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爾姆城內的炮聲終於停了。
硝煙依舊籠罩著城牆,空氣中瀰漫著火藥和泥土混雜的氣味。剛剛還在猛烈交火的陣地,此刻陷入一種令人不習慣的安靜。法軍士兵站在已經被炮火翻開的土地上,許多人仍然保持著戰鬥姿勢,手裡的火槍沒有放下,直到軍官再次傳來命令,他們才慢慢鬆開肩膀。
沒有人知道奧軍究竟是不是真的投降。
直到那面白旗出現。
它從烏爾姆城內緩緩升起,在晨風中不斷擺動。
法國士兵很快發現了它。
「白旗!」
不知道是誰第一個喊了出來。
聲音很快傳遍陣地。
「奧軍投降了!」
原本保持安靜的法國士兵開始低聲議論,隨後越來越多的人抬起頭,看向烏爾姆城牆。
他們已經連續行軍和戰鬥了很長時間。
從法蘭西北部的營地出發,他們沒有按照奧軍預想的方向緩慢推進,而是以極快的速度穿過大片地區,在奧軍還沒有完全反應過來之前渡過萊茵河,又向多瑙河方向迅速推進。
許多人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多遠。
他們只知道不斷向前。
直到今天,他們終於站在烏爾姆城下。
而他們面前的奧軍,已經升起了白旗。
一名法國老兵把火槍靠在肩膀上,望著城牆,突然笑了起來。
「終於結束了。」
身旁的年輕士兵問道:「我們真的贏了?」
老兵沒有回答,只是看著那面白旗。
片刻之後,他抬起手。
「看見了嗎?」
年輕士兵點頭。
「那就是答案。」
消息傳到拿破崙那裡時,他正在查看最後一批戰報。
一名傳令兵騎馬趕來,在距離他還有幾步的時候便翻身下馬。
「第一執政!」
「說。」
「烏爾姆已經升起白旗。」
拿破崙沒有立即回答。
他轉頭看向遠處。
那面白旗在硝煙中若隱若現。
「麥克呢?」
「正在準備投降。」
拿破崙點了一下頭。
「讓部隊停止前進。」
「所有部隊?」
「除必要警戒之外,停止攻擊。」
傳令兵敬禮離開。
拉維萊特站在旁邊,看著遠處的烏爾姆。
「他終於投降了。」
拿破崙說道:「不是終於。」
拉維萊特看向他。
「是已經沒有辦法繼續打了。」
拿破崙的聲音十分平靜。
他沒有因為勝利而顯得格外興奮。
對於他而言,烏爾姆的結果早已經逐漸清晰。
真正值得注意的,是奧軍究竟還剩下多少力量,以及接下來俄羅斯人的行動。
「準備受降儀式。」
拿破崙說道。
拉維萊特點頭。
「我去安排。」
「把各軍團的軍旗都帶來。」
拿破崙補充道:「我要讓所有人看到。」
拉維萊特沒有多問。
他知道拿破崙要讓法國士兵看到的不僅僅是一支投降的軍隊。
這是一次能夠極大鼓舞法國軍隊士氣的勝利。
下午,烏爾姆城門緩緩打開。
最先走出來的是幾名奧軍軍官。
他們沒有佩劍,也沒有攜帶武器。
他們走得很慢。
身後,是一面巨大的白旗。
白旗之後,是麥克。
這位奧軍統帥的臉色比幾天前蒼老了許多。
他的軍服仍然整齊,卻已經沾滿灰塵。
他的身後跟著十六名奧軍高級將領。
這些人曾經掌握著一支龐大的軍隊。
而現在,他們只能空著雙手走向法國軍隊。
道路兩側,法軍士兵排列整齊。
沒有人嘲笑他們。
也沒有人衝上去侮辱他們。
戰爭中的勝利者往往會對失敗者產生複雜的情緒。
一些法國士兵臉上帶著興奮。
一些人只是平靜地看著。
還有一些老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們知道,自己經歷過同樣的事情。
戰爭從來不會保證一個人永遠站在勝利的一邊。
麥克走在最前面。
