯了。
「放心,他們只是讓敵人看見他們想看的東西。」
拉維萊特看著地圖。
「您準備讓俄軍認為我們已經疲憊不堪?」
「不只是疲憊。」
拿破崙伸手移動了一枚棋子。
「我要讓他們認為,我們害怕他們。」
「這恐怕很難。」
「所以才需要一點演戲。」
拉維萊特沒有笑。
他知道,這個時候的拿破崙已經不只是一個統帥。
他正在利用敵人的判斷來安排戰場。
真正的戰爭還沒有開始,可雙方的較量已經開始了。
當天上午,一名俄軍軍官被帶到了法國陣地。
他是奉沙皇亞歷山大一世的命令前來觀察法軍的。
在這種情況下,任何一個細節都有可能成為情報。
法國方面沒有拒絕他的要求。
相反,拿破崙甚至希望他能夠看到更多東西。
俄軍軍官騎馬進入法國營地。
沿途看到的景象讓他漸漸放鬆下來。
法國士兵確實疲憊。
有人坐在地上修補軍靴。
有人靠在炮車旁睡覺。
一些士兵正在生火取暖,身上的軍裝凌亂不堪。
還有幾門火炮沒有按照標準位置排列。
如果不是知道這裡是拿破崙的軍隊,甚至很難想像,這是一支剛剛連續擊敗奧軍、占領維也納的軍隊。
俄軍軍官觀察得非常仔細。
他沒有急著離開。
他甚至要求靠近法國陣地。
法國軍官也沒有阻止。
他看到一隊法國士兵從道路旁經過。
這些士兵臉色疲憊。
有人低著頭。
有人一邊走,一邊抱怨天氣。
俄軍軍官的眼神漸漸發生變化。
他開始相信自己的判斷。
法國軍隊真的累了。
傍晚,俄軍軍官回到奧洛穆茨。
亞歷山大正在等待。
「怎麼樣?」
俄軍軍官脫下外套。
「陛下,我親眼看到了。」
「說。」
「法國軍隊已經疲憊不堪。」
亞歷山大抬起頭。
「有多疲憊?」
「他們的士兵衣衫不整,很多人的裝備沒有得到及時修理,營地也十分混亂。」
亞歷山大的臉上出現笑容。
「拿破崙的軍隊也會疲憊。」
「是的,陛下。」
「他們還有多少戰鬥力?」
俄軍軍官沉默了一會兒。
「如果立即發動進攻,我認為他們很難抵擋。」
亞歷山大站起身。
「你確定?」
「我確定。」
「很好。」
亞歷山大走到地圖前。
他看著法國軍隊的位置。
這些天以來,法國人一直在推進。
可現在,他們似乎已經停了下來。
這是一個機會。
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奧軍需要勝利。
俄軍需要勝利。
而他本人,更需要一場勝利來證明自己。
亞歷山大看著地圖,聲音逐漸提高。
「他們已經被我們逼到了這裡。」
「如果現在進攻,他們就沒有地方可退。」
一名奧地利將軍立即說道:
「陛下說得對。」
另一人也說道:
「法國人已經遠離自己的本土,補給線過長,士兵又疲憊不堪。如果能夠在這裡擊敗拿破崙,整個歐洲的局勢都會改變。」
亞歷山大點頭。
他終於等到了自己想要的機會。
可是角落裡的庫圖佐夫依舊沒有說話。
亞歷山大注意到了他。
「將軍。」
庫圖佐夫抬頭。
「您似乎還有不同意見。」
「陛下。」
「說吧。」
庫圖佐夫緩緩走到地圖前。
「法國軍隊確實疲憊。」
「可是……」
他停頓了一下。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我們應該進攻的理由。」
亞歷山大皺起眉。
「什麼意思?」
「拿破崙知道我們在觀察他。」
「當然知道。」
「那麼,他為什麼要讓我們看到這些?」
帳篷里的聲音一下子低了下來。
亞歷山大盯著庫圖佐夫。
「您認為法國人在故意示弱?」
「我不能確定。」
「可是您剛才說……」
「我說,我不能確定。」
庫圖佐夫的聲音很平靜。
「這就是問題。」
亞歷山大走到他面前。
「將軍,難道我們要永遠撤退嗎?」
庫圖佐夫沒有回答。
「烏爾姆,我們沒有救下奧軍。」
「維也納,我們也丟了。」
「現在我們終於擁有足夠的兵力。」
亞歷山大看著他。
「難道您還要我們繼續向東撤?」
