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格拉姆戰役結束以後,奧地利終於失去了繼續作戰的能力。
查理大公率領殘軍向摩拉維亞方向撤退,法軍則緊緊跟在後面。經過兩年以前所未有的軍事改革之後,奧軍已經不再是1805年那支在烏爾姆被迅速包圍、在奧斯特里茨被徹底擊潰的軍隊,他們在阿斯本—埃斯林擋住了拿破崙,也在瓦格拉姆給法國軍隊造成了巨大的傷亡。
可是戰爭終究有自己的規律。
一支軍隊可以承受一次失敗,卻很難在接連不斷的失敗中繼續維持國家進行戰爭所需要的財政、糧食和兵員。
奧地利已經到了極限。
7月中旬,雙方開始談判。
拿破崙並沒有要求奧地利徹底投降。
他需要的是一個能夠讓法國在歐洲繼續維持優勢的和平,而不是把奧地利逼到不得不重新尋找盟友、積蓄力量復仇的地步。
拉維萊特跟隨皇帝進入談判地點的時候,窗外依舊能夠看到瓦格拉姆平原。
戰場已經被清理過一部分,但遠處仍然能夠看見一些殘留下來的痕跡。
拿破崙站在窗前。
「查理大公是個不錯的將軍。」
他說。
拉維萊特沒有想到他會在這個時候談論敵人。
「他已經比以前難對付得多了。」
「所以我才不想把他逼得太狠。」
拿破崙轉過身。
「奧地利需要一場和平,我們也需要。」
「陛下擔心英國?」
「英國永遠在那裡。」
拿破崙走到桌邊,將一份報告放下。
「真正讓我在意的是俄國。」
拉維萊特抬起頭。
這個名字最近已經越來越頻繁地出現在皇帝的談話中。
奧地利是眼前的敵人。
英國是海上的敵人。
而俄國,卻正在成為另一個越來越難以忽視的力量。
1807年的提爾西特曾經讓法國與俄國暫時站到了一起。
可那種合作本身就非常脆弱。
亞歷山大一世不會永遠接受法國在歐洲大陸不斷擴大的影響力,而拿破崙也不可能放棄自己已經建立起來的歐洲體系。
兩個人都清楚這一點。
只是戰爭還沒有逼他們把矛盾徹底擺到桌面上。
「先解決奧地利。」
拿破崙說道。
「至於俄國,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
拉維萊特點了點頭。
可他心裡卻隱隱覺得,那個所謂的「以後」,恐怕不會太遠。
1809年10月,和平最終確定。
奧地利付出了沉重的代價。
根據和約,奧地利割讓了大量領土,並承擔巨額賠款。法國在義大利和中歐的影響力進一步擴大,奧地利被迫接受法國建立起來的新歐洲秩序。
第五次反法同盟至此徹底瓦解。
幾年前,歐洲曾經有許多國家相信,只要聯合起來,就能夠阻止拿破崙。
可是現在,英國依舊在海上,俄國仍然保持自己的力量,普魯士也沒有真正忘記耶拿和奧爾施泰特的失敗,但奧地利已經再次被法國擊敗。
歐洲大陸上,再也沒有一個國家能夠單獨挑戰法國。
巴黎收到和平消息的時候,整個城市都沉浸在慶祝之中。
街道上重新掛起三色旗。
咖啡館裡的談話重新變得熱烈。
人們談論著瓦格拉姆,談論著皇帝,又談論著法國究竟還能走到多遠。
拉維萊特站在杜伊勒里宮的陽台上,看著下面的人群。
歡呼聲持續了很久。
他已經見過太多次這樣的場景。
馬倫哥之後有過一次。
烏爾姆之後有過一次。
奧斯特里茨之後也有過一次。
可是這一次,他心裡的感受卻與過去不同。
因為法國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剛剛從革命中走出來的國家。
如今的法國擁有龐大的軍隊、完善的行政機構和穩定的財政體系。
帝國的疆域也已經擴張到了法國人過去根本不敢想像的地方。
