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斯特里茨之後,奧地利曾經以為自己已經看清了拿破崙。
可實際上,他們只是看清了自己過去的弱點。
1805年12月的失敗,讓哈布斯堡王朝不得不接受《普雷斯堡和約》,大片領土和政治影響力被法國奪走。對於奧地利而言,那不僅僅是一場戰役的失敗,更是一場舊時代軍事制度的崩塌。
過去的奧地利軍隊擁有龐大的兵力、悠久的傳統和數量眾多的將領,卻在拿破崙面前一次又一次失去主動。烏爾姆的包圍、奧斯特里茨的慘敗,讓整個歐洲都看見了一個事實:如果仍然依靠舊式的指揮體系和緩慢的動員方式,奧地利根本無法與法國抗衡。
但奧地利沒有倒下。
它只是暫時低下了頭。
1806年和1807年,法國的軍隊繼續橫掃歐洲。普魯士在耶拿和奧爾施泰特遭到毀滅性的打擊,俄國軍隊也在弗里德蘭戰役後被迫尋求和平。法蘭西帝國的影響力不斷向東擴張,而奧地利只能站在一旁,看著法國在德意志和義大利建立起新的秩序。
宮廷里的許多人越來越清楚,如果想重新與法國爭奪歐洲,奧地利必須改變。
而推動這場改變的人,正是查理大公。
查理大公並不是一個喜歡冒險的人。
與拿破崙不同,他很少相信一次大膽的突擊能夠解決一場戰爭。
但他也不是一個願意沉溺於失敗的人。
1805年的烏爾姆和奧斯特里茨,讓他意識到奧地利的問題並不只是士兵不夠勇敢,而是整個軍隊的組織方式已經落後於時代。
於是,一場持續數年的軍事改革開始了。
軍隊需要更加靈活的編制。
指揮官需要擁有更大的主動權。
訓練必須更加接近真正的戰場。
後備力量必須能夠迅速轉化為可以作戰的部隊。
更重要的是,奧地利必須改變過去那種過度依賴貴族軍官和傳統指揮體系的習慣。
查理大公開始重新研究法國軍隊。
研究拿破崙如何集中兵力。
研究法國軍隊的軍團制度。
研究他們如何在廣闊戰場上分散行軍,卻能夠在決定性地點迅速集中。
這些研究並沒有讓查理大公成為第二個拿破崙。
但它讓奧地利軍隊逐漸成為一支完全不同於1805年的軍隊。
新的訓練方法逐漸進入部隊。
新的指揮制度開始建立。
民兵與後備力量也被更加系統地組織起來。
奧地利甚至開始嘗試擴大普通民眾參與戰爭的範圍。
這是一個過去很難想像的變化。
哈布斯堡王朝正在被自己的敵人改變。
法國大革命曾經把「全民戰爭」的概念帶進歐洲,而現在,奧地利也開始學著使用這種力量。
拉維萊特第一次真正意識到這件事,是在一份來自維也納的情報中。
那時已經是1808年。
西班牙的局勢越來越糟糕,法國軍隊被大量牽制在伊比利亞半島。巴黎不斷收到來自西班牙的報告,有些戰報寫著勝利,有些則意味著新的麻煩。
法軍仍然能夠擊敗西班牙軍隊。
可是西班牙的抵抗並沒有因此停止。
英國遠征軍已經登陸半島。
越來越多法國士兵被調往西班牙。
與此同時,奧地利卻開始重新武裝。
拉維萊特把情報放在桌上。
拿破崙正在閱讀另一份西班牙戰報。
「奧地利正在擴軍。」
拉維萊特說道。
拿破崙沒有抬頭。
「我知道。」
「他們已經開始進行新的軍事訓練。」
「我也知道。」
拉維萊特看著他。
「陛下,查理大公似乎正在研究我們的軍隊。」
拿破崙這才抬起頭。
「這並不奇怪。」
他把手中的報告放下。
「一個失敗兩次的人,如果還不知道為什麼失敗,那麼第三次也不會有什麼不同。」
拉維萊特沒有接話。
拿破崙重新拿起報告。
「但查理不一樣。」
這是一個少見的評價。
拉維萊特注意到了。
「您認為他會成為威脅?」
「如果奧地利真的完成改革,他當然會。」
拿破崙看向地圖。
「問題在於,他們有沒有時間。」
這句話後來成為了法國面對第五次反法同盟時最重要的問題。
時間。
拿破崙需要時間處理西班牙。
奧地利同樣需要時間完成改革。
可雙方都知道,對方不會永遠給自己時間。
1808年年底,局勢開始發生變化。
拿破崙親自進入西班牙。
他的到來一度改變了戰爭的局面。
法國軍隊再次展現出令人恐懼的速度。
西班牙正規軍不斷後退,英國遠征軍也被迫撤退。
在短暫的時間裡,歐洲似乎又回到了熟悉的軌道。
只要拿破崙親自出現,法國軍隊便能夠迅速取得優勢。
可是這一次,拿破崙沒有辦法永遠留在西班牙。
法國的東部正在出現新的問題。
奧地利正在等待。
維也納的宮廷已經越來越無法忍受法國在中歐不斷擴張的影響。
1805年的失敗並沒有讓奧地利放棄復仇。
反而讓復仇變成了一個更加明確的目標。
他們不再希望依靠舊軍隊重新奪回失去的一切。
他們要建立一支能夠真正與法國軍隊作戰的新軍隊。
而查理大公認為,機會終於來了。
1809年初,奧地利開始進行大規模動員。
這一次,他們不再像1805年那樣倉促地等待俄國援軍。
他們準備自己行動。
