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過涅曼河之後，拿破崙原本期待的戰爭，並沒有按照過去二十年的經驗展開。
在義大利。
敵人會在平原上等待。
在奧地利。
敵人會為了城市和要塞進行爭奪。
在奧斯特里茨。
俄奧聯軍甚至主動選擇了決戰。
對於拿破崙而言，戰爭最理想的方式，從來都是尋找敵人的主力，然後用一次決定性的勝利結束一切。
可是俄羅斯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法軍向東推進。
俄軍向東撤退。
他們不斷拉開距離，卻始終沒有真正消失。
就像一支幽靈般的軍隊，在法國人的視線中出現，又迅速消失。
最開始，法國士兵並沒有感到不安。
他們認為俄軍是在逃跑。
他們相信，只要繼續追擊，最終一定能夠迫使俄羅斯皇帝接受一場決戰。
畢竟，過去所有的敵人都是這樣失敗的。
但是隨著時間推移，越來越多的人開始發現，這一次的戰爭似乎完全不同。
進入立陶宛之後，法軍占領了一座又一座城市。
可是這些城市，卻不像歐洲其他地方那樣迎接勝利者。
沒有歡迎的人群。
沒有打開的市場。
沒有堆滿糧食的倉庫。
甚至沒有足夠的居民。
許多街道空無一人。
房屋的大門緊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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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戶後面看不到任何身影。
士兵們走進村莊，卻只能發現已經冷卻的爐火。
他們推開倉庫，卻發現裡面早已空空蕩蕩。
糧食被帶走。
牲畜被趕走。
能夠被破壞的物資，也全部被毀掉。
起初，法國軍官認為這只是俄軍撤退時的倉促行為。
可是很快，他們發現這並不是偶然。
這是俄羅斯方面有計劃的行動。
沙皇亞歷山大下令，讓居民儘可能撤離，讓法國軍隊進入一片仿佛無人居住的土地。
俄軍放棄城市，卻帶走能夠支持敵人的一切。
他們不與法國人爭奪每一座城鎮。
他們爭奪的是時間。
也是距離。
一天傍晚。
法軍營地。
拉維萊特站在一張臨時搭建的桌子前。
桌面上擺著剛剛送來的補給報告。
數字並不好看。
糧食消耗速度超過預期。
運輸隊距離越來越長。
馬匹因為疲勞開始大量減少。
而軍隊仍然在不斷向東方推進。
「情況比預計困難。」
負責後勤的軍官低聲說道。
「當地無法提供足夠補給。」
拉維萊特看著報告。
沒有說話。
他曾經見過很多戰爭。
他知道軍隊不僅依靠勇氣。
也依靠糧食。
依靠道路。
依靠源源不斷的補充。
過去拿破崙能夠快速取勝，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為他的軍隊速度遠遠超過敵人。
在敵人反應之前，法國軍隊已經出現在他們面前。
可是俄羅斯正在利用法國人的速度。
讓這支最擅長快速進攻的軍隊，走向越來越遠的地方。
幾天後。
拿破崙召集將領們召開會議。
地圖鋪滿整個桌面。
從涅曼河，到斯摩棱斯克，再到更遙遠的東方。
每一條道路都被標註出來。
「俄軍仍然沒有接受決戰。」
貝爾蒂埃說道。
「他們正在向後撤退。」
拿破崙看著地圖。
「他們不會永遠撤退。」
他說。
「俄羅斯必須保護自己的首都和軍隊。」
他的判斷並非沒有道理。
任何國家都有承受極限。
一旦俄軍繼續後撤，他們將失去大量土地，也會影響國內士氣。
拿破崙相信，最終亞歷山大一定會被迫接受決戰。
這也是他一直以來的戰爭邏輯。
擊敗敵軍主力。
迫使敵人談判。
結束戰爭。
可是現在，問題在於：
俄國願意承受多少損失？
晚上。
營帳外。
篝火燃燒。
遠處不斷傳來運輸車輛經過的聲音。
拉維萊特站在那裡，看著那些疲憊的士兵。
他們依舊服從命令。
依舊相信皇帝。
可是他們已經不像奧斯特里茨之後那樣充滿興奮。
那時，他們剛剛擊敗兩個帝國的聯軍。
整個歐洲都在震動。
士兵們相信自己不可戰勝。
可是現在。
他們距離法國越來越遠。
距離敵人卻依舊遙遠。
一個年輕士兵坐在火堆旁擦拭自己的步槍。
他的臉上滿是疲憊。
拉維萊特走過去。
「來自哪裡？」
士兵站起來。
「法國南部，閣下。」
士兵猶豫了一下。
「有。」
「戰爭結束後想回去嗎？」
年輕士兵笑了一下。
「當然。」
他說。
「所有人都想回家。」
這句話很簡單。
可是拉維萊特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
過去，他們為了保衛法國而戰。
後來，他們為了皇帝的榮耀而戰。
可是現在，他們正在距離家鄉幾千里的地方，追逐一支不願停下來的軍隊。
幾天後。
法軍進入更深處。
道路越來越差。
天氣開始變化。
士兵們身上的制服已經沾滿塵土。
他們依舊前進。
可是每前進一步，都比過去更加困難。
拿破崙開始減少不必要的停留。
他要求軍隊保持速度。
因為他知道。
戰爭拖得越久，對法國越不利。
他需要一場勝利。
一場像奧斯特里茨一樣的勝利。
一次擊潰俄羅斯主力的戰役。
只有這樣，法國才能重新掌握主動。
夜晚。
營帳中。
拉維萊特正在整理地圖。
拿破崙走進來。
「你今天看起來很沉默。」
拉維萊特抬起頭。
「陛下。」
「我只是覺得，這場戰爭不像過去。」
拿破崙看著他。
「哪裡不同？」
拉維萊特指向地圖。
「過去，我們尋找敵人。」
「然後擊敗他們。」
「但是現在……」
他停頓了一下。
「我們一直在追趕。」
「他們卻一直在後退。」
營帳里安靜下來。
拿破崙看著那片廣闊的土地。
很久以後，他才說道：
「俄羅斯太大。」
「但任何國家都有極限。」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依舊堅定。
可是拉維萊特注意到。
皇帝的目光在地圖上停留了很久。
過去，在奧斯特里茨之前。
拿破崙看地圖時，總是在尋找勝利的機會。
而現在。
他似乎第一次開始計算距離。
計算時間。
計算這片土地到底還能吞噬多少法國士兵。
東方的道路仍然延伸。
法軍仍然向前。
他們不知道自己距離莫斯科還有多遠。
也不知道等待他們的究竟是一場決定性的勝利。
還是一場前所未有的災難。
他們只知道。
身後的道路已經越來越長。
而前方的俄羅斯，依舊沉默。
這片沒有人的土地，正在慢慢吞噬歐洲最強大的軍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