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爾姆的硝煙還沒有完全散去。
夜色籠罩著多瑙河兩岸,遠處的城牆在火光映照下顯得格外沉重。白日裡還在拼死抵抗的奧軍已經放下武器,成群結隊的俘虜被法國士兵押送到臨時營地,繳獲的火炮、軍旗和武器堆滿了道路兩側。法國軍營里卻沒有持續太久的喧鬧,士兵們在短暫的歡呼之後,很快便重新回到各自的營地。
因為他們知道,戰爭還沒有結束。
拿破崙站在指揮部外,看著東方。
烏爾姆已經成為過去。
地圖攤在桌面上,多瑙河像一條蜿蜒的線從西向東延伸,穿過大片土地,最終通往維也納。那座城市之後,還有更遠的地方,而此刻真正令拿破崙在意的,是正在向東撤退的俄軍。
庫圖佐夫沒有被困在烏爾姆。
這是拿破崙在取得勝利之後最需要解決的問題。
一名軍官匆匆走進帳篷,將剛剛收到的情報放在桌上。
「皇帝,俄軍已經與撤退的奧軍殘部取得聯繫。他們正在向東移動。」
拿破崙低頭看了一眼地圖。
「有多少人?」
「目前無法確定,至少還有數萬人。」
拿破崙沒有說話。
拉維萊特站在地圖另一側,目光落在多瑙河上。
「他們會去哪裡?」
拿破崙伸手在地圖上點了一下。
「維也納。」
「然後呢?」
「如果庫圖佐夫認為自己還能繼續戰鬥,他不會停在那裡。」
拉維萊特皺了皺眉。
「那麼奧洛穆茨?」
拿破崙抬起頭。
「有可能。」
他看向身邊的軍官。
「騎兵呢?」
「繆拉已經開始追擊。」
拿破崙微微點頭。
「讓他繼續。」
軍官敬禮離開。
帳篷里重新安靜下來。
拉維萊特看著地圖,沒有立即說話。
自從烏爾姆戰役結束以後,他越來越清楚,眼前這場戰爭和過去在亞平寧經歷的戰爭已經完全不同。
當年的軍隊,往往為了爭奪一座城、一條道路或者一片山谷而戰鬥。
而現在,整個歐洲都被捲入其中。
法國皇帝正在率領一支龐大的軍隊向東方推進,而他的敵人也並非某一個國家的軍隊。
奧地利已經敗了一次。
俄羅斯正在趕來。
英國雖然沒有出現在這片土地上,卻仍然站在法國的對面。
而在法國的北方,還有一個始終沒有真正做出決定的國家。
普魯士。
拉維萊特看著地圖上那個名字,開口道:「如果普魯士真的加入反法同盟呢?」
拿破崙的手停在地圖上。
「所以我們必須讓他們繼續保持中立。」
「怎麼做?」
「談判。」
拉維萊特有些意外。
「談判?」
「戰爭不是解決所有問題的辦法。」
拿破崙重新低下頭。
「至少現在不是。」
第二天清晨,法軍開始向東方行軍。
軍號在營地中響起的時候,許多士兵甚至還沒有睡夠。
有人抱怨,有人迅速收拾行裝,還有人乾脆裹著毯子從地上爬起來,把昨晚沒有吃完的麵包塞進嘴裡。
可是沒有人真正拒絕命令。
法國軍隊已經習慣了這種速度。
他們知道,皇帝不喜歡讓敵人獲得喘息的時間。
隊伍沿著道路向東移動。
步兵、騎兵、炮兵和輜重車輛組成一道漫長的洪流。
馬蹄踏過泥濘的道路,車輪壓碎路邊的枯枝,士兵們背著沉重的裝備,一步一步向前。
拉維萊特騎馬走在軍隊前方。
他回頭看了一眼。
法國軍旗正在晨霧中移動。
這一刻,他突然想起了烏爾姆戰場上那些放下武器的奧軍士兵。
他們曾經同樣相信自己的軍隊足夠強大。
可是戰爭只用了很短的時間,就改變了一切。
而現在,俄羅斯人正在成為下一個對手。
幾天以後,法軍逼近維也納。
