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斯特里茨之後,歐洲安靜了很短的一段時間。
短得甚至讓人產生一種錯覺。
仿佛戰爭真的結束了。
1805年的冬天,法國軍隊駐紮在中歐各地。士兵們終於不用每天趕路,也不用在寒冷的清晨檢查武器,更不用在夜裡聽著遠處傳來的馬蹄聲判斷敵人是否正在靠近。
奧地利已經退出戰爭。
俄軍撤向東方。
第三次反法同盟土崩瓦解。
英國雖然仍然擁有強大的海軍,卻無法把決定戰爭勝負的陸軍直接送到法國腹地。
整個歐洲大陸,似乎已經沒有哪個國家能夠立即挑戰拿破崙。
巴黎因此陷入了狂歡。
凱旋的消息不斷傳回法國,奧斯特里茨被描繪成一場足以載入史冊的偉大勝利。
軍旗被送回巴黎。
戰利品被陳列。
將軍們受到讚賞。
士兵們得到獎賞。
而拿破崙的名字,則在這一年冬天真正傳遍了整個歐洲。
拉維萊特站在巴黎街頭時,甚至有些認不出這裡。
人們談論皇帝。
孩子們模仿士兵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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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人們談論新的貿易機會。
貴族們開始重新考慮自己與帝國的關係。
幾年前還對法國革命心懷恐懼的歐洲王室,如今已經不得不認真考慮另一個問題。
怎樣才能和這個年輕的法國皇帝相處?
因為他們已經發現了一件比法國革命更加現實的事情。
法國擁有一支能夠改變歐洲地圖的軍隊。
而這支軍隊的最高統帥,似乎還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1806年初,拿破崙回到了巴黎。
宮殿裡依舊有人慶祝奧斯特里茨。
可是他本人卻很少談論勝利。
拉維萊特跟隨他進入辦公室的時候,桌上已經鋪開了一張巨大的歐洲地圖。
地圖上標記著法國、奧地利、俄羅斯、普魯士以及德意志各邦國。
拿破崙站在桌邊。
「過來看看。」
拉維萊特走近。
「奧地利已經被我們擊敗。」
拿破崙的手指落在維也納。
「俄國退回去了。」
手指繼續向東。
然後停在北方。
「可是這裡還沒有解決。」
拉維萊特看著地圖。
普魯士。
這個曾經在歐洲大陸擁有巨大影響力的王國,在第三次反法同盟中沒有真正投入全部力量。
它保持觀望。
等待。
計算。
而現在,它開始發現法國的勢力已經逼近自己的邊境。
「他們會加入下一次戰爭嗎?」拉維萊特問。
「如果我們給他們機會,他們一定會。」
拿破崙說得很平靜。
「那麼該怎麼辦?」
「不給他們機會。」
拿破崙拿起一支鉛筆。
「先把這裡安排好。」
他的筆尖落在德意志南部。
巴伐利亞。
符騰堡。
巴登。
以及更多小邦國。
「過去這裡太亂。」
拉維萊特看著地圖。
「這是神聖羅馬帝國留下來的問題。」
「準確地說,是幾百年留下來的問題。」
拿破崙說道。
「一個國家太多,邊界太多,軍隊太多,王公太多。每個人都想保持自己的權力,卻沒有人能夠真正控制整個地區。」
「所以陛下準備怎麼做?」
拿破崙抬起頭。
「讓他們變得更簡單。」
這句話聽起來很普通。
但接下來的幾個月里,德意志的地圖開始發生變化。
一些小邦國被合併。
一些舊貴族的領地消失。
一些新的王國和公國出現。
巴伐利亞、符騰堡等國的地位不斷提高。
而法國則成為這些國家新的保護者。
拉維萊特很快發現,這與過去完全不同。
拿破崙並不準備把整個德意志直接變成法國的一部分。
他想做的是建立一個法國能夠控制的政治體系。
讓這些國家保留自己的國王和政府。
但讓它們在軍事和外交上越來越依賴法國。
這是一種比單純占領更加有效的辦法。
軍隊可以撤走。
駐軍可以減少。
可是政治關係一旦建立,就很難輕易改變。
1806年7月,萊茵邦聯建立。
