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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血祭之殤 蠻荒舊俗

2026-09-17 02:49:05 作者: 作家09XITW

  蠶叢蹲在河邊,掀開那捲草蓆。

  蓆子底下是一個約莫七八歲的男孩。身形瘦小,皮膚青白,嘴唇發紫。脖頸處有一道整齊的切口,血已經凝成黑褐色的痂。河風掠過,捲起席角,帶起一股血腥與河泥混雜的氣味,直衝鼻腔。男孩的手蜷縮在胸前,指甲縫裡塞滿了河泥,像是死前拼命抓過泥地。腳踝上綁著一圈麻繩,勒得皮肉陷進去,已經發紫發黑。

  他的眼睛沒有合上,半睜著,瞳孔渙散地望著天空。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也沒有痛苦,只剩下一片空空蕩蕩的灰,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泥偶。河灘上的碎石被他攥在掌心裡,硌得生疼,可他感覺不到。只有胸口那股悶氣,堵著,上不去下不來。

  蠶叢的手微微發抖。

  他見過死人。洪水吞噬過他的族人,野獸撕咬過他的同伴,部族廝殺中他親手殺過敵人。可他從沒見過一個孩子被這樣殺死——不是意外,不是戰爭,而是獻祭。一條小小的性命,被當作供品,像牲畜一樣宰殺,然後棄在河灘上,連裹身的麻布都沒有一塊。他的喉結滾了兩下,攥著草蓆邊緣的手指收緊,指尖發白。河灘上的碎石硌在膝蓋底下,硌得生疼,可他感覺不到疼。河風又捲來一陣腥氣,鼻腔里全是鐵鏽味。指甲縫裡的河泥冰涼,像攥著一把碎骨。他攥緊了草蓆邊角,掌心裡全是冷汗。

  「他叫石生。「領頭的男人站在身後,語氣平淡,「巫祝選的。河神今年要一個童男,保來年不發大水。「

  蠶叢緩緩站起身,轉過臉看著那個男人。他的目光沉得像鉛,壓得男人不自覺退了半步。男人退的時候踩到了一塊碎石,咯吱響了一聲。他自己也嚇了一跳,縮了縮脖子,不敢看蠶叢的眼睛。

  「誰讓他死的?「

  「巫祝。「

  「巫祝在哪裡?「

  

  男人朝西面努了努嘴。「在營地後頭,還在做儀式。「

  蠶叢把草蓆重新蓋回男孩臉上,動作極輕極慢,像怕驚醒一個熟睡的孩子。然後他大步朝營地走去,靴底踩在濕泥里,發出沉悶的聲響。靴底每踩一步,濕泥就吱嘰一聲,像踩在什麼軟爛的東西上面。風從石縫裡灌過來,嗚嗚地響。

  台地西側的空地上,圍著一圈人。中間用三塊尖石壘成一座低矮的祭台,台上擱著一隻剝了皮的羊和幾捧淋過血的穀物。血順著石台淌下來,在地面匯成一灘暗紅的窪,蒼蠅嗡嗡盤旋其上。一個披散頭髮、臉上塗滿白灰的老者正繞著祭台緩步行走,口中念念有詞,聲音低沉嘶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那就是巫祝。

  周圍跪著十幾個人,有的合掌,有的磕頭,神情虔誠而恐懼。其中一個女人跪在最前面,渾身顫抖,雙眼紅腫——那是石生的母親。她的指甲摳進泥地里,嘴唇咬出血來,卻一聲不敢吭,只是無聲地流淚。

  蠶叢撥開人群,走到祭台前。

  巫祝停下腳步,斜眼看他,臉上白灰裂開幾道紋路,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皮膚。

  「外鄉人。「巫祝說,「祭儀未完,不可靠近。「

  蠶叢沒有理他。他低頭看著祭台上淋淋瀝瀝的血漬,又看了看地上那隻被剝了皮的羊。羊的眼珠還沒有塌陷,渾濁地瞪著天空,和那個男孩死時的神情一模一樣。

  「剛才沉河的那個孩子,「蠶叢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像從胸腔里碾出來的,「也是你選的?「

