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8年的春天,巴黎依舊沉浸在帝國的輝煌之中。
奧斯特里茨的勝利已經過去三年,普魯士在耶拿和奧爾施泰特的失敗也已經成為過去,俄國暫時與法國達成了和平。萊茵河沿岸的諸侯向巴黎低頭,法國的影響力已經深入歐洲大陸。
從地圖上看,拿破崙似乎已經沒有什麼敵人了。
可就在這個時候,西班牙開始燃燒。
最初的時候,沒有多少人把這場動亂放在心上。
西班牙王室內部的爭鬥早已持續了一段時間,國王與王儲之間的矛盾不斷擴大,貴族彼此猜忌,宮廷政治混亂不堪。法國軍隊則以盟友和保護者的身份進入半島,越來越多的法國士兵經過西班牙道路,向南方和葡萄牙方向移動。
在巴黎看來,這不過是一次政治調整。
拿破崙需要一個穩定的伊比利亞半島。
英國則一直利用葡萄牙作為進入歐洲大陸的支點。
只要控制西班牙,再迫使葡萄牙服從大陸封鎖,法國就可以徹底封閉英國在歐洲南部的貿易通道。
這是一個看起來合理的計劃。
至少在最初,沒有人認為它會成為帝國最難處理的問題之一。
拉維萊特也是這樣認為的。
直到他真正來到西班牙。
馬德里的空氣和巴黎完全不同。
這裡沒有巴黎那種帝國首都特有的秩序。
街道狹窄。
建築古老。
石板路上擠滿了行人、馬車和商販。
法國士兵進入城市以後,很快就發現當地人並不像德意志諸邦的居民那樣平靜地接受法國軍隊。
他們會站在街角看。
會在法國士兵經過時突然停下談話。
會在法軍軍官靠近時迅速散開。
有些人甚至毫不掩飾眼中的敵意。
拉維萊特騎馬經過一條街道時,看到一個賣水果的老人。
老人正低著頭整理貨物。
幾名法國士兵經過後,他抬起頭,看著法國人的背影。
目光很冷。
拉維萊特注意到了這一幕。
他勒住馬。
身旁的軍官問:
「閣下?」
「沒什麼。」
拉維萊特看了老人一眼。
老人已經重新低下頭。
他沒有喊叫。
沒有拿武器。
甚至沒有做任何事情。
可拉維萊特卻覺得有些不舒服。
他已經見過太多敵人。
奧軍會列陣。
俄軍會衝鋒。
普魯士軍官會拔劍。
他們的敵意是公開的。
但這裡不一樣。
這裡的人沒有軍服。
沒有軍旗。
沒有戰場。
他們只是看著你。
然後記住你的臉。
真正的爆發很快到來。
馬德里發生騷亂。
法國軍隊開始鎮壓。
街道上的戰鬥迅速擴大。
原本只是宮廷與政治問題,開始變成了整個社會的抵抗。
拉維萊特第一次看到這樣的戰爭。
法國士兵進入街道。
槍聲在房屋之間迴蕩。
可他們面對的敵人卻沒有固定的位置。
剛才還空無一人的街角,突然有人開槍。
法軍追過去,卻發現巷子裡什麼都沒有。
一扇窗戶打開。
一發子彈射出。
窗戶迅速關閉。
法國士兵衝進建築。
裡面可能是一家普通的商鋪,也可能只是一個空房間。
沒有軍旗。
沒有軍陣。
沒有明確的戰線。
這讓法國軍官們非常不適應。
他們習慣了地圖。
習慣了戰線。
習慣了判斷敵軍有多少人、炮兵在哪裡、騎兵在哪裡。
可是西班牙人不給他們這些東西。
他們藏在城市裡。
藏在山裡。
藏在村莊裡。
甚至可能就在昨天還和你說話的人群里。
拉維萊特站在街道中央,看著幾名法國士兵抬走一名傷員。
「敵人有多少?」
他問。
負責偵察的軍官搖頭。
「不知道。」
「他們的主力在哪裡?」
「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麼?」
軍官沉默了一下。
「只知道他們還在。」
拉維萊特沒有說話。
這句話聽起來簡單,卻讓他第一次真正意識到,西班牙的戰爭與過去不同。
與此同時,葡萄牙也開始動盪。
法國軍隊需要控制半島。
英國則看到了機會。
英國無法在奧斯特里茨與拿破崙正面決戰。
也無法像奧地利、普魯士那樣依靠一支大陸軍隊與法國爭奪歐洲中心。
