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也納陷落後的第一個清晨,法國軍隊繼續向東方推進。
城市已經被法國軍隊控制,可道路上的行軍聲並沒有因此停止。馬車碾過石板路,炮兵拖著沉重的火炮從街道上緩緩經過,騎兵成隊走出城門,越來越多的法國士兵離開這座剛剛被占領的城市,沿著通向北方和東方的道路繼續前進。
拉維萊特騎在隊伍中間。
天氣開始變冷了。
秋天正在結束,空氣里已經帶著冬季的寒意。士兵們把外套裹得更緊,戰馬呼出的白氣在清晨的空氣中凝成一團團霧。
烏爾姆的時候,法國軍隊還沉浸在勝利的興奮之中。
可現在,許多人已經意識到,這場戰爭遠比他們想像得漫長。
奧軍雖然遭受重創,但俄軍已經趕到。
而且,他們沒有被烏爾姆的失敗嚇退。
庫圖佐夫正在向奧洛穆茨撤退。
拿破崙的軍隊也正在追趕。
這是一場漫長的追逐。
但對於法國皇帝來說,他真正擔心的並不是庫圖佐夫本身。
而是時間。
只要時間拖得足夠久,敵人就會越來越多。
尤其是普魯士。
「普魯士還是沒有答覆?」
指揮部里,拿破崙看著桌上的外交報告。
外交官低著頭。
「他們還在觀望。」
「觀望什麼?」
「他們希望知道俄奧聯軍究竟能不能擊敗法國。」
拿破崙冷笑了一聲。
「所以他們準備等別人替他們打仗。」
沒有人回答。
拿破崙走到地圖前。
他拿起一枚代表法國軍隊的棋子,放在維也納附近,然後緩緩向東移動。
「如果我們在這裡和俄軍打上一場勝仗,普魯士就會繼續觀望。」
「如果我們輸了呢?」
房間裡頓時安靜下來。
拿破崙抬起頭。
「那麼普魯士就會加入他們。」
拉維萊特站在一旁。
他知道皇帝說的不是一句假設。
而是事實。
法國軍隊已經走得太遠。
從萊茵河到多瑙河,再到維也納,然後一路追向奧洛穆茨。
每往前一步,後方的道路就變得更長。
如果此時再出現一個強大的敵人,法國軍隊就不得不同時面對兩個方向。
那將是一場災難。
「所以我們必須在普魯士決定之前解決俄軍。」
拉維萊特說道。
拿破崙看了他一眼。
「對。」
他將棋子重重地落在地圖上。
「而且不能只是擊退。」
「必須擊敗。」
奧洛穆茨。
俄軍營地。
夜色已經降臨。
庫圖佐夫站在地圖前,身旁站著幾名俄軍將領。
桌上的蠟燭不斷搖晃。
地圖上標出了法國軍隊的位置。
越來越近。
一名俄軍將領說道:「法國人已經進入我們的射程範圍。」
「他們有多少人?」
「至少十萬。」
庫圖佐夫沒有回答。
這個數字並沒有讓他感到意外。
真正令他擔心的是法國人的速度。
他們剛剛占領維也納,卻沒有停留多久。
這支軍隊似乎根本不知道疲憊。
可是庫圖佐夫知道,他們不是不會疲憊。
他們只是被迫繼續前進。
「奧地利軍隊呢?」
「正在重新集結。」
「能夠調出多少?」
「目前大約三四萬人。」
庫圖佐夫點頭。
「俄軍呢?」
「正在等待援軍。」
「還有多久?」
「幾天。」
庫圖佐夫沉默了。
幾天。
這個時間並不長。
但對於戰爭而言,幾天已經足以改變一切。
「不能打。」
他終於說道。
一名年輕將領皺眉。
「將軍,可是沙皇陛下希望我們進攻。」
「我知道。」
「而且法國人就在我們面前。」
庫圖佐夫抬頭看著他。
「正因為他們就在我們面前,所以才不能打。」
年輕將領沒有再說話。
庫圖佐夫重新看向地圖。
「我們現在缺少的不是勇氣。」
「是時間。」
可是俄軍內部並不是所有人都願意聽從庫圖佐夫。
沙皇亞歷山大一世已經來到奧洛穆茨。
年輕的俄國皇帝對於這場戰爭有著完全不同的看法。