而這一切,幾乎都與一個人的名字聯繫在一起。
拿破崙。
戰爭結束以後,巴黎又恢復了往日的繁華。
商人重新打開店鋪,工廠繼續生產,銀行和金融機構恢復運轉。
人們開始相信,戰爭雖然還會繼續,但法國已經足夠強大,可以一直維持這樣的勝利。
可是拿破崙卻沒有沉浸在勝利里。
他開始考慮另一件事情。
繼承人。
帝國已經建立。
歐洲也承認了他的力量。
可是皇帝本人沒有合法的男性繼承人。
約瑟芬皇后無法為他生下孩子。
這個問題已經不再只是一個家庭問題。
它關係到整個帝國的未來。
如果拿破崙死去,而沒有一個明確的繼承人,那麼法國剛剛建立起來的秩序很可能重新陷入動盪。
於是,1810年,拿破崙與約瑟芬的婚姻最終走到了盡頭。
那一天,拉維萊特站在宮殿外,看著皇帝從裡面走出來。
拿破崙臉上的神情比平時更加嚴肅。
沒有人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約瑟芬曾經陪伴他走過最重要的歲月。
她見過他從第一執政成為皇帝,也見過法國從共和國變成帝國。
可政治從來不會因為感情而停止。
皇帝需要一個繼承人。
而繼承人需要一段新的婚姻。
沒過多久,歐洲傳來了消息。
奧地利提出了聯姻。
瑪麗·路易莎。
奧地利皇帝弗朗茨一世的女兒。
這個消息剛傳到巴黎的時候,許多人都感到意外。
奧地利才剛剛在瓦格拉姆戰敗。
現在,他們卻要把公主嫁給那個擊敗自己國家的法國皇帝。
這不是一場普通的婚姻。
它更像是一份用王室血統簽署的和平協議。
拉維萊特第一次聽到這個消息時,正在辦公室里處理文件。
侍從走進來,把消息告訴他。
他抬起頭。
「奧地利同意了?」
「是。」
拉維萊特沉默片刻。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時拿破崙還只是一個年輕的炮兵軍官。
沒有皇冠,沒有皇后,也沒有帝國。
誰能夠想到,一個來自科西嘉的年輕人,最後會讓哈布斯堡家族主動把女兒嫁給他?
1810年4月。
巴黎舉行了婚禮。
整座城市都被裝飾起來。
街道兩旁掛滿旗幟,人群從清晨開始聚集。
瑪麗·路易莎來到法國的時候,整個巴黎都在注視著她。
她來自歐洲最古老的王室之一。
而她即將成為法國皇后。
拿破崙親自迎接她。
拉維萊特站在人群後方,看著這一幕。
他突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眼前的皇帝已經與1793年的那個年輕炮兵相距太遠了。
那時候,他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夠活過下一場戰鬥。
而現在,歐洲最古老的王朝正在把自己的女兒送到法國。
拿破崙沒有再穿年輕時那種略顯簡單的軍服。
他的身上是皇帝的制服,胸前佩戴著勳章,肩上披著象徵權力的披風。
可當他轉過身的時候,拉維萊特仍然能夠從他的眼神里看到一些過去的東西。
那種目光,他在土倫見過。
在馬倫哥見過。
在奧斯特里茨也見過。
那是一個永遠不會滿足於眼前成就的人才會擁有的目光。
婚禮結束以後,法國人開始稱瑪麗·路易莎為皇后。
歐洲各國的宮廷也紛紛向巴黎表示祝賀。
戰爭似乎暫時離開了歐洲。
法國帝國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
而拿破崙也終於擁有了一個來自哈布斯堡家族的妻子。