但西班牙和葡萄牙不一樣。
這裡有港口。
有山地。
有廣闊的鄉村。
還有大量願意反抗法國的民眾。
更重要的是,英國擁有海軍。
只要海軍能夠把部隊送到半島,英國就能夠建立一個法國無法輕易消滅的戰爭支點。
英國遠征軍很快開始進入伊比利亞半島。
當第一批英國士兵踏上半島土地的時候,拿破崙在巴黎收到報告。
他看完以後,只說了一句話:
「英國來了。」
拉維萊特當時正在房間裡。
「需要立即增援嗎?」
「當然。」
「多少人?」
拿破崙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地圖。
「我們已經有很多軍隊在這裡。」
他的手指落在西班牙。
「法國不能允許英國在這裡建立基地。」
「那就把他們趕走。」
「如果只是英國軍隊,我當然可以把他們趕走。」
拿破崙抬起頭。
「問題是西班牙人。」
拉維萊特看著地圖。
拿破崙繼續說道:
「英國只有幾萬人。」
「可是西班牙有幾百萬人。」
這是一個非常簡單的事實。
可它的意義卻與過去完全不同。
拿破崙面對奧地利時,只需要擊敗奧地利軍隊。
面對普魯士時,只需要摧毀普軍主力。
面對俄國時,也只需要逼迫俄軍撤退。
但如果戰爭變成整個國家都在抵抗,那麼消滅一支軍隊就不再意味著戰爭結束。
拉維萊特第一次意識到,法國過去最強大的優勢,在這裡反而開始變得沒有那麼有效。
西班牙的局勢越來越嚴重。
一座城市被占領。
另一座城市又發生起義。
法軍擊敗一支正規軍。
新的武裝力量卻立刻出現。
法國軍隊可以控制城市。
卻很難真正控制城市之外的廣闊鄉村。
道路也開始變得危險。
運送糧食的車隊必須加強護衛。
傳令兵不敢單獨行動。
一些小規模的法國部隊甚至會在行軍途中遭到襲擊。
最讓法國軍官惱火的是,他們很難找到真正的敵人。
拉維萊特曾經親自帶隊搜查過一個村莊。
情報說這裡有人向反法武裝提供食物。
法國士兵逐戶檢查。
卻沒有找到武器。
沒有找到軍服。
沒有找到軍旗。
最後只在一間屋子裡發現了幾袋糧食。
軍官問村民:
「這些糧食給誰?」
村民搖頭。
「我們自己吃。」
「誰給你們的?」
「買來的。」
「從哪裡買的?」
「市場。」
軍官氣得臉色發白。
拉維萊特卻沒有說話。
他看著那個村民。
那個人很普通。
甚至有些瘦弱。
可他的眼睛裡沒有恐懼。
只有一種法國士兵們越來越熟悉的東西。
敵意。
拉維萊特忽然想起馬德里街頭的那個老人。
也是這樣的眼神。
到了這個時候,法國已經無法再把西班牙視為普通的盟友問題。
這是一場戰爭。
而且是一場正在迅速擴大的戰爭。
英國軍隊開始與西班牙抵抗力量合作。
葡萄牙也重新成為法國的敵人。
法國不得不向半島投入越來越多的兵力。
原本用於控制歐洲大陸的軍隊,被一點一點吸引到西南方向。
拿破崙的軍隊仍然強大。
甚至比過去任何時候都強大。
但強大的軍隊開始被分散。
一部分留在德意志。
一部分駐紮在波蘭和中歐。
更多部隊則進入西班牙。
帝國的疆域越大,需要守衛的地方就越多。
拉維萊特在一次會議上看著兵力報告,久久沒有說話。
「我們是不是在這裡投入得太多了?」
會議室里沒有人回答。
拿破崙也沒有立即開口。
過了片刻,他說道:
「如果我們不控制西班牙,英國就會利用西班牙。」
「如果我們控制西班牙,英國還是會利用西班牙。」
拉維萊特看向他。
拿破崙繼續說道:
「所以必須讓他們知道,法國不會後退。」
聲音很平靜。
沒有猶豫。
拉維萊特知道,這就是拿破崙。
面對問題,他從來不會因為困難而停下來。
他會解決問題。
如果一支軍隊不夠,就增加兩支。
如果一座城市不夠,就占領更多城市。
如果一個國家不願意服從,就換一個政府。
過去的戰爭一次次證明,這種辦法是有效的。
可是西班牙正在提出一個新的問題。
如果敵人根本不需要控制一座城市呢?
