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爾姆的最後一個清晨來得格外安靜。
天還沒有完全亮。
夜色籠罩著多瑙河兩岸,低沉的霧氣貼著地面緩緩移動,將遠處的村莊、道路和法軍營地遮去了一半。烏爾姆城牆上的奧軍哨兵已經站了一整夜,他們握著火槍,目光不斷掃過城外那片模糊的黑暗。
沒有人知道法國人什麼時候會進攻。
但所有人都知道,今天一定會發生什麼。
過去幾天裡,法軍已經將包圍圈越收越緊。
最開始的時候,烏爾姆城外還能看見一些空隙。道路雖然被法國騎兵控制,但奧軍仍然能夠從一些小路獲得零星的消息。麥克也曾經認為,那些空隙意味著法國人的包圍並不完整。
可到了現在,那些道路已經全部消失。
法軍的營地像一張巨大的網,覆蓋在烏爾姆周圍。
夜裡,奧軍士兵能夠聽見法國騎兵在遠處巡邏的聲音。偶爾有馬蹄聲從黑暗中傳來,隨後又迅速消失。
他們甚至能夠聽見法軍炮兵移動的聲音。
沉重的車輪壓過泥地。
馬匹喘息。
士兵低聲喊著口令。
一門又一門火炮正在進入陣地。
奧軍哨兵聽著那些聲音,心裡越來越沉。
他們知道,法國人正在準備進攻。
城內的軍營同樣沒有多少人睡覺。
士兵們坐在牆邊,抱著自己的武器。
有人低聲祈禱。
有人在擦拭已經用了多日的火槍。
還有人靠在牆上閉著眼睛,可每當遠處傳來一點動靜,就會立刻睜開眼睛。
他們已經沒有多少彈藥可以浪費。
也沒有多少體力可以繼續支撐。
最重要的是,他們不知道自己究竟還能堅持多久。
幾天前,很多人還相信俄軍正在趕來。
那時候,他們認為只要守住烏爾姆,援軍遲早會出現。
可現在,這句話已經沒有人再說了。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俄軍沒有出現。
而法軍已經來了。
清晨五點左右,天邊開始出現一絲灰白。
霧氣依舊沒有散去。
拿破崙騎著馬站在一處高地上。
他的身後,是一群法國軍官。
拉維萊特也在那裡。
沒有人說話。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遠處的烏爾姆。
從這個位置望過去,整座城市還籠罩在晨霧裡。
城牆若隱若現。
奧軍的旗幟在城頭飄動。
拿破崙拿起望遠鏡,仔細觀察了一會兒。
他沒有催促。
只是靜靜地等待。
拉維萊特知道,這是拿破崙習慣的方式。
越是在決定戰局的時候,他反而越安靜。
他會觀察。
會等待。
直到所有條件都達到自己的要求。
過了一會兒,拿破崙放下望遠鏡。
「炮兵準備得怎麼樣?」
一名軍官立即回答:
「全部進入陣地。」
「彈藥?」
「充足。」
「步兵?」
「已經做好推進準備。」
拿破崙點了一下頭。
他的目光再次落向烏爾姆。
這座城市已經被法國軍隊包圍了太久。
現在,是結束的時候。
拉維萊特騎在馬上,看著遠處一排排火炮。
那些火炮隱藏在土坡之後,只露出黑色的炮口。
在更遠的地方,還有新的炮兵陣地。
一層又一層。
數量多得幾乎讓人難以判斷究竟有多少。
拉維萊特曾經見過炮兵齊射。
可是從來沒有見過如此大規模的炮兵集結。
他低聲問身邊的軍官:
「全部都要開火嗎?」
軍官看了他一眼。
「這是皇帝的命令。」
雖然此時拿破崙還是第一執政,但在軍隊之中,許多人已經習慣用這種方式稱呼他。
拉維萊特沒有再說話。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東方已經出現了一線金色。
太陽馬上就要升起來。
烏爾姆城內。
麥克已經一夜沒有合眼。
他站在指揮部里,桌上擺著最後的軍情報告。
沒有援軍。
沒有新的消息。
而城外的法軍正在集結。
他知道今天會發生什麼。
「將軍。」
一名軍官走進來。
「法國人已經完成部署。」
麥克抬起頭。
「炮兵?」
「很多。」
「有多少?」
「無法判斷。」
麥克沉默。
他走到窗邊。
從這裡已經能夠看見遠處的法軍陣地。
晨霧正在逐漸散去。
法軍軍旗一點一點顯露出來。
麥克看著那些旗幟,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突然想起那個叫蒙代爾的人。
那個法國人曾經告訴他,巴黎正在發生革命。
英國人已經登陸。
拿破崙很快就會失去法國。
那時候,他相信了。
甚至認為自己只要再等幾天,就能看到法國軍隊因為國內動盪而崩潰。
可是現在,他終於知道那不過是一場騙局。