從某種意義上說,他已經走進了過去只有歐洲王室才能進入的世界。
那個曾經推翻國王的革命國家,如今的皇帝卻與歐洲最古老的王朝結成了姻親。
拉維萊特站在宮殿的長廊里,看著窗外逐漸暗下來的天空。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輕時聽過的一句話。
革命曾經摧毀了舊歐洲。
而現在,拿破崙似乎正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塑造一個新的歐洲。
只是這一次,皇冠已經戴在他的頭上。
婚禮後的巴黎比過去更加繁華。
皇帝的威望達到頂峰。
法國人在軍隊裡取得勝利,在行政機構里建立秩序,在歐洲大陸建立影響力。
許多人已經習慣了拿破崙的存在。
他們相信只要皇帝還在,法國就不會倒下。
拉維萊特也曾經這樣相信。
可隨著時間推移,他開始注意到一些過去沒有注意過的東西。
俄國正在變得沉默。
英國依舊沒有投降。
西班牙的戰爭也遠沒有結束。
而法國為了維持帝國,需要越來越多的士兵。
勝利不再像馬倫哥以後那樣簡單。
每一次勝利,都需要更多的人力、更多的錢和更長的戰爭。
帝國越龐大,維持它所需要付出的代價也就越大。
可是這些聲音,在巴黎的歡慶聲中並不明顯。
人們更願意談論皇帝的新婚。
談論法國的榮耀。
談論歐洲大陸已經有多少土地屬於法國或者法國的盟友。
沒有人願意去想,和平究竟還能持續多久。
1811年3月20日。
一個消息傳遍了巴黎。
皇后生下了一個男孩。
皇帝終於有了繼承人。
消息傳到拉維萊特那裡時,他正在辦公室里處理一份文件。
侍從甚至沒有敲門,便直接走了進來。
「伯爵閣下,皇后生下皇子了。」
拉維萊特停下手中的筆。
「男孩?」
「是男孩。」
他站起身。
窗外已經傳來歡呼聲。
巴黎的鐘聲開始響起。
宮殿附近的人群越來越多。
這個孩子出生的意義遠遠超過一個王室嬰兒。
拿破崙給他取名為拿破崙·弗朗索瓦·夏爾·約瑟夫。
人們稱他為「羅馬王」。
這個稱號意味著什麼,所有人都清楚。
拿破崙希望自己的帝國能夠延續下去。
他不再只是一個建立帝國的人。
他正在建立一個王朝。
拉維萊特走到窗邊。
遠處的巴黎沐浴在陽光之下。
他忽然想起1793年的土倫。
那個年輕的科西嘉炮兵站在炮火之中,甚至沒有想過自己能夠活到今天。
而十八年以後,他的兒子已經出生在帝國的宮殿裡,成為整個歐洲注目的繼承人。
命運有時候實在太快。
快得讓人來不及回頭。
夜裡,拉維萊特離開宮殿。
街道上的歡慶仍然沒有結束。
酒館裡有人高聲談論皇帝和皇子。
孩子們揮舞著三色旗。
士兵們喝著酒,談論著下一次戰爭什麼時候開始。
拉維萊特騎馬穿過街道。
他抬頭看向夜空。
法國已經站在歐洲大陸的頂峰。
可是就在這個時候,一個來自東方的消息,正在慢慢逼近。
俄國與法國之間的關係正在惡化。
大陸封鎖令讓雙方的利益越來越難以調和。
亞歷山大不願意繼續接受法國對歐洲事務的控制,而拿破崙也不可能允許俄國重新按照自己的意志改變歐洲格局。
兩位皇帝之間曾經握過手。
如今,那雙手正在慢慢鬆開。
他不知道幾年以後,自己會再次踏上戰爭的道路。
也不知道那條道路會通向怎樣遙遠的地方。
他更不會想到,自己曾經見過帝國最輝煌的時刻,也終將親眼見到它最黑暗的冬天。
此刻的法國仍然相信自己不可戰勝。
而帝國,也正站在它最耀眼的頂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