1808年的夏天,戰爭開始變得更加混亂。
法國軍隊在各地進攻。
西班牙軍隊也在重新組織。
英國遠征軍逐漸擴大行動。
半島上的道路越來越擁擠。
難民、商人、士兵和難民混雜在一起。
拉維萊特隨軍經過一片鄉村時,看見一群農民正在田裡收割。
法國士兵從旁邊經過。
農民沒有抬頭。
一切看起來都很平靜。
可當天晚上,一支法軍運輸隊就在距離這裡不遠的地方遭到襲擊。
第二天,法國士兵返回村莊。
村民依舊說什麼都不知道。
沒有人承認。
沒有人指認。
沒有人告訴法國軍官那些襲擊者去了哪裡。
拉維萊特站在村口,看著那些沉默的人。
一名年輕軍官走過來。
「閣下,要不要把他們全部抓起來?」
拉維萊特沉默了一會兒。
「抓起來以後呢?」
「審問。」
「誰是敵人?」
年輕軍官愣住。
他回答不上來。
拉維萊特沒有下令。
他只是讓部隊繼續前進。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在自己的日記里寫下了一句話:
這不是我們熟悉的戰爭。
而就在西班牙陷入混亂的時候,歐洲其他地方也在發生變化。
法國看起來依舊強大。
拿破崙仍然是歐洲大陸最強大的統治者。
但是他的軍隊開始被越來越多的任務牽制。
英國沒有在歐洲大陸與法國進行一次決定性的大會戰。
它只是找到了一個地方。
然後留下來。
西班牙人也沒有試圖用一次戰役決定國家的命運。
他們只是不斷抵抗。
法國軍隊贏得一場戰鬥,他們就再打一場。
法國軍隊占領一座城市,他們就在另一座城市起義。
戰爭沒有一個明確的終點。
這讓拉維萊特越來越不安。
他曾經相信,戰爭就是找到敵人的主力,然後擊敗它。
土倫如此。
馬倫哥如此。
烏爾姆如此。
奧斯特里茨更是如此。
只要找到敵人。
集中力量。
擊敗它。
戰爭就會結束。
可西班牙沒有給他這樣的機會。
這裡沒有一個能夠讓法國軍隊用一次決戰結束戰爭的敵人。
只有一片越來越大的火焰。
一天傍晚,拉維萊特走進拿破崙的房間。
皇帝正在看報告。
桌上堆著來自西班牙各地的軍情。
拿破崙看了他一眼。
「坐。」
拉維萊特坐下。
「今天又有一支運輸隊遭到襲擊。」
「我知道。」
「當地人不承認。」
「他們當然不會承認。」
「我們抓了幾個人。」
拿破崙放下文件。
「有證據嗎?」
「沒有。」
「那就放了。」
拉維萊特有些意外。
「放了?」
「沒有證據就不能隨便殺人。」
拿破崙靠在椅背上。
「但要加強道路巡邏。」
「明白。」
拉維萊特站起身,卻沒有馬上離開。
拿破崙看了他一眼。
「還有什麼?」
「陛下。」
「說。」
「如果這場戰爭一直持續下去呢?」
房間裡安靜了下來。
拿破崙看著他。
很久之後,才說道:
「那我們就一直打下去。」
這是拿破崙一貫的回答。
堅定。
直接。
沒有退縮。
拉維萊特卻沒有因此感到輕鬆。
因為他知道,這一次的問題或許不是法軍能不能打贏。
法國軍隊當然能夠贏下許多戰鬥。
真正的問題是:
法國究竟需要花多少力量,才能讓西班牙停止抵抗?
夜色越來越深。
拉維萊特走出房間。
宮殿外的街道已經安靜下來。
遠處的營火在黑暗中閃爍。
法國士兵坐在一起吃飯。
他們仍然相信皇帝。
仍然相信法國。
仍然相信只要拿破崙親自出現在戰場上,一切問題都可以解決。
而拉維萊特也曾經這樣相信。
他想起土倫。
想起馬倫哥。
想起烏爾姆。
想起奧斯特里茨。
那些戰場上的勝利已經成為帝國最輝煌的記憶。
可西班牙給了他第一次真正的不安。
不是因為法軍打輸了。
恰恰相反。
法國依舊在贏。
只是每贏下一場戰鬥,戰爭似乎就變得更大。
拉維萊特抬頭看向遠處的山脈。
那裡沒有法國的軍旗。
只有黑暗。
而在黑暗之中,不知道還有多少人正在準備下一次襲擊。
他轉身離開。
遠處,一名法國傳令兵騎馬衝進營地。
「急報!」
幾名軍官迅速圍了過去。
新的戰報正在送來。
西班牙的火焰還在繼續燃燒。
而此時,沒有人知道,這片火焰最終會燒掉多少法國士兵,也沒有人知道,它會不會有一天燒到整個帝國的根基。
更沒有人想到,那個曾經只需要一場奧斯特里茨就能決定歐洲命運的皇帝,將會在這裡面對一種完全不同的敵人。
一種沒有固定戰線、沒有明確終點,也無法僅靠一場勝利徹底消滅的戰爭。
第五次反法同盟的陰影,也正在歐洲另一端緩緩聚集。
奧地利,正在重新觀察法國。
而這一次,他們已經不是三年前那個剛剛從奧斯特里茨戰場上敗退的奧地利。
他們正在等待。
等待法國的軍隊被西班牙拖住。
等待一個新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