俄軍已經在不斷後撤。
庫圖佐夫知道,如果繼續留在原地等待奧軍增援,很可能會重蹈麥克的覆轍。
可是撤退同樣危險。
法國騎兵始終在身後追趕。
尤其是繆拉率領的騎兵部隊。
這個法國將領向來以勇猛和大膽著稱。
在戰場上,他很少害怕任何東西。
當命令送到他手中時,他只是掃了一眼,然後翻身上馬。
「追上他們。」
身邊的軍官問道:「如果俄軍在城外建立防線呢?」
繆拉笑了起來。
「那就把他們趕進去。」
騎兵迅速向前。
塵土在道路上升起。
俄軍不斷後撤。
庫圖佐夫坐在馬背上,回頭望了一眼。
法國騎兵已經出現在地平線上。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按照原來的計劃繼續撤退。
「傳令。」
「全軍加速。」
一旁的俄軍軍官立即執行命令。
可是法國人的速度同樣越來越快。
雙方之間的距離不斷縮短。
維也納已經越來越近。
當繆拉的騎兵抵達維也納附近時,奧軍已經來不及組織完整防禦。
城市的大門緊閉。
城牆上的士兵神情緊張。
可是法國騎兵並沒有立刻發動強攻。
繆拉站在城外,眯著眼睛觀察遠處。
他很清楚,真正重要的並不是這座城市本身。
而是庫圖佐夫。
只要俄軍主力還在,就算拿下維也納,也不能算真正的勝利。
「俄軍呢?」
一名騎兵軍官回答:「已經繼續向東。」
繆拉皺起眉頭。
他原本以為拿下維也納便能夠徹底切斷俄軍退路,可現在看來,庫圖佐夫比他想像中更加謹慎。
就在這時,新的命令送到。
繆拉打開命令。
看完以後,他的臉色稍稍變了。
命令非常簡單。
不要讓俄軍脫離追擊。
而維也納,也必須儘快控制。
繆拉收起命令。
「進城。」
法國騎兵開始行動。
維也納的奧軍守軍很快發現,法國軍隊並沒有準備進行一場漫長的攻城戰。
他們已經沒有時間了。
法國軍隊正在從多個方向逼近。
最終,維也納打開了城門。
法軍進入城市。
士兵們第一次踏入這座歐洲著名的城市時,許多人忍不住四處張望。
寬闊的街道、古老的建築、宮殿和教堂,都與他們曾經見過的城市完全不同。
可是繆拉沒有停下來欣賞。
他甚至沒有等待部隊完全進入。
「繼續追。」
一名軍官提醒道:「將軍,我們剛剛占領維也納。」
繆拉轉頭看他。
「我知道。」
「那我們不需要休整嗎?」
繆拉看了一眼東方。
「俄軍不會等我們。」
說完,他帶著騎兵繼續向前。
可是他沒有想到,正是這份急於求成,會讓接下來的局勢發生變化。
幾天之後,拿破崙抵達維也納。
他沒有因為占領這座城市而停下來。
進入城市以後,他第一件事便是詢問俄軍的位置。
「庫圖佐夫在哪裡?」
軍官回答:「正在向東撤退。」
「繆拉呢?」
「還在追擊。」
拿破崙走到地圖前。
「追了多遠?」
「很遠。」
「太遠了。」
房間裡的氣氛頓時變得緊張。
拉維萊特站在一旁,沒有說話。
拿破崙將手放在地圖上。
他很快找到了繆拉的位置。
法國騎兵已經明顯脫離了部分主力。
拿破崙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在做什麼?」
軍官沒有回答。
「我問你,他在做什麼?」
「將軍繆拉認為,應該趁俄軍撤退的時候繼續追擊。」
拿破崙冷笑了一聲。
「繼續追擊?」
他轉過身。
「如果他的身後沒有步兵,沒有炮兵,沒有其他軍團,他拿什麼繼續追擊?」