一批德意志諸邦退出神聖羅馬帝國體系,轉而接受法國保護。
消息傳到巴黎的時候,拿破崙只是簡單地看了一遍報告。
拉維萊特站在旁邊。
「他們真的願意接受法國保護?」
拿破崙笑了一下。
「他們願意接受勝利者的保護。」
「如果法國有一天失敗呢?」
拿破崙抬頭看他。
「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拉維萊特沒有繼續追問。
他看著地圖。
那些原本密密麻麻的邦國正在減少。
而法國的影響力,則像一道不斷向東推進的潮水。
同年八月,最後一個屬於舊帝國體系的框架也開始崩塌。
神聖羅馬帝國皇帝弗朗茨二世宣布放棄這一稱號。
存在了近千年的帝國,就這樣走到了終點。
拉維萊特得到消息的時候,正坐在辦公室里。
他看著手中的報告,很久沒有說話。
從查理曼時代以來,歐洲人已經習慣了這個名字。
神聖羅馬帝國。
一個古老、龐大,卻又鬆散得近乎不可思議的政治體系。
它經歷過無數戰爭。
見過王朝興衰。
見過宗教改革。
見過革命。
最後,卻沒有死在某一場大戰里。
它死在了奧斯特里茨之後的政治地圖上。
拿破崙站在窗邊。
拉維萊特走過去。
「陛下。」
「嗯?」
「神聖羅馬帝國結束了。」
「我知道。」
「您怎麼看?」
拿破崙沉默了一會兒。
「它本來就已經死了。」
「奧斯特里茨只是讓所有人看見了這一點。」
可是,帝國越強大,敵人就越不會減少。
英國仍然存在。
它沒有在奧斯特里茨戰場上損失大量士兵,也沒有像奧地利那樣割讓土地。
它只是退到了海上。
在那裡,英國依舊擁有法國無法輕易挑戰的力量。
艦隊。
貿易。
殖民地。
金融。
法國能夠控制歐洲大陸,卻無法控制海洋。
拿破崙很清楚這一點。
所以,他開始尋找另一種辦法。
如果英國的軍艦無法被擊敗,那麼就讓英國的商品無法進入歐洲。
大陸封鎖逐漸成為法國新的戰略。
拉維萊特第一次看到這份計劃的時候,皺起了眉。
「這樣真的能逼英國投降?」
「我不知道。」
拿破崙回答得很直接。
「但我們必須試。」
「如果英國不投降呢?」
「那就繼續。」
「歐洲大陸的國家願意配合嗎?」
拿破崙看了他一眼。
「他們會被迫願意。」
拉維萊特沒有再說話。
他已經越來越清楚,帝國正在進入一個新的階段。
過去,拿破崙只需要贏得戰爭。
現在,他需要管理戰爭勝利之後留下的一切。
盟友。
貿易。
邊界。
王室。
軍隊。
還有那些表面上低頭、心裡卻並不甘心的國家。
帝國開始像一台龐大的機器。
而拿破崙,就是這台機器的核心。
普魯士也在觀察。
耶拿和柏林還沒有發生。
此時的普魯士仍然是歐洲最重要的軍事強國之一。
它擁有龐大的軍隊,也擁有悠久的軍事傳統。
但它犯了一個和奧地利曾經相似的問題。
或者說,它還沒有真正理解奧斯特里茨意味著什麼。
普魯士宮廷里,有人認為法國的勝利不會持續太久。
也有人認為拿破崙已經把勢力擴張到了極限。
還有人認為,只要普魯士出兵,其他德意志國家就會跟隨。
拿破崙則通過外交渠道不斷向柏林施壓。
雙方之間的關係越來越緊張。
拉維萊特偶爾會收到關於普魯士的報告。
有一次,他把報告放到拿破崙桌上。
「普魯士正在動員。」
拿破崙沒有抬頭。
「我知道。」
「他們似乎認為我們不會進攻。」
拿破崙停下筆。
「那就讓他們繼續這樣認為。」
拉維萊特看著他。
「陛下?」
拿破崙終於抬起頭。
「敵人如果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裡,就不會及時改正。」
這句話讓拉維萊特記住了很久。
因為他已經發現,拿破崙的戰爭方式早就不只是戰場上的速度。
有時候,一張地圖。
一份報告。
甚至一個錯誤的判斷。
都可能成為戰爭的一部分。
而在東方,俄羅斯依然沒有真正放棄。
亞歷山大一世回到俄國之後,沒有宣布失敗。
他也沒有忘記奧斯特里茨。
俄國軍隊需要時間恢復。
法國同樣需要時間。
