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隊陌生人出現在河北岸的第三天,又有第二批來了。
他們從東面的丘陵走來,男女老幼約四十餘口,身上裹著破爛的獸皮,腳底磨得血肉模糊。領頭的是個中年男人,左臂上有一道猙獰的舊傷疤,從肘彎一直劈到手腕。那道疤已經癒合了,疤痕凹凸不平,泛著暗紅色。槐注意到蠶叢在看他的手臂,把袖子往下拽了拽,沒說話。他身後跟著的人也好不到哪裡去,一個個面色蠟黃,顴骨高聳,眼窩深陷。有個青年走路一瘸一拐,腳底綁著樹皮,樹皮底下滲著膿血。幾個婦人懷裡抱著孩子,孩子的臉小得像拳頭,眼睛大得出奇,一聲不吭地盯著人看。
他叫槐,原是東丘陵一帶小部族的首領。洪水沖毀了他的聚落,族人死散過半,剩下的人跟著他在荒野里走了十幾天,靠挖草根、捕蛙度日。
「遠遠看見這裡的煙。「槐站在堤坡下,仰頭望著蠶叢,嗓子沙啞得像磨石,「收不收?收,我們留下種地。不收,我們走。「
蠶叢沒有猶豫太久。
「上來。「
就這兩個字。槐身後的婦人們眼眶一紅,癱坐在泥地上。幾個孩童撲進母親懷裡,終於放聲大哭。有個最小的孩童大概兩三歲,餓得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是趴在母親肩頭,嘴唇一張一合,發不出聲。槐回頭看了那孩子一眼,喉結滾了滾,扭過頭去。他攥著腰間的石刀柄,指節發白,好半天才鬆開。他身後站著的婦人輕聲說了句什麼,他沒回頭,只是微微點了下頭。他的人已經餓得脫了形,肋骨一根根支著,走路都打晃。能撐到這裡,全靠一口氣吊著。風從河面吹過來,帶著水腥味,灌進領口裡涼颼颼的。槐的人站在堤坡下,像一排被風吹折的蘆葦,晃晃悠悠的,隨時要倒。
可在台地之上,並非所有人都歡迎這些來客。
石戈湊到蠶叢身邊,壓低聲音:「大王,咱們自己的糧還緊著。再收人,怕是撐不到秋收。「
蠶叢望著那群癱坐在堤坡上的人,沒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石戈說的是實情。台地上的存糧只夠原有族人吃到初秋,粟種剛撒下去,離抽穗還早。多四十張嘴,意味著每個人都得更少吃一口。
「先吃稀的。「蠶叢說,「摻野菜、摻魚蚌。「
「萬一不夠呢?「
「不夠,就一起去河裡撈。「
蠶叢走下堤坡,親手把槐拉了起來。
當晚,他在火堆旁和槐談了半個時辰。槐說東丘陵一帶還有至少三個小部族,都散在山溝里,日子過得比他還苦。洪水過後,獵物跑了,野果沒了,有些部族已經開始互相搶奪食物。
「他們若知道這裡有地種、有屋住,都會來。「槐說這話時,眼睛盯著火光。
蠶叢點了點頭。
「讓他們來。「
此後半個月,陸續有零散的人沿著河岸走來。有的三五成群,有的拖家帶口,有的孤身一人渾身是傷。他們來自不同的部族,操著不同的口音,但都有同一個特徵——瘦。
蠶叢立下一條規矩:凡來歸者,先吃飯,再分地。他讓人架起三口陶鍋,煮了稠粥。新來的人排著隊領粥,有人端著碗手抖得厲害,粥灑了一半在衣襟上。那碗粥稀得連米粒都數得清。可對餓了十幾天的人來說,這就是命。有個孩童捧著碗,兩隻手都在抖,低頭咕咚咕咚喝完了,又把碗底舔了一圈。粥潑了一半在地上,他趕緊蹲下去用手捧起來往嘴裡塞。旁邊的人也不嫌髒,幫他把地上的粥颳了刮,一起喝了。