沒人敢回答。
拉維萊特看著拿破崙。
「皇帝,需要讓他停下來嗎?」
拿破崙沉默了一會兒。
「現在還不晚。」
他拿起筆。
「告訴繆拉,盯住俄軍,但不要脫離主力。」
「明白。」
「還有。」
拿破崙停頓了一下。
「告訴他,維也納已經拿下,不需要他再證明自己有多勇敢。」
傳令兵離開。
拉維萊特看著他的背影消失。
「他會聽嗎?」
拿破崙沒有回答。
過了片刻,他才說道:
「希望他會。」
而此時的庫圖佐夫已經意識到了法國軍隊最大的弱點。
法國人很快。
但越快,就越容易拉長自己的戰線。
如果能夠不斷後撤,引誘法國軍隊繼續向前,那麼法國軍隊遲早會出現漏洞。
庫圖佐夫並不願意在維也納附近進行決戰。
那裡不是他選擇的戰場。
他真正想去的地方,是奧洛穆茨。
那裡有俄軍新的援軍。
還有奧地利殘餘力量。
更重要的是,沙皇亞歷山大一世正在那裡。
只要能夠在那裡重新集結,俄奧聯軍仍然有機會與拿破崙決戰。
庫圖佐夫說道。
「告訴所有部隊,不要因為法國人逼近就慌亂。」
一名年輕軍官問:「如果法國人追上來呢?」
庫圖佐夫看了他一眼。
「那就讓他們追。」
「可是……」
「他們越追,就越遠。」
庫圖佐夫重新看向地圖。
「戰爭不是看誰跑得快。」
他的手指沿著道路緩緩移動。
「而是看誰能讓對方犯錯。」
消息傳回拿破崙那裡時,已經是深夜。
拿破崙正在看地圖。
拉維萊特推門進入。
「皇帝。」
「說。」
「庫圖佐夫已經向奧洛穆茨方向撤退。」
拿破崙抬起頭。
「確定?」
「確定。」
拿破崙沉默片刻。
隨後,他在地圖上找到了奧洛穆茨。
那個位置距離維也納越來越遠。
如果俄軍在那裡與奧軍會合,法國軍隊將不得不再次向東推進。
而推進得越遠,後勤線就越長。
這意味著新的風險。
可是同樣意味著一個機會。
拿破崙拿起一枚棋子,放在地圖上。
「他想在那裡決戰。」
拉維萊特問道:「您準備接受嗎?」
拿破崙看著地圖。
「現在還不知道。」
「那我們怎麼辦?」
「追。」
拉維萊特有些驚訝。
「繼續追?」
「當然。」
拿破崙說道:
「但是這一次,我們不能只追著他走。」
拉維萊特看向地圖。
「您的意思是……」
拿破崙抬起頭。
「讓他以為,他可以選擇戰場。」
帳篷里的燈火輕輕晃動。
窗外,法國士兵已經開始準備第二天的行軍。
烏爾姆的勝利讓法國軍隊信心高漲。
維也納的陷落則讓整個歐洲開始震動。
可是拿破崙知道,真正能夠決定這場戰爭的戰鬥還沒有開始。
他已經走了很遠。
俄軍也已經退了很遠。
而在東方,奧洛穆茨正在等待他們。
拿破崙將地圖重新鋪平。
「傳令下去。」
「全軍繼續向東。」
拉維萊特轉身準備離開。
「還有一件事。」
拿破崙叫住他。
「皇帝?」
拿破崙指了指地圖北方。
「普魯士。」
拉維萊特回過頭。
「他們還沒有決定加入戰爭。」
「所以。」
拿破崙說道:
「在擊敗俄軍之前,我們必須讓他們繼續猶豫。」
拉維萊特點頭。
「我明白了。」
「去吧。」
帳篷重新安靜下來。
拿破崙獨自站在地圖前。
他的手指從維也納一路向東,最後停在奧洛穆茨。
那裡,俄軍正在集結。
那裡,奧地利皇帝也將再次出現。
而法國軍隊正在一步一步逼近。
這一場戰爭已經不再只是法國與奧地利之間的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