軍隊不斷向邊境集中。
倉庫開始儲備糧食和彈藥。
道路上的運輸車輛越來越多。
村莊裡不斷有年輕人被徵召入伍。
維也納的街頭開始流傳一個消息。
戰爭就要來了。
有人相信奧地利已經準備充分。
有人認為法國軍隊被西班牙拖住以後,終於不再是不可戰勝的。
甚至有人相信,拿破崙的好運已經走到了盡頭。
這些聲音很快傳進宮廷。
查理大公卻比任何人都冷靜。
他知道法國仍然強大。
也知道拿破崙仍然是歐洲最危險的統帥。
所以這一次,他沒有輕視法國。
他準備了一個與1805年完全不同的計劃。
奧軍將以巨大的兵力向德意志方向推進,試圖在法國軍隊完成集中之前奪取主動。
只要能夠迅速擊敗法國在多瑙河地區的部隊,奧地利便可以重新進入德意志。
如果情況順利,他們甚至能夠威脅法國在萊茵河方向的控制。
而最重要的是,他們希望趁拿破崙被西班牙牽制的時候動手。
1809年4月9日。
維也納正式向法國宣戰。
消息傳到巴黎的時候,拉維萊特正在軍務部門查看最新的兵力報告。
他看完之後,久久沒有說話。
過去幾年裡,法國幾乎一直在擴張。
但西班牙戰爭正在一點一點吞噬法國的力量。
原本應該駐紮在德意志和義大利的部分軍隊已經被調往半島。
許多經驗豐富的將領也在那裡作戰。
帝國看起來依舊龐大。
可真正能夠立即投入東線的力量,卻遠沒有地圖上看起來那麼可怕。
拉維萊特拿著報告走進拿破崙的房間。
「奧地利宣戰了。」
拿破崙正在寫東西。
他沒有表現出驚訝。
「什麼時候?」
「4月9日。」
拿破崙停下筆。
「比我預想的早。」
拉維萊特把報告放在桌上。
「西班牙那邊的軍隊還沒有辦法全部撤回來。」
拿破崙看了一眼地圖。
「我知道。」
他的目光落在德意志。
兩片遙遠的土地之間,隔著整個法國與帝國的交通線。
過去,他可以迅速把軍隊從一個戰場調往另一個戰場。
但現在,戰爭已經開始同時出現在兩個方向。
拿破崙沉默了一會兒。
「查理終於動手了。」
「陛下認為他準備得怎麼樣?」
「比1805年好得多。」
這句話讓拉維萊特微微皺眉。
拿破崙卻沒有表現出擔憂。
「但他還是犯了一個錯誤。」
「什麼?」
「他以為西班牙能夠讓我無法集中軍隊。」
拿破崙站起身,走到地圖前。
「他沒有錯。」
拉維萊特看著他。
「但他忘了一件事情。」
拿破崙的手指落在德意志。
「我不需要把所有軍隊都帶回來。」
他看著那片地圖,聲音逐漸堅定。
「只要比他更快。」
消息很快傳遍法國。
奧地利再次發動戰爭。
那些曾經經歷過馬倫哥、烏爾姆和奧斯特里茨的老兵,聽見這個消息時並沒有表現出太多驚訝。
他們知道戰爭又來了。
年輕士兵則開始整理裝備。
軍營里重新響起集合號。
鐵路和道路上的運輸開始加速。
帝國的機器再次運轉起來。
但這一次,拉維萊特看著那些從西班牙返回的軍隊名單,心中卻有一種與過去不同的感覺。
幾年前,法國可以同時面對歐洲最強大的幾個國家。
現在,帝國依舊強大,卻已經出現了裂縫。
不是軍隊不夠勇敢。
也不是拿破崙失去了才能。
而是帝國越來越大以後,需要面對的戰爭也越來越多。
西班牙沒有結束。
英國沒有離開。
奧地利又重新舉起了武器。
俄國雖然暫時保持和平,卻依舊在觀察。
而普魯士也沒有真正忘記耶拿的失敗。
拉維萊特站在窗邊,看著巴黎街道上不斷經過的軍車。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馬倫哥。
那時的法國剛剛從革命的混亂中走出來。
拿破崙帶著軍隊翻越阿爾卑斯山,所有人都相信只要打贏這一仗,法國就能夠重新獲得喘息的機會。
而現在,已經成為皇帝的拿破崙擁有整個帝國。
可戰爭卻沒有結束。
它甚至正在變得越來越複雜。
當天晚上,拿破崙召集將領開會。
地圖鋪滿了桌面。
德意志、奧地利、義大利和西班牙都被標記出來。
拉維萊特站在靠後的位置,沒有參與將領們關於具體兵力的爭論。
他只是聽著。
拿破崙看著地圖。
「奧地利人認為現在是他們復仇的時候。」
他說道。
「那麼就讓他們來。」
帳篷里的氣氛重新變得緊張。
沒有人知道這一場戰爭會持續多久。
也沒有人知道查理大公的新軍隊究竟能做到什麼程度。
但所有人都清楚一件事。
1805年的奧地利已經不復存在。
那個在烏爾姆和奧斯特里茨接連失敗的軍隊,經過數年的改革之後,重新站了起來。
而1809年的法國,也不再是那個只需要向東方集中兵力,就能夠橫掃歐洲的法國。
西班牙的火焰正在帝國背後燃燒。
奧地利則從東方走來。
第五次反法同盟的戰爭,就這樣開始了。
這一次,拿破崙面對的將不再是一群毫無準備的舊時代軍隊。
他的對手已經學會了如何與他作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