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的火焰熄滅之後,法軍依舊等待著。
等待一封來自聖彼得堡的信。
等待沙皇亞歷山大的讓步。
等待那個曾經在埃爾福特與拿破崙並肩站在歐洲巔峰的君主,承認法國皇帝的勝利。
可是,什麼都沒有發生。
秋天一點點過去。
俄羅斯的天空越來越低沉。
寒冷開始降臨。
而莫斯科,這座本應該成為戰爭終點的城市,卻變成了一座無法給予法國任何東西的廢墟。
拿破崙最初仍然保持著耐心。
他相信亞歷山大最終會妥協。
過去的經驗支持他的判斷。
奧地利在奧斯特里茨失敗後選擇談判。
普魯士在耶拿失敗後選擇屈服。
許多歐洲君主最終都接受了法國建立的新秩序。
所以在拿破崙看來,俄羅斯也不會例外。
可是俄羅斯不是奧地利。
也不是普魯士。
這個國家太遼闊。
它可以承受失去城市。
甚至可以承受失去首都。
只要軍隊仍然存在,只要沙皇仍然拒絕談判,戰爭就沒有結束。
拉維萊特站在莫斯科城內,看著越來越少的補給。
他比任何時候都清楚。
法軍已經不能繼續等待。
糧食不足。
士兵疲憊。
馬匹大量死亡。
冬天即將到來。
繼續停留,只會讓整個軍隊陷入危險。
最終。
拿破崙下達了撤退命令。
1812年10月。
法軍離開莫斯科。
曾經進入這座城市時,他們擁有整個歐洲最強大的軍隊。
六十萬人。
無數戰旗。
無數火炮。
他們相信自己正在創造歷史。
可是離開的時候。
隊伍已經不像當初。
士兵們沉默地行軍。
沒有勝利後的歌聲。
沒有占領城市時的歡呼。
只有漫長道路上的腳步聲。
拉維萊特騎在馬上。
看著身邊經過的士兵。
很多人的臉上已經失去了最初的年輕與熱情。
他們仍然穿著法國軍服。
仍然攜帶武器。
仍然服從皇帝的命令。
可是他們已經不像幾個月前的那些人。
那時,他們相信自己不可戰勝。
現在,他們只是想活著回家。
撤退剛開始時,法軍仍然保持著秩序。
拿破崙依舊試圖讓軍隊按照計劃行動。
他希望利用原來的道路返回。
希望快速撤離俄羅斯。
希望避免最壞的情況。
可是俄羅斯人並沒有給他們機會。
俄軍開始不斷襲擊。
哥薩克騎兵出現在法軍周圍。
他們攻擊落後的部隊。
襲擊運輸隊。
切斷通訊。
然後迅速撤離。
這不是奧斯特里茨那樣的大會戰。
沒有整齊排列的軍陣。
沒有雙方將軍站在高地上觀察戰場。
戰爭變成了無數小規模的殺戮。
隱藏在森林裡的槍聲。
夜晚突然出現的騎兵。
疲憊士兵之間的混亂。
真正擊敗法軍的,不只是俄軍。
還有俄羅斯的冬天。
寒冷迅速降臨。
溫度不斷下降。
道路被冰雪覆蓋。
許多士兵沒有足夠的禦寒衣物。
他們曾經征服歐洲。
如今卻倒在沒有人知道名字的道路旁。
拉維萊特曾經見過戰爭中的死亡。
在土倫。
在義大利。
在馬倫哥。
他見過士兵倒下。
見過炮火帶走生命。
可是那些死亡,總是發生在戰鬥之中。
至少,他們知道自己為什麼而死。
而現在。
許多人只是因為寒冷。
因為飢餓。
因為疲憊。
倒在撤退的道路上。
一天晚上。
法軍停下來休息。
拉維萊特走過營地。
這裡已經不像過去的法國軍營。
過去。
他看到的是整齊的帳篷。
明亮的篝火。
士兵們談論勝利後的榮耀。
他們談論皇帝。
談論下一場戰爭。
談論法國將如何繼續擴張。
可是現在。
他看到的是沉默。
一個士兵蜷縮在火堆旁。
另一個士兵正在照顧受傷的同伴。
遠處,有人已經永遠閉上眼睛。
沒有人歡呼。
沒有人說話。
只有風吹過營地。
帶走最後一點溫暖。
拉維萊特站在那裡,很久沒有移動。
過去,他看到的是勝利後的歡呼。
現在,他看到的是沉默中的屍體。
這是他第一次真正開始懷疑。
不是懷疑拿破崙的才能。
不是懷疑皇帝的軍事天賦。
這些年來,他親眼見過太多奇蹟。
土倫。
馬倫哥。
烏爾姆。
奧斯特里茨。
瓦格拉姆。
那些勝利並不是偶然。
拿破崙確實是這個時代最偉大的軍事統帥。
可是,一個問題開始出現在拉維萊特心中。
偉大的勝利,需要付出多少代價?
一個帝國的榮耀,是否值得讓這麼多年輕人倒在遙遠的土地上?
一天夜晚。
拿破崙召見了拉維萊特。
營帳里。
皇帝正在查看地圖。
他的臉色比過去更加疲憊。
但是目光依舊堅定。
「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拿破崙問道。
拉維萊特沉默片刻。
「陛下。」
「我們的士兵……」
他說到這裡停了下來。
拿破崙看著他。
「他們會回家的。」
皇帝說道。
「法國不會忘記他們。」
這句話並沒有錯。
拿破崙一直重視自己的士兵。
他知道軍隊是帝國存在的基礎。
可是拉維萊特看著桌上的地圖。
那裡標記著法國軍隊走過的路線。
一條從巴黎延伸到莫斯科,又從莫斯科返回的漫長道路。
這條路上。
留下了太多名字。
也留下了太多沒有名字的人。
撤退繼續。
法軍經過斯摩棱斯克。
經過曾經戰鬥過的地方。
可是現在,他們已經沒有當初進攻時的力量。
俄軍不斷追擊。
寒冷不斷吞噬。
疾病不斷擴散。
曾經龐大的軍隊正在迅速減少。
1812年的遠征最終讓法國失去了絕大部分遠征軍,最初六十萬人的大軍,最後只有少量士兵返回。
那個曾經橫掃歐洲的軍隊。
正在俄羅斯的大地上消失。
抵達別列津納河時。
法軍已經接近崩潰。
河流阻擋了他們的道路。
俄軍正在逼近。
混亂之中。
法國士兵爭奪渡橋。
有人掉入冰冷的河水。
有人為了逃生拋棄武器。
有人仍然堅持維持秩序。
他們中的許多人,並不是英雄。
只是普通人。
他們曾經響應皇帝的號召。
離開家鄉。
走向東方。
他們曾經相信自己正在創造偉大的歷史。
可是現在。
他們只希望能夠看到法國的土地。
當拉維萊特最終返回西歐時。
他回頭望向東方。
那裡曾經是帝國擴張的方向。
也是法國榮耀達到最高點的地方。
可是現在。
那裡留下的是失敗的陰影。
拿破崙依舊強大。
帝國依舊存在。
但是某種東西已經改變。
過去。
歐洲害怕法國。
害怕那個帶領軍隊不斷勝利的皇帝。
而現在,歐洲第一次看見這個帝國並不是不可戰勝。
東方的寒風吹過俄羅斯,也吹到了法國帝國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