距離拿破崙越來越近。
他終於看見了那位讓整個奧軍陷入絕境的人。
拿破崙站在那裡。
身邊是法國高級軍官和近衛部隊。
他的身後,法國軍旗在風中飄揚。
麥克停下腳步。
兩人對視。
誰都沒有立即說話。
過去的一切在這一刻仿佛都被壓縮成了一段很短的距離。
麥克曾經相信拿破崙還在遠方。
曾經相信法國國內正在爆發革命。
曾經相信英國人的登陸會迫使法國軍隊撤退。
甚至曾經認為,自己只需要繼續等待,就能夠等到整個局勢發生改變。
可現在,他站在拿破崙面前。
而他的軍隊正在準備放下武器。
他終於知道,自己所相信的一切,竟然都建立在一個騙局之上。
麥克緩緩摘下手套。
隨後解下佩劍。
他的動作很慢。
佩劍從腰間取下的那一刻,他的手停頓了一下。
這是軍人的榮譽。
也是一個統帥最後能夠保留下來的東西。
可現在,它同樣必須交出去。
麥克雙手握住劍柄,將佩劍遞向前方。
一名法國軍官走上前,將它接過。
拿破崙看著這一幕,沒有說話。
隨後,麥克身後的奧軍將領也開始依次交出武器。
第一名。
第二名。
第三名。
……
十六名將領全部放下了佩劍。
法軍陣營依舊十分安靜。
拉維萊特站在拿破崙身後。
他看著這些奧軍高級將領。
其中一些人的臉上仍然保持著軍人的克制。
另一些人則明顯已經失去了精神。
他們很清楚,烏爾姆戰役意味著什麼。
不是一座城市失守。
也不是一次普通的戰鬥失敗。
而是一支奧軍主力被完整地困住,然後迫使其投降。
麥克低聲說道:
「第一執政。」
拿破崙看著他。
「將軍。」
「我的軍隊已經停止抵抗。」
「我知道。」
「我希望我的士兵能夠得到應有的待遇。」
拿破崙沉默了一會兒。
「他們是軍人。」
他說道:
「法國會按照軍人的方式對待他們。」
麥克抬起頭。
這是他沒有想到的回答。
拿破崙沒有繼續說什麼。
他轉身看向後方。
「讓他們列隊。」
命令傳下。
隨後,奧軍士兵開始一個接一個走出烏爾姆。
最開始只有幾十人。
隨後變成幾百人。
隊伍越來越長。
他們排著隊走過法國軍隊面前。
有人低著頭。
有人看向天空。
有人仍然緊握著自己的軍帽。
還有人不斷回頭,看向自己曾經駐紮過的城市。
三萬多名奧軍官兵依次離開烏爾姆。
他們的武器被集中起來。
火槍堆成一排。
軍刀和手槍被統一收繳。
軍旗被交到法國軍官手中。
原本屬於奧軍的軍陣一點點消失。
而法軍士兵站在道路兩側,目送這些俘虜經過。
突然,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
「法蘭西萬歲!」
緊接著,周圍的士兵開始響應。
「法蘭西萬歲!」
「法蘭西萬歲!」
聲音越來越大。
很快,整個法軍陣地都沸騰起來。
士兵們舉起軍帽。
有人揮舞著軍旗。
有人高聲歡呼。
連續多日的疲憊仿佛在這一刻全部消失。
拿破崙仍然站在那裡。
他看著自己的軍隊。
沒有阻止他們。
這是屬於士兵們的時刻。
他們經歷了漫長的行軍和戰鬥。
他們值得這場歡呼。
拉維萊特站在拿破崙身旁。
他能夠清楚地看到拿破崙臉上的神情。
那不是單純的興奮。
更多的是一種冷靜。
仿佛這場勝利並沒有讓他沉浸其中。
他的目光已經越過烏爾姆,投向更遠的東方。
拉維萊特問道:
「第一執政,接下來怎麼辦?」
拿破崙沒有立即回答。
他伸手接過一份剛剛送來的軍報。
打開。
看了幾眼。
臉上的笑意逐漸消失。
「俄軍。」
他說。
拉維萊特接過軍報。
上面寫著俄羅斯軍隊正在繼續西進。
他們沒有因為奧軍在烏爾姆的失敗而停止。
相反,俄軍正在加速向戰場靠近。
拉維萊特抬頭。
