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12年。
春天結束的時候,整個歐洲都感受到了一股即將到來的風暴。
法國的軍隊正在向東調動。
從巴黎到萊茵河,從義大利到波蘭,從德意志諸邦到荷蘭,成千上萬的士兵開始離開駐地,向著同一個方向匯集。
他們的目標只有一個。
俄羅斯。
對於歐洲各國來說,這不再是一場普通的戰爭。
因為這一次,拿破崙帶出的不是一支傳統意義上的軍隊。
而是一整個帝國的力量。
德勒斯登。
1812年5月。
這座薩克森城市迎來了歐洲歷史上少見的場景。
街道兩旁站滿了圍觀的人群。
來自法國、波蘭、義大利、德意志諸邦、荷蘭以及其他附屬國家的士兵,正在這裡集合。
軍旗覆蓋了整個城市。
不同語言在街道上交織。
法國士兵唱著家鄉的歌曲。
波蘭騎兵騎著高大的戰馬。
德意志士兵穿著不同邦國的制服。
義大利部隊攜帶著三色旗。
這是一支前所未有的大軍。
六十萬人。
這個數字甚至讓許多人難以想像。
過去的戰爭中,能夠調動十萬人的軍隊,已經足以改變歐洲格局。
而現在,拿破崙聚集了一支規模遠超以往任何一次戰爭的軍隊。
站在檢閱台上的時候,拉維萊特久久沒有說話。
他看著眼前不斷經過的方陣。
那些年輕的面孔。
那些剛剛離開家鄉的士兵。
他們有的來自法國南部的小鎮。
有的來自萊茵河畔的村莊。
有的來自義大利的平原。
還有許多人,甚至不懂法語。
可是此刻,他們都穿著法國皇帝的軍服,向東方行進。
多年以前,在土倫。
拉維萊特第一次見到拿破崙時,對方只是一個年輕的炮兵軍官。
那時候,沒有人能夠想像,一個來自科西嘉的小貴族,會有一天站在這裡,指揮如此龐大的軍隊。
可是現在,這一切成為現實。
拿破崙站在高處。
他看著自己的軍隊。
他的臉上沒有驕傲。
至少沒有表現出來。
他只是不斷詢問各軍團的位置、補給情況和行軍速度。
對於別人來說,這是帝國最輝煌的時刻。
對於拿破崙來說,這是一場必須贏下來的戰爭。
「六十萬人。」
拉維萊特站在地圖前,看著標註好的行軍路線。
「陛下。」
「這可能是法國歷史上最大的一次遠征。」
拿破崙低頭查看文件。
「不是法國。」
他說。
「是歐洲。」
拉維萊特沉默。
他知道拿破崙說得沒有錯。
這支軍隊並不完全屬於法國。
帝國控制下的歐洲,都貢獻了士兵。
但是,也正因為如此,這支軍隊比過去更加複雜。
不同的語言。
不同的習俗。
不同的利益。
過去在義大利和奧地利戰場上,法國軍隊依靠速度和統一指揮擊敗敵人。
可是現在,他面對的是一支橫跨數千里的龐大軍隊。
軍隊越大,意味著力量越強。
但也意味著越難控制。
拉維萊特看著桌上的補給報告。
糧食。
馬匹。
彈藥。
醫療。
這些數字讓他皺起眉頭。
「陛下。」
「我們的後勤線太長了。」
拿破崙抬頭。
「俄羅斯也是這樣認為的嗎?」
拉維萊特沒有回答。
拿破崙笑了一下。
「他們希望我們害怕距離。」
「但是戰爭屬於敢於行動的人。」
這句話,拉維萊特曾經聽過很多次。
在義大利。
在埃及。
在奧斯特里茨。
拿破崙總是相信速度能夠解決許多問題。
只要比敵人更快一步。
就能取得勝利。
可是這一次。
敵人面對的不是一支歐洲傳統軍隊。
而是一片土地。
1812年6月。
法軍開始向東方推進。
越過涅曼河。
這條河流成為了戰爭真正開始的標誌。
6月23日,法軍主力渡過涅曼河,進入俄羅斯控制的立陶宛地區。
渡河時,沒有出現想像中的激烈抵抗。
沒有大規模伏擊。
沒有俄軍主力迎面而來。
只有廣闊的土地。
以及越來越遠的道路。
士兵們最初充滿信心。
他們認為俄羅斯軍隊一定會像奧地利軍隊一樣,在某個地方停下來,與法國進行一場決定性的會戰。
這是拿破崙最擅長的戰爭方式。
尋找敵人。
擊敗敵人。
迫使敵人接受和平。
過去二十年裡,歐洲戰爭一次又一次證明了這一點。
但是俄羅斯沒有這樣做。
俄軍開始後撤。
他們避開正面決戰。
放棄城市。
放棄道路。
不斷向東方移動。
最開始,許多法國將領認為這是恐懼。
他們認為俄軍害怕面對拿破崙。
可是隨著時間推移,越來越多的人發現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
俄軍撤退的同時,也帶走了糧食。
破壞道路。
燒毀倉庫。
讓法軍無法利用當地資源。
這是一種完全不同的戰爭。
不是為了立即擊敗敵人。
而是讓敵人在漫長的土地上逐漸失去力量。
一天傍晚。
法軍營地。
拉維萊特站在篝火旁,看著士兵們整理裝備。
遠處,運輸車隊緩慢經過。
許多馬匹已經顯得疲憊。
士兵們仍然保持紀律。
但他們已經開始感受到俄羅斯土地的不同。
距離越來越遠。
天氣越來越不穩定。
補給越來越困難。
而他們追逐的敵人,卻始終沒有出現。
拿破崙來到他身邊。
「你在想什麼?」
拉維萊特看著遠方。
沉默了一會兒。
「陛下。」
「我們追逐的到底是一支軍隊,還是一個國家?」
拿破崙沒有立即回答。
這是一個很少有人敢問的問題。
過去,他們面對奧地利。
面對普魯士。
面對俄軍。
最終目標都是摧毀敵人的軍隊。
可是俄羅斯不同。
這裡太大了。
大到一支軍隊可以撤退數百里。
大到失去一座城市,並不意味著失去戰爭。
大到土地本身,都可以成為抵抗者的一部分。
拿破崙望向東方。
那裡沒有城市燈火。
只有無盡的黑暗。
「我們需要找到他們。」
他說。
聲音依舊堅定。
「只要俄軍主力被擊敗,一切都會結束。」
拉維萊特沒有再說話。
因為他知道。
這是拿破崙一直以來的信念。
戰爭的勝負,取決於一次決定性的戰鬥。
可是這一次。
俄羅斯似乎並不願意給予他們這樣的機會。
進入俄羅斯之後,法軍仍然保持著前進速度。
他們占領城市。
修復道路。
繼續追擊。
可是勝利的感覺正在慢慢消失。
過去,法國軍隊前進時,身後總會留下歡呼。
義大利人民曾經歡迎他們。
德意志一些地區曾經把他們視為改革力量。
但是在俄羅斯。
他們面對的是沉默。
空蕩的村莊。
關閉的房屋。
撤離的居民。
士兵們開始意識到。
他們面對的不只是俄羅斯軍隊。
還有一個不願屈服的國家。
夜晚。
拉維萊特再次打開地圖。
那條越來越長的行軍路線,讓他久久無法移開目光。
從巴黎到莫斯科。
從塞納河到遙遠的東方。
帝國最強大的軍隊,正在走向歐洲最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