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12年,巴黎。
帝國的旗幟依舊飄揚在杜伊勒里宮的上空。
從表面上看,這是法國最輝煌的時代。
十幾年前,那個還在革命廢墟中掙扎的國家,如今已經成為歐洲大陸最強大的力量。
曾經與法國為敵的王室,一個接一個地低下頭顱。
奧地利皇帝曾經在戰場上與拿破崙兵戎相見,如今卻將自己的女兒嫁給這位法國皇帝。
德意志諸邦被重新安排。
義大利的大部分地區都處在法國影響之下。
從大西洋沿岸,到中歐腹地,拿破崙的命令可以跨越數千里傳遞。
法國不再是十年前那個需要依靠革命激情支撐的國家。
它擁有龐大的軍隊。
擁有高效的行政體系。
擁有歐洲最優秀的將領。
也擁有一個讓整個時代無法忽視的名字。
拿破崙·波拿巴。
可是,站在這個帝國中央的人,卻比任何人都清楚,強大並不意味著安全。
拉維萊特站在巴黎的一間辦公室里,翻閱著最近送來的報告。
桌面上擺著來自各地的文件。
法國各省的稅收情況。
歐洲各國的外交信件。
軍隊的補充報告。
還有關於大陸局勢的分析。
這些文字中的每一個數字,都在告訴他一個事實。
帝國正在變得越來越龐大。
而越龐大的東西,越難以維持。
「又是關於徵兵的報告?」
身後傳來聲音。
拉維萊特轉過頭。
拿破崙站在那裡。
多年過去,他已經不再是馬倫哥戰場上那個年輕的第一執政。
如今的他身穿皇帝的制服。
肩上的權力比過去更加沉重。
可是他的目光依舊銳利。
「是。」
拉維萊特將文件遞過去。
「各地對新的徵兵計劃存在一些不滿。」
拿破崙接過文件,快速瀏覽。
「法國需要軍隊。」
他說道。
「歐洲不會因為我們希望和平,就真正給予我們和平。」
拉維萊特沒有反駁。
因為這句話曾經無數次被證明正確。
從共和國時期開始,法國便一直處於戰爭之中。
第一次反法同盟。
第二次反法同盟。
第三次。
第四次。
每一次歐洲君主都試圖摧毀這個新興國家。
而拿破崙正是在一次次戰爭中建立起自己的地位。
可是現在,情況已經發生變化。
過去,法國是在保衛自己。
而現在,法國正在管理整個歐洲。
這兩者之間,有著巨大的區別。
「陛下。」
拉維萊特沉默片刻。
「我們贏得了歐洲。」
「但歐洲似乎並沒有真正接受法國。」
拿破崙抬起頭。
房間安靜下來。
這個問題,他當然知道。
奧地利的貴族仍然懷念舊時代。
普魯士雖然暫時臣服,但軍隊改革正在悄然進行。
西班牙的土地上,法國士兵已經開始面對另一種戰爭。
那不是兩支軍隊在平原上的決戰。
而是隱藏在人群中的抵抗。
英國雖然無法在大陸擊敗法國,卻依靠海軍封鎖影響著歐洲貿易。
而最遠方的俄羅斯,正在逐漸遠離法國建立的大陸體系。
拉維萊特看著窗外。
曾經,他認為戰爭結束以後,法國終於能夠迎來穩定。
可是現在,他發現拿破崙創造的秩序,需要不斷依靠力量維持。
和平,似乎比戰爭更加困難。
四年前。
1808年。
埃爾福特。
法國皇帝與俄羅斯沙皇的會面,曾經成為整個歐洲關注的焦點。
那是一場精心安排的外交表演。
拿破崙邀請亞歷山大前往埃爾福特,希望通過這場會談維持兩國之間的聯盟,同時觀察俄國真正的態度。
整個歐洲都在關注兩位皇帝的握手。
法國的皇帝。
俄羅斯的沙皇。
一個控制西歐。
一個統治東方。
他們站在歐洲權力的最高處。
宴會上,他們互相讚美。
公開場合,他們表現得像親密盟友。
貴族們舉杯慶祝。
外交官們記錄每一句話。
仿佛歐洲未來幾十年的和平已經被確定。
可是拉維萊特知道。
政治從來不是宴會上表現出來的樣子。
在那些優雅的笑容背後,是兩個帝國之間越來越明顯的矛盾。
亞歷山大不願意永遠成為法國皇帝安排下的盟友。
而拿破崙也不會允許俄羅斯破壞自己建立的歐洲體系。
兩個人都清楚。
他們之間的合作,是建立在利益一致之上的。
而不是信任。
埃爾福特的宮殿裡。
一次私人交談結束後。
拉維萊特曾看見拿破崙獨自站在地圖前。
那時,歐洲地圖幾乎已經按照法國的意志重新繪製。
拿破崙看著東方。
那裡是俄羅斯。
廣袤的土地。
漫長的邊界。
龐大的軍隊。
也是唯一沒有真正接受法國秩序的大國。
「陛下。」
拉維萊特走近。
「您認為亞歷山大可靠嗎?」
拿破崙沒有立即回答。
他的手指停留在俄羅斯西部。
「可靠?」
他輕輕重複了一遍。
「沒有哪個國家是真正可靠的。」
「只有利益可靠。」
拉維萊特沒有說話。
拿破崙繼續說道:
「亞歷山大很聰明。」
「他知道法國強大,也知道現在與法國衝突並不符合俄羅斯利益。」
「但他同樣知道,只要法國繼續擴大影響,俄羅斯遲早會受到威脅。」
窗外傳來馬車經過的聲音。
歐洲的命運,似乎就在這張地圖上被決定。
「那麼我們還能保持和平多久?」
拉維萊特問。
拿破崙沉默了一會兒。
隨後說道:
「取決於俄羅斯。」
四年後的今天。
同樣的地圖。
不同的局勢。
拉維萊特站在拿破崙身旁。
皇帝重新展開了一張歐洲地圖。
可是這一次,他看的不是西方。
而是東方。
英國仍然控制海洋。
西班牙仍然燃燒。
德國地區仍然存在不安。
而俄羅斯,越來越成為無法迴避的問題。
拿破崙拿起桌上的羽毛筆,在地圖上輕輕點了一下。
「歐洲已經接受法國的秩序。」
他說。
聲音並不高。
但房間裡的每個人都安靜下來。
「現在只剩下一個問題。」
他停頓了一下。
目光落向東方。
「俄羅斯。」
拉維萊特看著那片遙遠的土地。
那一刻,他想起了許多年前。
馬倫哥戰場上的炮聲。
烏爾姆城外快速移動的軍隊。
奧斯特里茨清晨的薄霧。
那時候,他們面對的是一個個具體的敵人。
而現在,法國面對的是整個歐洲的平衡。
帝國已經走到了最高處。
可是最高處的位置,也意味著四面都是懸崖。
窗外,寒風吹過巴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