台地上的棚屋從十幾間增加到三十多間,又增加到五十間。新搭的棚屋一間挨著一間,密得像蜂窩。草頂還沒幹透,太陽一曬,蒸出一股漚爛的草味,嗆得人直打噴嚏。新來的人被分配到北側坡地開荒,和原有的族人一起翻土、引水、播種。槐帶來的幾個青年手腳麻利,干起活來比蠶叢的族人都賣力。
但矛盾也在滋生。
第一批來的老族人覺得新來的占了他們的地。一個叫根伯的老者在火堆旁嘟囔:「我們的地,辛辛苦苦開出來,憑什麼分給外人?「
新來的人也不服氣。有個叫犢的壯漢跟根伯的兒子爭一把石鋤,差點動了手。犢說石鋤是他先磨的,根伯的兒子說石鋤是從他家地里刨出來的。兩個人爭得臉紅脖子粗,犢一把薅住對方領子,對方也不示弱,抬腳就踹。兩個人扭打在一起,滾了一身泥。旁邊的人拉也不是,不拉也不是,亂成一團。
蠶叢聞訊趕來時,兩人已經在地上扭打起來了。
他沒有罵人,只是把那把石鋤拿過來,砸成兩截。
「一人一截。「
然後他看著圍觀的眾人。
「從今日起,台地上的地不分你的我的。誰種的歸誰,但地是所有人的。工具不夠,自己去磨。磨不出,來找我要。「
根伯還想爭辯,蠶叢看了他一眼。那雙縱目在火光中沉靜而不可辯駁,根伯把話咽了回去。
蠶叢做了更多安排。
他讓槐管理新來的人戶登記,按人數分配耕地。讓石戈帶人加固堤坡、擴建棚屋區。又挑出幾個有狩獵經驗的青年組成巡邏隊,白天沿河岸巡查,既防野獸,也接應可能到來的新流民。
一個月後,台地上的人口從不到兩百增加到近四百。
炊煙從清晨到日暮不再斷過。孩子們的哭鬧聲、犬吠聲、石斧砍木的聲響匯成一片嘈雜而蓬勃的生氣。鴨子河畔,第一次有了聚落的模樣。河水日夜不停地流,像一條活著的脈搏。
蠶叢站在堤坡高處,望著密密匝匝的棚屋和田間勞作的人群,心中既欣慰又沉重。
人多了,力量大了。可人多了,麻煩也多了。
但眼下最讓他不安的,不是這些。
三天前,槐帶來的一批人里,有個老婦人在棚屋後頭偷偷殺了一隻雞。她把雞血淋在一塊尖石上,跪在地上念念有詞,滿臉虔誠而恐懼。
蠶叢遠遠看見,問她做什麼。
老婦人渾身一顫,連忙把尖石藏到身後。她的手指關節粗大,指縫裡嵌著乾涸的雞血。藏在身後的尖石還在滴血,一滴一滴落在泥土裡,滲進地面,像一條細細的紅線。蠶叢看見了那條血線,沒有說話。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鐵鏽般的腥氣,混著雞毛燒焦的糊味。老婦人的嘴唇在抖,牙齒打著戰,跪在那裡縮成一團,像一隻受驚的田鼠。
「求山神息怒……別再發大水了。「
蠶叢沒有追問。他只是記住了那塊沾血的尖石,和老婦人眼中深入骨髓的恐懼。
那天夜裡,他久久沒有入睡。那些天夜裡,蠶叢時常被棚屋外細碎的聲響驚醒。有時是有人在低聲念咒,有時是有人在偷偷燒紙草。紙草燒起來有一股苦澀的焦味,混著夜露的濕氣,鑽進棚屋裡。他知道,那些舊俗不是一天兩天能改的。有些恐懼,比洪水還深。
又過了幾日,一隊從西面深山來的流民抵達台地。他們人數不多,卻帶來一樣東西——一具用草蓆裹著的童屍。領頭的男人說,這是獻給河神的祭品,請蠶叢幫忙沉入河中。蠶叢掀開草蓆,看著那張蒼白的小臉,渾身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