於是,雙方之間出現了一段奇怪的平靜。
沒有新的大規模戰爭。
卻也沒有真正的和平。
拿破崙和亞歷山大之間仍然保持著外交聯繫。
可是拉維萊特知道,兩位皇帝之間的關係並不像表面那麼穩定。
他們都在等待。
等待對方犯錯。
等待歐洲局勢改變。
等待下一場戰爭到來。
拿破崙有時會在地圖前站很久。
他的目光從巴黎移向柏林,又從柏林移向華沙,最後落到更遙遠的東方。
拉維萊特站在一旁,很少打擾他。
因為他知道,那張地圖上的每一條道路,都可能在未來成為法軍行軍的方向。
1807年,新的戰爭終於開始。
普魯士最終沒有躲過去。
法軍向東進軍。
耶拿。
奧爾施泰特。
普魯士軍隊迅速崩潰。
柏林陷落。
那個曾經被認為能夠與法國抗衡的王國,在短短几個月內遭到重創。
拉維萊特再次站在一座被法國軍隊占領的城市裡。
街道上沒有歡呼。
只有法國士兵巡邏。
普魯士的軍旗被收起。
法軍軍旗升起。
他忽然想起幾年前的奧斯特里茨。
那時,他們剛剛擊敗奧地利和俄羅斯。
而現在,普魯士也倒下了。
歐洲大陸上的主要強國,一個接一個被拿破崙擊敗。
但俄羅斯還在。
於是法國軍隊繼續向東。
戰爭最終把兩位皇帝推到了尼曼河。
法國與俄國暫時達成和解。
《提爾西特和約》簽訂。
歐洲大陸的力量平衡再次發生變化。
拿破崙站在勝利者的位置上。
法國成為西歐與中歐最強大的力量。
俄國則暫時接受了法國主導的歐洲秩序。
普魯士遭受重創。
奧地利元氣大傷。
英國被擋在海峽之外。
從地圖上看,整個歐洲似乎終於沒有人能夠真正阻擋法國。
拉維萊特站在營帳里,看著那張已經被反覆修改過的地圖。
他忽然發現,自己已經很難找到幾年前的歐洲了。
邊界變了。
國家變了。
王朝的地位變了。
甚至連人們對法國的態度都變了。
曾經,法國是革命的國家。
現在,法國是帝國。
曾經,拿破崙是共和國的將軍。
現在,他是歐洲大陸最強大的皇帝。
可是就在這個時候,西方傳來了一份新的報告。
西班牙。
葡萄牙。
英國。
拉維萊特打開文件。
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那裡出現了新的問題。
拿破崙也看到了。
他沒有像看到奧地利宣戰那樣立即下達命令。
只是站在地圖前看了很久。
「陛下?」
「這裡不一樣。」
拉維萊特看著他。
「哪裡不一樣?」
拿破崙指向伊比利亞半島。
「奧地利有軍隊。」
「俄國有軍隊。」
「普魯士有軍隊。」
他停了一下。
「可是這裡,可能有整個國家。」
拉維萊特沒有回答。
窗外,巴黎依舊繁華。
帝國依舊強盛。
軍隊依舊所向披靡。
法國的疆域已經遠遠超過革命時期。
拿破崙的名字已經成為歐洲所有宮廷都必須認真對待的名字。
可就在帝國最強大的時候,新的火焰已經在西南方向點燃。
它還很小。
甚至沒有人知道它最後會燒成什麼樣子。
拿破崙也沒有想到,這場看起來並不重要的干涉,會成為後來困擾帝國多年的戰爭。
而此時此刻,他依舊站在歐洲大陸的頂峰。
他相信自己還能繼續向前。
拉維萊特卻看著地圖,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從西班牙移開,又落到了東方。
那裡的俄國已經暫時低頭。
北方的普魯士已經戰敗。
奧地利被迫接受現實。
英國仍然隔著海峽。
整個歐洲,仿佛都在皇帝腳下。
只是地圖上的每一個角落,都藏著尚未熄滅的火星。
而帝國真正的危險,也許從來不是某一個敵人突然出現。
而是這些火星,有一天會同時燃燒起來。
拿破崙轉身。
「拉維萊特。」
「在。」
「準備出發。」
拉維萊特看向他。
「去哪裡?」
拿破崙拿起桌上的文件。
「西班牙。」
他沒有再解釋。
門外傳來腳步聲。
傳令兵已經在等待。
拉維萊特收起文件,跟著皇帝走出了房間。
此時的巴黎依舊相信,帝國沒有什麼能夠解決不了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