而最大的諷刺在於,他當時甚至覺得自己看穿了拿破崙的計劃。
「命令各部隊做好防禦。」
麥克說道。
軍官沒有立即離開。
「將軍,如果法國人發動總攻……」
麥克看著他。
「我們只能抵抗。」
「抵抗到什麼時候?」
這個問題讓麥克沉默了。
最終,他說道:
「抵抗到不能再抵抗的時候。」
軍官敬禮離開。
麥克仍然站在那裡。
他看著城外。
一陣風吹過。
霧氣開始散去。
而就在霧氣後面,法國炮兵已經完全顯露出來。
一門。
兩門。
十門。
幾十門。
更多。
黑壓壓的炮口正對著烏爾姆。
麥克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終於意識到,自己低估了拿破崙。
太陽升起。
第一縷陽光越過地平線,照亮法軍陣地。
晨光落在大炮冰冷的炮管上。
法國炮兵已經全部就位。
士兵們站在火炮旁。
有人檢查炮彈。
有人調整炮口。
有人點燃火繩。
整個炮兵陣地沒有人喧譁。
只有軍官不斷發出低沉的命令。
「準備!」
炮手們開始行動。
一枚枚炮彈被搬到火炮旁邊。
火藥包被迅速裝填。
炮口緩緩抬起。
所有人的動作都非常快,卻又十分穩定。
他們知道自己即將做什麼。
拉維萊特站在高地上。
拿破崙就在他的前方。
風從戰場吹來,帶著淡淡的硝煙味。
遠處的烏爾姆已經完全暴露在晨光下。
拿破崙舉起望遠鏡。
他觀察了很久。
隨後放下。
「開始。」
聲音不大。
可命令很快傳遍整個炮兵陣地。
第一門火炮開火。
轟!
巨大的聲音震動了整個戰場。
緊接著,第二門。
轟!
第三門。
轟!
然後是成片的炮聲。
轟——!
轟——!
轟——!
短短几個呼吸之間,原本安靜的烏爾姆上空便被巨大的轟鳴聲徹底撕裂。
法軍炮兵開始齊射。
一門接著一門。
一個炮兵陣地接著一個炮兵陣地。
火焰從炮口噴出。
濃煙迅速升騰。
炮彈划過天空,帶著尖銳的呼嘯聲落向烏爾姆。
下一刻,城外的奧軍陣地被火光吞沒。
轟隆!
泥土被掀上天空。
木製防禦工事被直接炸碎。
士兵被巨大的衝擊掀翻在地。
還沒有等他們重新站起來,第二輪炮彈已經落下。
然後是第三輪。
第四輪。
整個烏爾姆仿佛同時遭到了數十處雷霆的轟擊。
炮聲已經不再是一聲一聲傳來。
它們連接在一起。
低沉的轟鳴幾乎變成了一個持續不斷的聲音。
地面在震動。
城牆在震動。
連烏爾姆城內的房屋都在震動。
奧軍士兵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什麼叫做法國炮兵的集中火力。
一名年輕的奧軍士兵剛剛衝到城牆邊,就被迎面飛來的碎石擊倒。
旁邊的軍官大聲喊叫,卻很快被炮聲完全蓋住。
另一處陣地里,奧軍炮兵試圖還擊。
「裝填!」
「快!」
「開火!」
一門奧軍火炮終於發出轟鳴。
可是他們的射擊很快被法國人的炮火淹沒。
因為法軍的炮兵實在太多了。
從烏爾姆城內望出去,法國人的陣地幾乎已經連成一片。
炮口不斷噴吐火焰。
煙霧越來越厚。
天空開始變得灰暗。
太陽明明已經升起,卻被硝煙遮去了光芒。
拉維萊特站在高地上。
炮聲震得他的耳朵發麻。
即便已經做好準備,當真正的炮擊開始時,他依舊被眼前的場景震住了。
這不是一門炮。
也不是幾十門炮。
而是整個法軍炮兵在同時開火。
遠處不斷出現爆炸。
一處剛剛平靜下來,另一處又突然升起火光。
炮彈不斷落入奧軍陣地。
法軍步兵還沒有開始全面推進,可奧軍的防線已經在炮火中不斷後退。
拿破崙站在他旁邊。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興奮。
只是不斷觀察。
「左翼。」
他突然說道。
一名軍官立即靠近。
「左翼的炮火再加強。」
「是。」
命令迅速傳下去。
沒過多久,左翼炮兵的火力明顯增強。
轟鳴聲再次壓過整個戰場。
拉維萊特看著拿破崙。
「您準備什麼時候讓步兵推進?」
「等他們的炮兵沉默。」
「如果他們一直不沉默呢?」
拿破崙淡淡說道:
「那就繼續轟擊。」
他說完,又舉起望遠鏡。
此刻的拿破崙已經完全進入了指揮狀態。
他並沒有因為勝利即將到來而放鬆。
相反,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最後的階段同樣可能出現意外。
烏爾姆雖然已經被包圍,可城內依然有數萬奧軍。
只要麥克還有足夠的組織能力,就可能發動反擊。
所以,拿破崙必須先用炮火摧毀對方的抵抗意志。
隨後才是步兵。
