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空地上已經圍滿了人。
蠶叢站在中央，面前放著那塊從祭台上取下的淋血尖石。石面上乾涸的血漬在晨光下呈暗褐色，像一隻睜開的、渾濁的眼。晨霧還沒散盡，台地上濕漉漉的，草葉上掛著露珠。有人打了個寒噤，把獸皮裹緊了些。遠處棚屋裡傳來幾聲狗叫，很快又安靜了。露水順著草葉滑下來，滴在泥地上，發出極輕的聲響。有個孩童從棚屋裡探出頭，被母親一把拽了回去。草葉上的露水滴在泥地上，嗒嗒地響。遠處河面飄著一層薄霧，白茫茫的，什麼也看不清。
各部族首領和長老站在前排。槐帶著他的人來了，石戈帶著巡邏隊來了，根伯拄著木杖顫巍巍地來了。
最後到的是巫祝。
他披著獸皮斗篷，白灰已經從臉上洗去，露出底下溝壑縱橫的老臉。他身後跟著十幾個從深山來的族人，眼神陰沉。巫祝的頭髮灰白蓬亂，用一根骨簪別著。他的指甲留得很長，縫裡嵌著暗褐色的東西——干血。他走路時一瘸一拐，右腳拖著地，每一步都帶起一小片塵土。
「蠶叢。「巫祝站定，嗓音嘶啞，「你要做什麼？「
蠶叢沒有看他，而是環視周圍所有人。
「昨日，一個叫石生的孩子被殺了。「他的聲音不高，但空地上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殺他的人說，這是河神要的。「
「我問你們一個問題。「蠶叢說，「洪水來的時候，你們獻過祭沒有？「
沉默。片刻後，一個山族老者囁嚅道：「獻過。年年都獻。「
「洪水來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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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不說話了。
「去年你們殺了三隻羊、兩頭豬、一個孩子。「蠶叢一字一句，「洪水來了沒有？「
無人應答。
「來了。「蠶叢自己回答，「四十天大水，差點把所有人都淹死。「
他的目光掃過人群，停在巫祝身上。
「你年年獻血祭，年年求河神不要發水。河神聽你的了嗎？「
巫祝的臉漲得通紅，青筋從太陽穴上暴起。
「你不懂！「他厲聲喊道，「不獻血祭，山神河神全部發怒！災禍會比洪水更可怕！旱災、蝗災、瘟疫，你知道會死多少人？「
他向前一步，指著蠶叢。
「你不過是帶著幾百號人逃出來的首領。你的部族連洪水都擋不住，你憑什麼替我們做主？「
人群開始騷動。從深山來的幾十個人明顯站在巫祝一邊，有人攥緊了拳頭。石戈帶著巡邏隊不動聲色地移到了蠶叢身側。晨霧在人群中飄來飄去，像一層薄紗。有人咳嗽了一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遠處棚屋區傳來嬰兒的啼哭，斷斷續續的，像是也被這氣氛嚇著了。石戈的巡邏隊裡有個年輕人的腿在抖，不是因為冷，是緊張。他咬著嘴唇，牙齒在嘴唇上留下一道白印子。
氣氛驟然緊張。空氣像繃緊的繩子。石戈的手按在腰間的石斧上，指節發白。他身後幾個巡邏隊的人也把手按在了腰間，眼睛死死盯著對面。有個山族漢子伸手去摸腰後的石刀，被旁邊的人按住了手腕。幾個山族人往後退了半步，又站住了。有個婦人悄悄拉著孩子往後縮，被旁邊的人瞪了一眼，不敢再動。
蠶叢抬手按住石戈，示意他不要動。然後他彎下腰，拿起那塊尖石。
「我給你們看一樣東西。「
他將尖石舉過頭頂，讓所有人看清上面的血漬。
「這是石生的血。他七八歲，瘦得跟柴火棍一樣。他的血淋在這塊石頭上，然後你們把他沉進了河裡。「
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水退了嗎？是他讓水退的嗎？「
