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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示弱

2026-09-17 02:42:49 作者: 二六的木頭

  冬天來得比所有人想像中都快。

  進入十一月以後,清晨的寒氣已經能夠穿透軍大衣,地面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霜。法國士兵從帳篷里鑽出來時,往往要先在火堆旁站上一會兒,才能讓已經凍僵的手指重新恢復知覺。戰馬的鬃毛上結著白霜,炮兵們則要在天亮以前檢查火炮,否則炮架和車輪稍有問題,就可能在行軍途中耽誤整個部隊。

  可這支軍隊依然在向前。

  烏爾姆的勝利已經過去一段時間。

  維也納也已經落入法國人手中。

  從西邊一路追到這裡的法軍,確實疲憊了。

  他們走過太多道路,經歷了太多戰鬥。許多士兵的軍靴已經破損,軍服上沾滿泥土,臉上的鬍鬚也沒有來得及修整。軍隊依然擁有強大的戰鬥力,卻已經不再像烏爾姆戰役剛結束時那樣鋒利。

  拿破崙非常清楚這一點。

  他也知道,敵人同樣看得見。

  既然如此,那就讓他們看得更加清楚一些。

  清晨,拉維萊特來到法國指揮部時,發現營地里的氣氛有些奇怪。

  幾個負責檢查軍容的軍官站在路邊,卻沒有像往常一樣催促士兵整理衣服。

  有些士兵甚至穿著明顯不合身的軍服。

  一個年輕軍官剛從馬車上跳下來,衣服上還沾著泥,旁邊的副官提醒他整理一下,他卻被上級叫住。

  「不要動。」

  「可是長官……」

  「皇帝有命令。」

  年輕軍官疑惑地看著他。

  「什麼命令?」

  副官壓低聲音。

  

