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水退去後的第一個春天,平原滿目瘡痍。
淤泥覆蓋了曾經的田地,倒伏的蘆葦腐爛在低洼處,空氣中瀰漫著腥濁的水汽。鴨子河水位回落到河道之內,河岸兩側露出大片灰黃色的泥灘。泥灘上偶爾能看到死魚的輪廓,已經爛了一半,蒼蠅嗡嗡地繞著打轉。幾隻烏鴉落在倒伏的蘆葦上,歪著頭盯泥地里的蟲子,偶爾跳下來啄兩口,又跳回去。風一吹,腐爛的蘆葦根散出一股酸澀的臭味,混著泥腥,嗆得人嗓子發緊。河灘上幾隻烏鴉撲稜稜飛起來,嘎嘎叫了兩聲,又落回去了。腥臭味一陣陣湧來,混著濕泥的冷氣,嗆得人直皺眉頭。
遠處群山尚有殘雪,晨風從岷山方向吹來,帶著高處凜冽的寒意。
蠶叢站在孤丘頂端,縱目遠望。
他的雙目因常年眺望遠方而微微外凸,目光掠過腳下的泥灘、遠處的河道、更遠處隱約可見的丘陵輪廓。洪水吞沒過的一切,此刻正一寸寸裸露出來。
族人們蹲在孤丘邊緣,望著腳下濕漉漉的泥地,沒有人敢邁出第一步。
上一個春天,他們就是在那裡播種。然後洪水來了,種子、嫩苗、泥土,全部被捲走。
「再種,還會被沖走。「一個老婦人低聲說。
她懷裡抱著最後一小捆干粟,那是全族度過饑荒僅存的口糧。誰也不捨得拿出來撒進泥里。
蠶叢轉過身,看著他的族人。
男人們面黃肌瘦,婦人們懷中的孩童細弱得像蘆葦稈。經歷了四十餘日的大水圍困,活著走出孤丘的人,比洪水前少了三成。
「水會再來。「蠶叢說,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安靜下來。
他走下孤丘,靴底踩進濕軟的淤泥里,泥漿漫過腳踝。他沒有停,一步一步走向河岸下方那片地勢略高的台地。
那片台地高出河道約兩人多高,土色深褐,與周圍的灰黃泥灘截然不同。蠶叢彎下腰,抓起一把土,在掌心搓開。
土質鬆軟綿密,帶著腐葉和河泥混合的肥力。他聞了聞,又捻了捻指間的顆粒。土腥味很重,卻不是那種漚爛的臭,而是一股草葉腐化後的肥氣。他記得這種土——岷山舊谷地里最肥的坡土,就是這個味道。指縫裡嵌滿了深褐色的泥,搓了搓,泥質細膩,幾乎沒有碎石。他又挖了半尺深,底下的土色更深,握在手裡一捏,能成團不散。這種土保水保肥,種什麼都能紮根。
「這片土,能養人。「
身後的青壯年面面相覷。一個叫石戈的青年率先跟了上去,踩進泥里。有個叫椿的少年也跟著衝下來,腳底一滑,整個人摔在泥漿里,濺了一臉。旁邊有人笑,他也咧嘴笑了笑,爬起來繼續走。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蠶叢用石斧在台地邊緣劃出一道線。
「線內為居所,線外為耕地。「
他指著台地北側一片微微隆起的坡地:「那裡地勢更高,水淹不到,先種粟。「
又指向南側靠近河岸的低洼處:「那裡水汽重,挖渠引水,可以試種稻。「
族人從未聽過這樣的安排。在他們舊日的記憶里,播種就是把種子隨意撒進土裡,能不能長出來,全憑天意。
蠶叢不解釋太多。他只做了一件事——親手將那捆干粟中最飽滿的三把種子,撒進北側坡地新翻的泥土裡。
「這是我撒的。「他直起身,「我同你們一起等它長出來。「
這句話比任何誓言都管用。