沒有人回答。
「水退了。「蠶叢說，「因為雨停了。雨停了，雪化了，水自然會退。這跟一個孩子的血沒有半點干係。「
巫祝冷笑。「你胡說。你什麼都不懂。天意不是你一個凡人能揣度的。「
「那你告訴我，「蠶叢直視他，「天意是什麼？殺一個孩子，就是天意？殺兩個呢？殺十個呢？把你們自己的骨肉全殺光了，天意就滿意了？「
巫祝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來。
蠶叢把尖石重重摔在地上。石面磕在硬土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然後他抬起腳，一踏下去。
尖石裂成兩半。碎石飛濺。碎片彈在石頭上，又蹦了一下，最後落在泥地里，發出一聲極輕的響。巫祝低頭看著那片碎片，嘴唇哆嗦了兩下。他的腳趾縮了一下，獸皮鞋面上多了一道白印子。一片碎片彈起來，擦過巫祝的腳面。他低頭看了看那片碎片，嘴唇哆嗦了兩下，什麼也沒說。風從台地上刮過，捲起一小片乾草葉。人群里有人咽了口唾沫，聲音很響，像是在安靜的夜裡敲了一下鼓。
空地上鴉雀無聲。連呼吸聲都聽得見。有人在吞口水，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從今日起，在我蠶叢的台地上，「他的聲音一字一頓，「不許再殺人獻祭。不許再殺童男童女。不許再以人血祭天祭河祭山。「
「這條規矩，沒有商量的餘地。「
巫祝渾身發抖，臉上交替閃過憤怒和恐懼。他身後的山族人面面相覷，有的低頭，有的攥拳。
「你……你會遭報應的。「巫祝終於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蠶叢看著他，目光平靜。
「如果天要降禍，讓它先降到我頭上。「
他指了指自己那雙縱目。
「我在這片河谷活了下來，不是靠殺孩子，是靠種地、靠築堤、靠一雙手一雙手挖出來的。你們如果還願意留在這裡活下去，就按我的規矩來。不願意的，可以走。我不攔。「
長久的沉默。
石戈第一個跪了下來。槐跟著跪下。然後是老根伯，顫巍巍地彎下膝蓋。一批又一批人跪了下去。
巫祝站在原地，臉色灰白。他身邊的山族人猶豫了很久，終於有一個跟著跪了。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巫祝孤零零地站著，像一棵枯了根的老樹。
良久，他轉身走了。沒有人攔他。他走路時一瘸一拐的，比來時更慢。晨霧還沒散，他的身影在霧中越來越淡，最後像一滴墨化進水裡，不見了。有人長長出了一口氣，像是憋了很久。石生的母親終於哭出了聲，一開始是壓抑的嗚咽，後來變成了嚎啕。旁邊的婦人摟住她的肩膀，她整個人縮在那婦人懷裡，抖得像篩糠。
蠶叢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台地邊緣，心中沒有輕鬆。
他知道，巫祝不會就此罷休。那些深植在人心的恐懼，不是砸碎一塊石頭就能根除的。
要想讓人真正不再依賴血祭，就必須給他們另一樣東西——一樣比恐懼更實在的東西。他在泥地上蹲下來，用手指劃了一道。那道痕跡很淺，但他看得很認真。
蠶叢望向台地北側那片剛剛抽芽的粟田。嫩綠的幼苗在晨風中輕輕搖曳，葉尖上掛著一顆露珠，被晨光照得透亮，像一滴凝固的綠。
那才是活路。
廢祭之後，人心並未真正安定。巫祝散布謠言說旱災將至，許多族人惶惶不安。蠶叢知道，光說不祭不夠，必須讓所有人親眼看到——不靠鬼神，人也能活下去。他蹲在田邊，抓起一把泥土，決定從教所有人種地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