  「就這樣。」

  拉維萊特從旁邊經過,聽到了這句話。

  他停下腳步。

  「怎麼回事?」

  副官連忙行禮。

  「伯爵。」

  「皇帝要求軍隊保持現在的狀態?」

  「是。」

  拉維萊特看了一眼周圍。

  「故意的?」

  副官沒有回答,只是點了一下頭。

  拉維萊特繼續向指揮部走去。

  不用猜,他也知道這是拿破崙的安排。

  推開帳篷門的時候,拿破崙正站在地圖前。

  桌上擺著奧洛穆茨附近的地圖,幾枚棋子分別代表著法軍、俄軍和奧軍。

  「來了?」

  「皇帝。」

  拉維萊特走到地圖旁。

  「外面的軍隊……」

  「你看到了。」

  「是故意的嗎?」

  拿破崙笑了一下。

  「你覺得呢?」

  「如果不是故意的,我就要擔心了。」

  拿破崙笑得更明顯了。

  「放心,他們只是讓敵人看見他們想看的東西。」

  拉維萊特看著地圖。

  「您準備讓俄軍認為我們已經疲憊不堪?」

  「不只是疲憊。」

  拿破崙伸手移動了一枚棋子。

  「我要讓他們認為,我們害怕他們。」

  「這恐怕很難。」

  「所以才需要一點演戲。」

  拉維萊特沒有笑。

  他知道,這個時候的拿破崙已經不只是一個統帥。

  他正在利用敵人的判斷來安排戰場。

  真正的戰爭還沒有開始,可雙方的較量已經開始了。

  當天上午,一名俄軍軍官被帶到了法國陣地。

  他是奉沙皇亞歷山大一世的命令前來觀察法軍的。

  在這種情況下,任何一個細節都有可能成為情報。

  法國方面沒有拒絕他的要求。


  相反,拿破崙甚至希望他能夠看到更多東西。

  俄軍軍官騎馬進入法國營地。

  沿途看到的景象讓他漸漸放鬆下來。

  法國士兵確實疲憊。

  有人坐在地上修補軍靴。

  有人靠在炮車旁睡覺。

  一些士兵正在生火取暖,身上的軍裝凌亂不堪。

  還有幾門火炮沒有按照標準位置排列。

  如果不是知道這裡是拿破崙的軍隊,甚至很難想像,這是一支剛剛連續擊敗奧軍、占領維也納的軍隊。

  俄軍軍官觀察得非常仔細。

  他沒有急著離開。

  他甚至要求靠近法國陣地。

  法國軍官也沒有阻止。

  他看到一隊法國士兵從道路旁經過。

  這些士兵臉色疲憊。

  有人低著頭。

  有人一邊走,一邊抱怨天氣。

  俄軍軍官的眼神漸漸發生變化。

  他開始相信自己的判斷。

  法國軍隊真的累了。

  傍晚,俄軍軍官回到奧洛穆茨。

  亞歷山大正在等待。

  「怎麼樣?」

  俄軍軍官脫下外套。

  「陛下,我親眼看到了。」

  「說。」

  「法國軍隊已經疲憊不堪。」

  亞歷山大抬起頭。

  「有多疲憊?」

  「他們的士兵衣衫不整,很多人的裝備沒有得到及時修理,營地也十分混亂。」

  亞歷山大的臉上出現笑容。

  「拿破崙的軍隊也會疲憊。」

  「是的,陛下。」

  「他們還有多少戰鬥力?」

  俄軍軍官沉默了一會兒。

  「如果立即發動進攻,我認為他們很難抵擋。」

  亞歷山大站起身。

  「你確定?」

  「我確定。」

  「很好。」

  亞歷山大走到地圖前。

  他看著法國軍隊的位置。

  這些天以來,法國人一直在推進。

  可現在,他們似乎已經停了下來。

  這是一個機會。

  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奧軍需要勝利。

  俄軍需要勝利。

  而他本人,更需要一場勝利來證明自己。

  亞歷山大看著地圖,聲音逐漸提高。

  「他們已經被我們逼到了這裡。」

  「如果現在進攻,他們就沒有地方可退。」

  一名奧地利將軍立即說道:

  「陛下說得對。」

  另一人也說道:

  「法國人已經遠離自己的本土,補給線過長,士兵又疲憊不堪。如果能夠在這裡擊敗拿破崙,整個歐洲的局勢都會改變。」

  亞歷山大點頭。

  他終於等到了自己想要的機會。

  可是角落裡的庫圖佐夫依舊沒有說話。

  亞歷山大注意到了他。

  「將軍。」

  庫圖佐夫抬頭。

  「您似乎還有不同意見。」

  「陛下。」

  「說吧。」

  庫圖佐夫緩緩走到地圖前。

  「法國軍隊確實疲憊。」

  「可是……」

  他停頓了一下。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我們應該進攻的理由。」

  亞歷山大皺起眉。


  「什麼意思?」

  「拿破崙知道我們在觀察他。」

  「當然知道。」

  「那麼,他為什麼要讓我們看到這些?」

  帳篷里的聲音一下子低了下來。

  亞歷山大盯著庫圖佐夫。

  「您認為法國人在故意示弱?」

  「我不能確定。」

  「可是您剛才說……」

  「我說,我不能確定。」

  庫圖佐夫的聲音很平靜。

  「這就是問題。」

  亞歷山大走到他面前。

  「將軍,難道我們要永遠撤退嗎?」

  庫圖佐夫沒有回答。

  「烏爾姆,我們沒有救下奧軍。」

  「維也納,我們也丟了。」

  「現在我們終於擁有足夠的兵力。」

  亞歷山大看著他。

  「難道您還要我們繼續向東撤?」

  庫圖佐夫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說道:

  「我只是希望陛下不要忘記,我們面對的是拿破崙。」

  亞歷山大的臉色沉了下來。

  「我沒有忘記。」

  「正因為如此,我們更應該擊敗他。」

  庫圖佐夫看著年輕的俄國皇帝。

  他知道自己很難改變亞歷山大的決定。

  戰爭中的統帥有時候最無奈的地方,並不是敵人太強,而是自己的意見無法得到採納。

  消息很快傳到了法國軍營。

  俄軍已經相信法軍疲憊不堪。

  拿破崙聽到這個消息後,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

  「很好。」

  拉維萊特站在旁邊。

  「皇帝,庫圖佐夫恐怕仍然有所懷疑。」

  「我知道。」

  「那怎麼辦?」

  拿破崙拿起桌上的一張紙。

  「那就讓他也相信。」

  拉維萊特看著那張紙。

  「這是什麼?」

  「給俄軍看的東西。」

  拉維萊特沒有再問。

  戰爭到了這個時候,真正重要的已經不只是軍隊有多少人,而是誰能夠控制敵人的判斷。

  拿破崙很快寫下一封信。

  信中沒有直接要求俄軍進攻。

  也沒有承認法國軍隊已經陷入困境。

  反而故意提出,希望能夠與沙皇進行會面。

  當這封信送出去以後,俄軍內部果然產生了新的討論。

  法國皇帝希望談判。

  這意味著什麼?

  有人認為拿破崙真的害怕了。

  有人認為法國軍隊已經沒有繼續戰鬥的能力。

  也有人認為,這是拿破崙故意拖延時間。

  可無論是哪一種解釋,法國軍隊都已經成功地把一個問題塞進了俄奧聯軍的腦海里。

  法國人是不是已經害怕了?

  而這個問題一旦出現,就很難再消失。

  幾天後。

  俄軍終於派出使者。

  拿破崙決定親自接見。

  拉維萊特跟隨在旁邊。

  當俄軍軍官進入法國指揮部時,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個與自己想像中完全相同的法國軍營。

  凌亂。

  疲憊。

  甚至有些狼狽。

  拿破崙坐在桌邊。

  他的軍服同樣沒有完全整理好。

  桌上放著地圖,旁邊還有一些沒有吃完的食物。


  看上去不像一位剛剛連續取得勝利的皇帝。

  更像一個連續行軍多日、已經疲憊不堪的軍人。

  俄軍軍官行禮。

  「陛下。」

  拿破崙抬起頭。

  「坐。」

  俄軍軍官坐下。

  「皇帝陛下希望與您會面。」

  拿破崙沉默了一會兒。

  「沙皇願意見我?」

  「目前還沒有確定。」

  「那麼他派你來做什麼?」

  「觀察貴軍。」

  拿破崙笑了。

  「那麼你已經看到了。」

  俄軍軍官點頭。

  「是。」

  「你覺得法國軍隊怎麼樣?」

  這個問題讓俄軍軍官有些意外。

  他沒有立即回答。

  拿破崙卻沒有催促。

  過了一會兒,他才說道:

  「很疲憊。」

  拿破崙靠在椅背上。

  「當然。」

  「你們追了我們這麼久。」

  俄軍軍官沒有說話。

  拉維萊特站在一旁,卻注意到拿破崙眼神中一閃而過的笑意。

  他知道,皇帝已經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俄軍軍官離開以後,拉維萊特問道:

  「皇帝,您真的準備和沙皇談判?」

  拿破崙搖頭。

  「我為什麼要和他談判?」

  「為了讓他們相信我們害怕?」

  「對。」

  「可是他們已經相信了。」

  拿破崙站起來。

  「那就夠了。」

  他走到地圖前。

  地圖上,俄奧聯軍的部隊正在逐漸向前。

  「他們會進攻。」

  拉維萊特問:

  「什麼時候?」

  「很快。」

  「您確定?」

  「他們已經沒有耐心了。」

  拿破崙的手指落在地圖上。

  「亞歷山大希望證明自己能夠擊敗我。」

  「奧地利人希望洗刷烏爾姆和維也納的失敗。」

  「俄軍將領希望得到勝利。」

  「每個人都想打。」

  他抬起頭。

  「只有庫圖佐夫不急。」

  拉維萊特說道:

  「那就想辦法讓庫圖佐夫也不得不打。」

  拿破崙看了他一眼。

  「你開始學會猜我的想法了。」

  拉維萊特笑了笑。

  「跟在您身邊這麼多年,總該學會一點。」

  拿破崙沒有再說話。

  他重新看向地圖。

  「告訴軍隊。」

  「繼續休整。」

  「讓士兵看起來更疲憊。」

  拉維萊特愣了一下。

  「還要繼續?」

  「當然。」

  拿破崙笑了。

  「戲還沒有演完。」

  與此同時,俄軍營地中已經開始制定進攻計劃。

  越來越多的軍官認為,法國軍隊已經到了極限。

  奧地利方面也不斷催促俄軍。

  他們不願意再繼續撤退。

  他們要奪回失去的土地。

  要奪回維也納。

  更要讓拿破崙付出代價。


  沙皇亞歷山大最終下定決心。

  「準備進攻。」

  命令傳下。

  整個俄奧聯軍開始行動。

  軍營里出現了前所未有的忙碌。

  士兵檢查武器。

  炮兵準備彈藥。

  騎兵整理馬具。

  一支又一支部隊開始向預定位置移動。

  而這一切,都被法國人的偵察兵看在眼裡。

  消息不斷送到拿破崙手中。

  「俄軍開始調動。」

  「奧軍也在移動。」

  「他們正在集中兵力。」

  拿破崙聽完以後,只是說道:

  「繼續觀察。」

  「不要阻止他們。」

  夜色降臨。

  法國營地依舊安靜。

  士兵們生起篝火。

  許多人圍坐在一起取暖。

  從遠處看過去,這支軍隊確實疲憊到了極點。

  可是篝火之後,法國炮兵已經悄悄完成了重新部署。

  一門門火炮被拖到指定位置。

  彈藥箱被提前送到陣地附近。

  軍官們正在低聲核對地圖。

  一些精銳部隊已經開始向預定位置移動。

  沒有人高聲喊叫。

  沒有人舉行儀式。

  甚至沒有多少人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移動。

  他們只是在執行命令。

  拿破崙正在把整個戰場變成一張巨大的網。

  而敵人正在一步一步走進去。

  深夜。

  拉維萊特來到拿破崙身邊。

  「皇帝。」

  「嗯?」



  「知道了。」

  「他們真的會在這裡決戰。」

  拿破崙抬頭看向東方。

  遠處沒有任何燈火。

  可是他知道,幾十公里之外,俄奧聯軍正在準備一場決定整個戰爭走向的大戰。

  「我們也準備。」

  拉維萊特問:

  「什麼時候?」

  拿破崙看了一眼懷表。

  「再等等。」

  「等什麼?」

  拿破崙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地圖。

  過了很久,他伸手指向一片起伏的土地。

  「這裡。」

  拉維萊特走近。

  那是一片高地。

  位置不算顯眼,卻能夠俯瞰大片區域。

  「普拉岑高地。」

  拿破崙輕聲說道。

  「如果他們在那裡展開主力……」

  他沒有繼續說。

  拉維萊特看著地圖。

  他已經能夠感受到一種不同尋常的氣氛。

  烏爾姆的戰爭是快速推進。

  維也納的戰爭是追擊。

  而這裡,將是一場真正意義上的決戰。

  雙方都在等待。

  俄奧聯軍相信法國軍隊已經疲憊。

  法國軍隊卻正在等待敵人主動進攻。

  沒有人知道第一炮什麼時候會響。

  可是所有人都知道。

  不會太久了。

  十二月即將到來。

  寒風吹過奧洛穆茨的平原。

  俄軍營地里,亞歷山大已經批准了最後的作戰計劃。


  奧地利將領們圍在地圖旁。

  他們討論著進攻方向。

  討論著如何擊破法國軍隊的右翼。

  討論著如何奪取普拉岑高地。

  庫圖佐夫坐在一旁,臉色越來越凝重。

  他看著地圖。

  又看向帳篷外漆黑的夜色。

  他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

  可是他找不到證據。

  而戰爭最可怕的地方,正是如此。

  當你無法證明敵人在欺騙你時,你很難說服別人不要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最終,庫圖佐夫站起身。

  「陛下。」

  亞歷山大抬頭。

  「怎麼?」

  庫圖佐夫說道:

  「如果要打,就必須做好最壞的準備。」

  亞歷山大點頭。

  「當然。」

  「這一次,我們不能失敗。」

  亞歷山大看著地圖。

  「不會失敗。」

  他的聲音堅定而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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