  巫祝挺起胸膛。「河神要人,不是我要。天意如此,凡人不可違逆。「

  「天意?「蠶叢的目光從巫祝身上移向跪著的人群,「誰看見了天意?誰聽見了河神說話?「

  人群沉默。有人低下頭,有人把臉埋進臂彎,不敢與他對視。巫祝的臉沉下來。

  「你不懂。「他冷冷說,「我們祖祖輩輩都是這樣過來的。不獻血,山神發怒,河神翻臉,洪水就會再來。你不過是個外來的首領,管不了我們的事。「

  「祖輩傳下來的,便一定是對的嗎?「蠶叢逼視著他,一字一頓,「祖輩也曾在山洞裡啃生肉、飲獸血,如今你為何穿上了蠶絲織的衣?祖輩也曾在黑暗中等死,如今你為何住進了有火的棚屋?「

  巫祝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來。人群中有人抬起了頭,眼神里閃過一絲動搖。

  蠶叢沒有再說話。

  他轉身離開了人群,獨自走到堤坡上,在暮色中坐了很久。

  天邊堆積著鉛灰色的雲層,夕陽在雲縫間擠出最後一縷橘紅的光,將整片河灘染成暗沉的銅色。遠處鴨子河的水面泛著昏黃的光,安靜得沒有一絲聲響。唯有河灘上幾隻烏鴉在低空盤旋,發出粗嘎的叫聲,像是在等待什麼。河灘上的蘆葦被晚風吹得沙沙作響,像無數人在低聲議論。泥地里的水窪映著天光,泛著一層暗沉沉的銅色。遠處棚屋區升起幾縷炊煙,模糊地映在天際線上。


  那個男孩的臉一直在他眼前。

  半睜的、渙散的瞳孔,望著天空。

  蠶叢閉上眼。

  他想起了洪水圍困孤丘的日子。那時全族絕望,巫師也跪在地上向天祈禱。可洪水退去,不是因為祈禱,不是因為獻祭,只是因為雨停了。

  雨總會停的。

  水總會退的。

  跟殺不殺一個孩子沒有關係。

  可這些人信了幾百年。他們的祖輩信,他們的巫祝信,他們自己信得深入骨髓。恐懼蒙住了他們的眼睛,讓他們以為流血就能換取平安。年年獻祭,年年還是發水,於是便說獻得不夠、祭得不誠,來年再殺一個。如此循環,何時是頭?

  蠶叢睜開眼,縱目中映著最後一縷天光。

  「這不是天意。「他低聲說,「這是人禍。「

  他知道,如果他什麼都不做,這樣的事還會發生。下一個被選中的孩子,可能就睡在他台地上的某個棚屋裡。他甚至能聽見那些棚屋裡傳來的孩童笑聲,清脆而無邪,與方才那張青白的臉重疊在一起,刺得他心口一陣陣發緊。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拳頭攥了又松,鬆了又攥,掌心被掐出幾道月牙形的印子。

  但他同樣知道,貿然廢祭會引發什麼。

  那些從深山來的部族,把血祭當作活命的根本。誰敢動他們的神,他們就會跟誰拼命。他費盡心血才將百族聚攏,一旦激起眾怒,聯盟分崩離析,蠻荒重臨,死的人只會更多。

  可有些事,不能因為難就不做。

  蠶叢站起身,走下堤坡。他沒有回自己的棚屋,而是走到河灘邊,在男孩的屍體旁坐下。

  夜風從河面吹來,涼得徹骨。他脫下自己的外袍,蓋在草蓆上,像是在為一個熟睡的孩子掖被角。河水在黑暗中流淌,發出低沉的嗚咽聲,像是替那個再也醒不過來的孩子哭泣。遠處營地隱約傳來巫祝念誦咒語的聲音,斷斷續續,被風吹散在夜色里。蟲鳴從草叢裡傳來,一陣密一陣疏。河面上的霧氣越來越濃,將遠處的山影吞沒。他坐在那裡,背脊挺得筆直,像一尊石像。

  這個夜晚,他一分未眠。

  次日清晨,蠶叢召集台地上所有部族首領與長老,齊聚中心空地。晨霧還沒散盡,草葉上的露珠打濕了所有人的褲腳,空氣里有股青草的涼香。他沒有帶武器,只帶了一樣東西——那塊從祭台上取下的淋血尖石。他要當著所有人的面,把這塊石頭砸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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