「他們已經知道烏爾姆的消息了嗎?」
「應該知道。」
拿破崙說道。
「那麼,他們會怎麼辦?」
拿破崙看向東方。
「繼續走。」
「他們不會撤退?」
「不會。」
拿破崙笑了笑。
「至少庫圖佐夫不會這麼輕易撤退。」
烏爾姆剛剛取得勝利,可新的敵人已經出現。
拿破崙卻似乎並不擔心。
他只是說道:
「讓軍隊休息一天。」
「一天?」
「足夠了。」
拉維萊特沒有再問。
因為他知道,拿破崙從來不願意讓敵人擁有太多時間。
傍晚。
烏爾姆城外的戰場漸漸安靜下來。
法國士兵開始整理營地。
炮兵收拾火炮。
騎兵照料戰馬。
步兵則在各自的營地里生火。
一些士兵正在討論今天的戰鬥。
他們談論得最多的,是那些鋪天蓋地的炮火。
有人說自己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火炮同時開火。
有人說,炮聲響起來的時候,自己甚至聽不見身邊人的喊聲。
還有人說,奧軍根本不是被最後一輪炮火打敗的,而是在法國軍隊完成包圍的時候就已經輸了。
這些議論隨著夜風傳遍營地。
拉維萊特騎馬經過時,沒有打擾他們。
他只是安靜地看著。
一名法國士兵注意到了他。
「伯爵!」
拉維萊特停下來。
「什麼事?」
那名士兵笑著說道:
「我們真的把他們打敗了。」
拉維萊特看著他。
「是。」
士兵又問:
「那我們什麼時候回家?」
這個問題讓拉維萊特愣了一下。
隨後,他笑了笑。
「可能還要很久。」
士兵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
「還有戰爭?」
「還有。」
士兵嘆了口氣。
「那就繼續打吧。」
說完,他重新低頭整理自己的裝備。
拉維萊特騎馬離開。
他沒有告訴這個士兵,真正的戰爭才剛剛開始。
烏爾姆雖然讓奧軍主力遭受重創,但俄軍正在向西移動,英國人仍然控制著海上,歐洲其他國家也在觀察著法國的一舉一動。
拿破崙的勝利越大,歐洲對他的恐懼就越深。
而恐懼,最終會變成新的聯盟。
夜深以後,拿破崙仍然沒有休息。
指揮部里只剩下幾盞油燈。
桌面上的地圖已經換了一張。
烏爾姆被放在身後。
新的地圖展開以後,東方大片區域出現在眼前。
拿破崙站在桌邊。
拉維萊特也在。
「奧軍的這支軍隊已經結束了。」
拿破崙說道。
「但是奧地利不會因為一支軍隊投降就結束戰爭。」
「俄羅斯人會繼續前進。」
「對。」
拿破崙拿起一枚代表法軍的棋子。
向東方移動。
「那麼,我們也繼續。」
拉維萊特看著地圖。
「如果俄軍主動後撤呢?」
「追。」
「如果他們堅守?」
「打。」
「如果他們和奧軍剩餘部隊會合?」
拿破崙停下手中的棋子。
「那就一起打。」
拉維萊特看著他。
這一刻,他忽然發現,烏爾姆帶給拿破崙的並不僅僅是一場勝利。
它讓法國軍隊的士氣達到新的高度。
也讓拿破崙更加相信自己的判斷。
他已經證明了一件事。
只要法國軍隊能夠比敵人更快地移動,比敵人更快地集中力量,那麼即使歐洲擁有數量龐大的軍隊,也很難在戰場上真正形成優勢。
可地圖上的東方,依舊有一個巨大的問題。
俄軍沒有被擊敗。
他們正在靠近。
拿破崙將那枚棋子繼續向東方推了一格。
「傳令。」
「明天全軍準備出發。」
拉維萊特看著那枚棋子。
烏爾姆已經在身後。
而新的戰場,正在東方展開。
這一次,法國軍隊要面對的,將不再是一支被孤立的奧軍。
而是一支正在等待他們的俄羅斯大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