他並不喜歡一直撤退。
更不願意承認,自己率領的俄軍必須不斷躲避拿破崙。
在他的身邊,還有奧地利皇帝弗朗茨。
兩個皇帝站在一起的時候,整個聯軍營地的氣氛發生了變化。
他們需要一場勝利。
不僅僅是軍事上的勝利。
更是政治上的勝利。
如果繼續撤退,奧地利會失去信心,俄羅斯會受到國內質疑,而普魯士也會繼續猶豫。
可如果能夠擊敗拿破崙……
一切都會改變。
亞歷山大看著地圖。
「法國人已經離開維也納。」
奧地利軍官點頭。
「是的。」
「他們追我們追得太快了。」
「法國人的後勤線已經很長。」
亞歷山大笑了。
「那麼,他們也不是不可戰勝。」
庫圖佐夫站在旁邊。
「陛下。」
亞歷山大看向他。
「我認為現在還不是決戰的時候。」
「什麼時候才是?」
庫圖佐夫沒有立即回答。
他指向地圖。
「等我們的援軍到達。」
亞歷山大皺眉。
「如果拿破崙也等到了援軍呢?」
「那麼我們至少還有時間選擇。」
「而現在呢?」
庫圖佐夫看著他。
「現在,是法國人在選擇。」
這句話讓帳篷里的氣氛變得有些凝重。
亞歷山大沒有繼續爭論。
但他的表情已經說明,他並不準備無限期地等待。
法國軍營同樣不平靜。
士兵們已經連續行軍多日。
不少部隊的鞋子已經磨破。
有些火炮因為道路泥濘而行進緩慢。
糧食雖然還能夠供應,可運輸距離已經越來越長。
拉維萊特巡視營地的時候,看到一個年輕士兵正在修補自己的鞋。
「還能走嗎?」
士兵抬頭。
看到是拉維萊特,連忙站起來。
「當然能。」
「鞋呢?」
年輕士兵看了一眼手中的破鞋。
「它可能不太行。」
周圍幾個老兵笑了起來。
拉維萊特也笑了。
「找軍需官換一雙。」
「沒有新的。」
「那就找一雙還能穿的。」
「是。」
拉維萊特離開以後,身後的士兵重新坐了下來。
戰爭已經讓這些人習慣了艱苦。
可是他們並不知道,等待他們的將是一場怎樣的戰鬥。
當晚,拿破崙召集了主要將領。
地圖鋪在桌上。
「俄軍正在奧洛穆茨附近集結。」
拿破崙說道。
「他們有援軍。」
拉維萊特站在人群中。
「如果我們主動進攻呢?」
拿破崙搖頭。
「不能。」
所有人都看向他。
「至少現在不能。」
「為什麼?」
拿破崙指向地圖。
「我們的軍隊已經走得太遠。如果主動進攻,而敵人拒絕決戰,我們就會繼續追。」
「追得越遠,後勤越困難。」
「對。」
拿破崙看向地圖北面。
「而普魯士還在看著我們。」
他停了一下。
「所以,我們需要讓俄軍主動進攻。」
房間裡出現了短暫的沉默。
拉維萊特看著拿破崙。
「他們會主動進攻嗎?」
「如果他們認為我們害怕,他們就會。」
「如果他們不相信呢?」
拿破崙笑了。
「那就讓他們相信。」
第二天。
法國軍隊開始改變部署。
一些部隊故意後撤。
一些營地看起來十分混亂。
士兵們沒有按照平日裡的嚴格方式整理軍裝。
甚至有些法國士兵故意把破舊的衣服穿在外面。
這並不是因為軍隊真的已經失去戰鬥力。
而是拿破崙故意讓這一切發生。
一名法國軍官不理解。
「皇帝為什麼讓我們這樣做?」
拉維萊特沒有解釋。
因為這個問題,很快就會有答案。
當天,一名俄軍軍官來到法國陣地。
他是奉沙皇之命前來觀察法軍情況的。
法國方面沒有阻攔。
甚至故意讓他看到一些「疲憊」的士兵。
那名俄軍軍官騎馬經過法國營地。
他看到的是雜亂的帳篷、疲憊的士兵和大量沒有及時修整的裝備。
看到這裡,他臉上的神情漸漸發生變化。
法國軍隊真的累了。
這是他得出的結論。
而這個結論,正是拿破崙希望他得到的。
當天晚上。