首領把自己的口糧撒進了土裡,和所有人一樣承擔風險。人群中的竊竊私語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沉默的行動。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蹲在棚屋門口,看著坡地上翻土的男人們,嘴唇動了動,沒說話。她把懷裡的孩子換了個位置,起身去河邊打水了。
男人們開始清理台地上的碎石枯枝,婦人們用陶罐從河裡取水澆灌新撒的種子。老人們割取蘆葦和茅草,在台地高處搭建第一批棚屋。棚屋扎得簡陋,木骨草頂,四面漏風。但好歹能擋雨。有個老匠人手藝好,用濕泥糊在牆面上,干透後倒也嚴實。他一邊糊一邊嘟囔,說這手藝是跟岷山老家的長輩學的,幾十年沒使過了。旁邊有人遞了把茅草給他,他接過來擦了擦手上的泥,又接著糊。泥巴糊上去,太陽一曬就裂口子,裂了再糊,糊了又裂,反反覆覆好幾遍才勉強掛住。有個年輕後生搭棚屋時木骨插歪了,被老匠人一巴掌拍在後腦勺上,罵他連個直棍都插不端正。後生揉著後腦勺嘟囔了兩句,蹲下來重新插。老匠人蹲在旁邊盯著,嘴裡不停念叨。插正了,老匠人拍拍他的肩膀,算是過了。後生咧嘴笑了笑,手上沾滿了泥,往臉上一抹,更花了。旁邊有人笑出聲來,緊張的氣氛鬆了些。
蠶叢親自丈量了整片台地的範圍。他用腳步丈量,一步約當常人兩步。走完一圈,靴底磨掉了一層。他走回原處時,腳底磨得發燙,隔著靴子都能覺出來。指甲縫裡塞滿了泥,摳都摳不出來。回來時他在地上用石片刻了個粗略的方圓,標註了坡度走向和水源位置。南北約三百步,東西約兩百步,可容百餘戶居住。台地西側緊靠一處天然土坡,稍加修整便是天然的擋水堤壩。
他站在土坡上,望著鴨子河緩緩東流的方向。幾隻水鳥從蘆葦叢里飛出來,掠過水麵,翅膀尖劃出一道細細的波紋。河水在陽光下泛著碎銀似的光,晃得人眯眼。河水已經退回河道,水面寬闊而平靜,與洪水時判若兩物。
但他知道這條河的脾性。平靜只是暫時的。
「在堤坡上加一層夯土。「他對石戈說,「把坡面拍實拍厚,來年水大時可以擋一擋。「
石戈點頭,帶著一隊青年扛起石鋤開始夯土。夯土的聲音咚咚響,從坡下傳到坡上,又從坡上傳回來,像心跳。
日落時分,台地上升起第一縷炊煙。火堆燒的是濕柴,煙又濃又嗆,熏得人直揉眼睛。可沒人抱怨——有煙就說明有火,有火就說明有飯吃。
火堆旁,蠶叢把最後一點肉乾分給孩童。他自己只喝了半碗稀粥,便起身走向台地邊緣。
夜色從群山背後湧來,將平原一點點吞沒。頭頂星河橫亘,鴨子河倒映著碎銀般的光。
身後傳來棚屋裡嬰孩的啼哭和婦人低哼的安眠曲。遠處河面上傳來一兩聲水鳥的鳴叫,斷斷續續的,像是在試探這片夜色夠不夠安靜。
蠶叢站在夜風中,縱目凝視南方黑暗中模糊的山影。那些山巒的更深處,還散落著許多小部族。他們和蠶叢的族人一樣,在洪水中失去了家園,在蠻荒中苦苦掙扎。風裡似乎隱隱傳來犬吠聲,斷斷續續,不知是從哪個山溝里飄來的。
他忽然開口,像是對自己說,又像是對夜空說。
「一個人種地,只夠活一家人。「
「只有讓更多人一起種地,才能讓族人在這片平原上真正紮下根來。「
話音被風帶向遠處,消散在河谷的夜色之中。
種子已經埋進土裡。
但蠶叢心裡埋下的,是比種子更大的野心。
數日之後,一隊衣衫襤褸的陌生人出現在鴨子河北岸。他們渾身泥濘,扶老攜幼,遠遠望著台地上升起的炊煙,遲疑不敢靠近。蠶叢走上堤坡,向他們招了招手。百族來歸的大幕,就此拉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