庫圖佐夫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說道:
「我只是希望陛下不要忘記,我們面對的是拿破崙。」
亞歷山大的臉色沉了下來。
「我沒有忘記。」
「正因為如此,我們更應該擊敗他。」
庫圖佐夫看著年輕的俄國皇帝。
他知道自己很難改變亞歷山大的決定。
戰爭中的統帥有時候最無奈的地方,並不是敵人太強,而是自己的意見無法得到採納。
消息很快傳到了法國軍營。
俄軍已經相信法軍疲憊不堪。
拿破崙聽到這個消息後,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
「很好。」
拉維萊特站在旁邊。
「皇帝,庫圖佐夫恐怕仍然有所懷疑。」
「我知道。」
「那怎麼辦?」
拿破崙拿起桌上的一張紙。
「那就讓他也相信。」
拉維萊特看著那張紙。
「這是什麼?」
「給俄軍看的東西。」
拉維萊特沒有再問。
戰爭到了這個時候,真正重要的已經不只是軍隊有多少人,而是誰能夠控制敵人的判斷。
拿破崙很快寫下一封信。
信中沒有直接要求俄軍進攻。
也沒有承認法國軍隊已經陷入困境。
反而故意提出,希望能夠與沙皇進行會面。
當這封信送出去以後,俄軍內部果然產生了新的討論。
法國皇帝希望談判。
這意味著什麼?
有人認為拿破崙真的害怕了。
有人認為法國軍隊已經沒有繼續戰鬥的能力。
也有人認為,這是拿破崙故意拖延時間。
可無論是哪一種解釋,法國軍隊都已經成功地把一個問題塞進了俄奧聯軍的腦海里。
法國人是不是已經害怕了?
而這個問題一旦出現,就很難再消失。
幾天後。
俄軍終於派出使者。
拿破崙決定親自接見。
拉維萊特跟隨在旁邊。
當俄軍軍官進入法國指揮部時,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個與自己想像中完全相同的法國軍營。
凌亂。
疲憊。
甚至有些狼狽。
拿破崙坐在桌邊。
他的軍服同樣沒有完全整理好。
桌上放著地圖,旁邊還有一些沒有吃完的食物。
看上去不像一位剛剛連續取得勝利的皇帝。
更像一個連續行軍多日、已經疲憊不堪的軍人。
俄軍軍官行禮。
「陛下。」
拿破崙抬起頭。
「坐。」
俄軍軍官坐下。
「皇帝陛下希望與您會面。」
拿破崙沉默了一會兒。
「沙皇願意見我?」
「目前還沒有確定。」
「那麼他派你來做什麼?」
「觀察貴軍。」
拿破崙笑了。
「那麼你已經看到了。」
俄軍軍官點頭。
「是。」
「你覺得法國軍隊怎麼樣?」
這個問題讓俄軍軍官有些意外。
他沒有立即回答。
拿破崙卻沒有催促。
過了一會兒,他才說道:
「很疲憊。」
拿破崙靠在椅背上。
「當然。」
「你們追了我們這麼久。」
俄軍軍官沒有說話。
拉維萊特站在一旁,卻注意到拿破崙眼神中一閃而過的笑意。
他知道,皇帝已經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俄軍軍官離開以後,拉維萊特問道:
「皇帝,您真的準備和沙皇談判?」
拿破崙搖頭。
「我為什麼要和他談判?」
「為了讓他們相信我們害怕?」
「對。」
「可是他們已經相信了。」
拿破崙站起來。
「那就夠了。」
他走到地圖前。
地圖上,俄奧聯軍的部隊正在逐漸向前。
「他們會進攻。」
拉維萊特問:
「什麼時候?」
「很快。」
「您確定?」
「他們已經沒有耐心了。」
拿破崙的手指落在地圖上。
「亞歷山大希望證明自己能夠擊敗我。」
「奧地利人希望洗刷烏爾姆和維也納的失敗。」
「俄軍將領希望得到勝利。」
「每個人都想打。」
他抬起頭。
「只有庫圖佐夫不急。」
拉維萊特說道:
「那就想辦法讓庫圖佐夫也不得不打。」
拿破崙看了他一眼。
「你開始學會猜我的想法了。」
拉維萊特笑了笑。
「跟在您身邊這麼多年,總該學會一點。」