俄軍營地。
亞歷山大正在聽取報告。
「陛下,法國軍隊已經疲憊不堪。」
「確定?」
「我親眼看到了。」
「他們的軍隊呢?」
「紀律已經開始鬆弛。」
「拿破崙在哪裡?」
「就在前線。」
「他的軍隊還有多少戰鬥力?」
那名軍官猶豫了一下。
「我認為……」
他抬起頭。
「這是我們擊敗他的最好機會。」
亞歷山大的眼睛亮了起來。
可是庫圖佐夫依舊沉默。
「將軍。」
亞歷山大看向他。
「您怎麼看?」
庫圖佐夫沒有回答。
他走到地圖前。
法國軍隊的位置看起來確實有些奇怪。
他們正在後撤。
可是撤得並不徹底。
像是在等待什麼。
「陛下。」
庫圖佐夫終於說道:
「我仍然認為應該等待。」
亞歷山大皺眉。
「您認為法國人是在欺騙我們?」
「我不知道。」
「那麼您為什麼不願意進攻?」
庫圖佐夫看著地圖。
「因為我沒有看到拿破崙真正的弱點。」
亞歷山大沉默了。
「可是法軍確實在後撤。」
「是。」
「士兵也確實疲憊。」
「是。」
「那麼還有什麼問題?」
庫圖佐夫緩緩說道:
「問題是,拿破崙為什麼要讓我們看到這一切?」
帳篷里沒人回答。
而在幾十里之外。
法國指揮部內。
拿破崙正在等待消息。
拉維萊特站在窗邊。
「他們會上鉤嗎?」
拿破崙沒有回答。
過了很久,他才說道:
「會。」
「您這麼確定?」
「因為他們已經等得太久了。」
拿破崙轉過身。
「烏爾姆之後,他們一直在撤退。」
「維也納丟了。」
「現在又被我們逼到了奧洛穆茨。」
「他們需要一場勝利。」
「尤其是亞歷山大。」
拉維萊特看著他。
「可是庫圖佐夫不會輕易上當。」
「所以我才需要讓他身邊的人相信。」
拿破崙走到地圖前。
「戰爭從來不只是兩支軍隊在戰場上廝殺。」
「有時候,一場戰鬥在第一聲炮響之前,就已經開始了。」
幾天後。
新的消息傳來。
普魯士終於做出了暫時的決定。
他們不會立即加入反法戰爭。
拿破崙聽到消息後,只說了一句話:
「很好。」
但他沒有放鬆。
因為他知道,普魯士只是暫時沒有行動。
只要俄奧聯軍在奧洛穆茨取得勝利,普魯士隨時可能改變立場。
所以,他必須儘快結束這一切。
不是擊退。
不是僵持。
而是一場足以讓整個歐洲震動的勝利。
拿破崙看向東方。
在那裡,俄奧聯軍正在集結。
三位統治者的軍隊即將走到一起。
而在他們前面,是法國軍隊。
戰爭已經走到了最危險的時刻。
拿破崙卻開始有意讓自己的軍隊看起來越來越虛弱。
因為他正在等待一個時刻。
等待敵人主動走進他為他們準備好的戰場。
與此同時,奧洛穆茨的俄軍營地里,新的作戰會議已經開始。
亞歷山大站在地圖前。
奧地利將領們正在討論進攻路線。
有人提出從法軍右翼突破。
有人主張直接向法國中央發動攻擊。
庫圖佐夫坐在一旁,很少說話。
直到最後,亞歷山大問道:
「將軍,您究竟準備什麼時候進攻?」
庫圖佐夫抬起頭。
「陛下。」
「說。」
「如果一定要戰……」
他停頓了一下。
「至少不要按照法國人希望的方式去戰。」
亞歷山大皺眉。
「您認為法國人在等我們?」
庫圖佐夫沒有回答。
只是看著地圖上那片被標記出來的區域。
那裡距離奧洛穆茨並不遠。
而在更南面的地方,有一片起伏的高地。
它的中央,是一塊控制著整個戰場的高地。
普拉岑高地。
庫圖佐夫盯著那裡看了很久。
他隱隱感覺到,這片土地會成為未來戰場的關鍵。
可他不知道的是,幾十公里之外,拿破崙也正在看著同一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