上午九點。
炮擊仍然沒有停止。
烏爾姆城外已經被硝煙完全覆蓋。
奧軍陣地開始出現大片缺口。
一些士兵已經無法繼續戰鬥。
還有一些人開始向城內撤退。
軍官不斷試圖阻止他們。
「站住!」
「回到陣地!」
「不要後退!」
可沒有多少人再聽從命令。
因為他們面對的不是一場普通的炮擊。
而是一支已經完成包圍的龐大軍隊。
他們知道法國人後面還有步兵。
還有騎兵。
還有更多火炮。
他們已經沒有地方可以退。
麥克站在指揮部里,聽著外面的炮聲。
他的手指緊緊抓住桌沿。
突然,一枚炮彈落在附近。
巨大的爆炸讓房間猛烈震動。
屋頂上的灰塵紛紛落下。
一名軍官踉蹌著站起來。
「將軍!」
麥克沒有回應。
他的耳朵里全是嗡鳴聲。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重新聽見周圍的聲音。
「城東陣地……」
軍官喘息著說道:
「已經被炸開了。」
「還能守住嗎?」
「正在組織。」
麥克閉上眼睛。
他知道這個答案意味著什麼。
守不住。
他們正在一點一點失去陣地。
「南面呢?」
「法國步兵已經開始集結。」
「北面?」
「騎兵仍然在那裡。」
麥克緩緩坐下。
他突然發現,自己已經沒有任何命令可以真正改變戰場。
不論自己把士兵派向哪裡,法國人都會從另一個方向壓過來。
這是最讓他恐懼的地方。
拿破崙不是在和他爭奪一條道路。
而是在用整個法國軍隊控制整個戰場。
中午。
法軍炮擊終於稍稍減弱。
硝煙從戰場上緩慢飄過。
烏爾姆城外已經沒有多少完整的防禦工事。
法軍士兵開始向前推進。
鼓聲響起。
法國步兵舉著軍旗向前。
他們踩過炮火留下的土地,向奧軍陣地逼近。
拿破崙看著這一幕。
「現在。」
命令下達。
法國步兵開始全面進攻。
槍聲很快響起。
炮兵重新開始射擊,為步兵提供掩護。
烏爾姆城外的戰鬥進入最後階段。
奧軍仍然在抵抗。
他們已經知道沒有援軍,卻依舊拿起武器。
有人守在城牆。
有人守在街道。
有人守在已經被炮火摧毀的陣地里。
法國士兵不斷逼近。
雙方開始近距離交火。
而在法軍後方,那些火炮依舊沒有完全停止。
一門又一門火炮繼續向奧軍陣地發射炮彈。
烏爾姆上空依舊充滿硝煙。
拉維萊特騎馬跟隨著前進的法軍。
他回頭望了一眼。
法軍炮兵陣地仍然不斷閃爍著火光。
這一刻,他終於真正看清了拿破崙所謂的「集中優勢」。
不是把所有士兵簡單地堆在一起。
而是在最需要的時候,讓炮兵、步兵和騎兵同時向敵人施加壓力。
麥克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
下午。
法軍已經推進到烏爾姆城下。
奧軍的抵抗開始變得零散。
一些部隊仍然在堅持。
但更多的士兵已經失去繼續作戰的能力。
麥克站在城牆上。
他的軍服沾滿灰塵。
臉上也已經失去了血色。
他望著遠處的法國軍隊。
法國軍旗正在晨風中飄動。
而就在幾個小時前,那裡還是奧軍認為可以繼續防守的地方。
現在卻已經被法國人占領。
麥克低下頭。
他終於知道,烏爾姆已經結束了。
不是因為最後一輪炮火。
而是因為從那一天開始,當法軍以超乎想像的速度出現在他的側翼,當他的軍隊被迫退入烏爾姆,當他又因為一場精心設計的騙局放棄了最後的突圍機會時,這座城市的命運便已經註定。
現在,炮火只是最後的聲音。
麥克轉身。
「停止抵抗。」
一名軍官愣住。
「將軍?」
麥克看著他。
「我們輸了。」
他停頓片刻。
軍官沒有再說話。
轉身離去。
不久之後,烏爾姆城內升起了一面白旗。
它穿過硝煙,出現在法國人的視線之中。
法軍炮兵逐漸停止射擊。
戰場突然安靜下來。
只剩下硝煙在空中緩緩飄動。
拿破崙放下望遠鏡。
「結束了。」
拉維萊特看向遠處。
白旗仍然在風中飄動。
可是這一刻,他知道,烏爾姆真正的結束,並不是白旗升起的時候。
而是麥克發現自己已經沒有任何道路可以離開的時候。
法國軍隊已經贏得了這場戰役。
而在更遠的東方,俄羅斯軍隊還不知道,他們面對的已經不是剛剛離開海岸的法國軍隊。
而是一支剛剛在烏爾姆完成一次巨大勝利、士氣正盛的法國大軍。
拿破崙轉過身。
「讓部隊休整。」
「然後準備繼續向東。」
拉維萊特看著他。
「下一步是俄羅斯人?」
拿破崙沒有回答。
他只是重新望向東方。
烏爾姆的硝煙正在身後散去。
新的戰爭,卻已經在前方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