拿破崙沒有再說話。
他重新看向地圖。
「告訴軍隊。」
「繼續休整。」
「讓士兵看起來更疲憊。」
拉維萊特愣了一下。
「還要繼續?」
「當然。」
拿破崙笑了。
「戲還沒有演完。」
與此同時,俄軍營地中已經開始制定進攻計劃。
越來越多的軍官認為,法國軍隊已經到了極限。
奧地利方面也不斷催促俄軍。
他們不願意再繼續撤退。
他們要奪回失去的土地。
要奪回維也納。
更要讓拿破崙付出代價。
沙皇亞歷山大最終下定決心。
「準備進攻。」
命令傳下。
整個俄奧聯軍開始行動。
軍營里出現了前所未有的忙碌。
士兵檢查武器。
炮兵準備彈藥。
騎兵整理馬具。
一支又一支部隊開始向預定位置移動。
而這一切,都被法國人的偵察兵看在眼裡。
消息不斷送到拿破崙手中。
「俄軍開始調動。」
「奧軍也在移動。」
「他們正在集中兵力。」
拿破崙聽完以後,只是說道:
「繼續觀察。」
「不要阻止他們。」
夜色降臨。
法國營地依舊安靜。
士兵們生起篝火。
許多人圍坐在一起取暖。
從遠處看過去,這支軍隊確實疲憊到了極點。
可是篝火之後,法國炮兵已經悄悄完成了重新部署。
一門門火炮被拖到指定位置。
彈藥箱被提前送到陣地附近。
軍官們正在低聲核對地圖。
一些精銳部隊已經開始向預定位置移動。
沒有人高聲喊叫。
沒有人舉行儀式。
甚至沒有多少人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移動。
他們只是在執行命令。
拿破崙正在把整個戰場變成一張巨大的網。
而敵人正在一步一步走進去。
深夜。
拉維萊特來到拿破崙身邊。
「皇帝。」
「嗯?」
「知道了。」
「他們真的會在這裡決戰。」
拿破崙抬頭看向東方。
遠處沒有任何燈火。
可是他知道,幾十公里之外,俄奧聯軍正在準備一場決定整個戰爭走向的大戰。
「我們也準備。」
拉維萊特問:
「什麼時候?」
拿破崙看了一眼懷表。
「再等等。」
「等什麼?」
拿破崙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地圖。
過了很久,他伸手指向一片起伏的土地。
「這裡。」
拉維萊特走近。
那是一片高地。
位置不算顯眼,卻能夠俯瞰大片區域。
「普拉岑高地。」
拿破崙輕聲說道。
「如果他們在那裡展開主力……」
他沒有繼續說。
拉維萊特看著地圖。
他已經能夠感受到一種不同尋常的氣氛。
烏爾姆的戰爭是快速推進。
維也納的戰爭是追擊。
而這裡,將是一場真正意義上的決戰。
雙方都在等待。
俄奧聯軍相信法國軍隊已經疲憊。
法國軍隊卻正在等待敵人主動進攻。
沒有人知道第一炮什麼時候會響。
可是所有人都知道。
不會太久了。
十二月即將到來。
寒風吹過奧洛穆茨的平原。
俄軍營地里,亞歷山大已經批准了最後的作戰計劃。
奧地利將領們圍在地圖旁。
他們討論著進攻方向。
討論著如何擊破法國軍隊的右翼。
討論著如何奪取普拉岑高地。
庫圖佐夫坐在一旁,臉色越來越凝重。
他看著地圖。
又看向帳篷外漆黑的夜色。
他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
可是他找不到證據。
而戰爭最可怕的地方,正是如此。
當你無法證明敵人在欺騙你時,你很難說服別人不要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最終,庫圖佐夫站起身。
「陛下。」
亞歷山大抬頭。
「怎麼?」
庫圖佐夫說道:
「如果要打,就必須做好最壞的準備。」
亞歷山大點頭。
「當然。」
「這一次,我們不能失敗。」
亞歷山大看著地圖。
「不會失敗。」
他的聲音堅定而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