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祭之後第三天,巫祝的預言應驗了一半。
不是旱災,是蟲災。
粟田裡爬滿了黑綠色的蚜蟲,密密麻麻趴在嫩苗背面,吸食汁液。一夜之間,大片幼苗發黃捲曲,像被火燎過一樣。蠶叢捏死一隻蚜蟲,指頭上留下一小點綠汁。他翻過另一片葉子,背面密密麻麻全是蟲,看得人頭皮發麻。他又翻了幾片葉子,每一片背面都爬滿了蟲。有幾隻已經鑽進了嫩苗的莖稈里,把莖稈蛀出了一個小洞,洞口滲出一滴渾濁的汁液。
那些原本動搖的人立刻慌了。
「看吧!「有人喊,「廢了血祭,山神發怒了!「
恐慌比蟲子蔓延得更快。幾個山族婦人跪在田邊,朝著山的方向磕頭。有人甚至偷偷去河邊殺了只雞,把血淋在土裡。
蠶叢沒有發火。他蹲在粟田邊,翻過一片枯葉,看了看蟲子。
「蟲怕煙。拿艾草熏,連熏三天。「
他又讓人從河裡撈泥鰍和青蛙,放進田裡。泥鰍鑽進泥土吃蟲卵,青蛙捕食飛蟲。
三天後,蚜蟲退了大半。嫩苗重新挺直了腰。田裡的泥鰍鑽來鑽去,把泥土翻得鬆軟透氣。有幾隻青蛙蹲在田埂上,鼓著肚子,偶爾伸出舌頭卷一隻飛蟲。水田裡的泥漿被太陽曬得發溫,踩上去軟乎乎的,腳趾縫裡擠出泥來。
沒有人再提山神發怒的事。有個山族老婦悄悄把河邊淋過血的泥土鏟走了,怕被人看見。
蠶叢趁熱打鐵。
他把台地上所有能幹活的人分成三組。第一組負責粟田,在北側高地。第二組負責稻田,在南側低洼處。第三組負責挖渠引水、修繕堤坡。
他親自帶著第一組下地。
從選種開始教。他蹲在田邊,把粟穗托在掌心,教人辨認飽滿的籽粒和乾癟的空殼。
「留種的穗子要選最大的、最沉的。曬三日,陰兩日,收在乾燥的陶罐里。來年開春再撒。「
他教翻土。石鋤不能直直刨下去,要斜著入土,翻起來的土塊要敲碎、攤平。
「土鬆了,根才扎得深。根扎得深,旱了不怕,風颳不倒。「
他教間苗。粟種撒下去長出來一簇一簇的,太密了擠在一起,誰都長不大。
「拔掉弱苗,留壯苗。一簇留兩三根就夠了。看著心疼,但拔了弱的,壯的才有地方長。「
有人捨不得拔。蠶叢也不強勸,只是把自己負責的那片田按規矩間了苗。
一個月後,間過苗的粟田齊刷刷長到膝蓋高,莖稈粗壯。沒間苗的那幾行擠在一起,又矮又黃,一比較就看出差距。間過苗的那幾行,稈子粗壯,葉片寬厚。沒間苗的那幾行,又細又密,擠在一起像一把亂草。風一吹,壯苗紋絲不動,弱苗東倒西歪。
不用蠶叢多說,所有人都學會了間苗。
最難教的是種稻。
台地南側有一片低洼地,水汽充沛,蠶叢打算試種稻。可稻不是撒種子就行的,要先育苗,再移栽到水田裡。水田要保持合適的水深,太深了淹死,太淺了乾死。
蠶叢自己也是摸著石頭過河。
他帶著槐和幾個青年挖了一片水田,從河裡引水進來,用泥土壘起田埂。第一回引水太猛,田埂被衝垮了一半。第二回他學乖了,在渠口墊了石頭緩衝水勢,總算把水穩住了。
移栽稻苗那天下著細雨。蠶叢光著腳踩進沒過腳踝的泥水裡,彎腰把一株株嫩綠的秧苗按進泥土。手指插進泥里時,他能感覺到泥土溫熱而綿密的質地。泥從指縫間擠上來,軟乎乎的,帶著一股水草的清香。有隻小蛙從腳邊蹦過去,濺了他一臉泥點子。
「間距一掌寬。「他一邊栽一邊教,「根要按實,但別按太深。「
槐跟在他後面學,動作笨拙,不是插歪了就是按太深。蠶叢也不急,手把手糾正了三遍。
水田裡的人彎著腰,雨水順著脊背往下淌。泥水濺在褲腿上,幹了又濕,結成一層灰白的泥殼。褲腿硬邦邦的,走路都磨腿。有個年輕人的腰彎久了,直起來時眼前一黑,晃了兩晃才站穩。他旁邊的同伴伸手扶了他一把,被他甩開了。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和汗,又彎下腰去。沒有人說話,只有手指插入泥土時發出輕柔的噗噗聲,和偶爾一聲壓抑的喘息。
暮色降臨時,整片水田栽滿了秧苗。嫩綠的苗尖在水面上輕輕搖擺,細雨落在水面上,漾開一圈一圈的漣漪。
蠶叢直起腰,縱目望著這片水田,第一次感到踏實。
粟在旱地長,稻在水田生。高地低地各有所宜,各有所出。
他蹲在田埂上,把翻土、間苗、引水、移栽的要點一條條刻在一塊樹皮上。字是結繩記事和簡單符號混在一起的粗糙符號,別人看不懂,但他自己明白。
這是最早的農事筆記。
日子一天天過去。粟田裡的莖稈抽穗了,沉甸甸的穗頭低垂著,風吹過時沙沙作響。水田裡的稻苗分了櫱,抽出更多的莖稈,比移栽時高了一倍。
台地上的人不再每天提心弔膽。
每天清晨,男人們扛著石鋤下田,婦人們在棚屋前曬穀、搓繩,孩子們在田埂上追趕青蛙。炊煙從早到晚不斷,鍋里的稀粥一天比一天稠。有個從山裡來的老漢第一次喝到稠粥,端著碗愣了半天,眼眶紅了。他旁邊的人問他怎麼了,他搖頭說沒事,低頭又喝了一大口。粥燙嘴,他吸溜著喝,嘴角掛著一道粥痕,也不擦。有戶人家在棚屋門口曬了一排粟穗,金燦燦的,被太陽曬得裂了口,散出一股乾糧的焦香。路過的孩子總要吞口口水。有個小男孩偷偷掰了一粒塞進嘴裡,被他媽一巴掌拍在後腦勺上,吐出來又偷偷撿回去嚼了。
巫祝依然在暗中散布恐懼,可越來越多的人不再聽了。
因為田裡的莊稼在長,鍋里的糧食在增多。這是看得見、摸得著的,比任何神靈的許諾都實在。
仲秋時節,第一批粟穗成熟了。
蠶叢親手割下第一把粟穗,托在掌心。金黃的籽粒飽滿而沉甸甸,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穗芒扎在掌心裡,微微刺癢,他卻捨不得鬆手。他搓了一粒放進嘴裡嚼,谷漿迸出來,帶著一股青澀的甜。
他將這把粟穗舉過頭頂,讓所有人看見。
沒有歡呼,沒有跪拜。
人們只是靜靜看著,眼眶慢慢紅了。石生的母親站在人群最外圈,手裡攥著衣角,嘴唇抿成一條線。她沒有哭,只是看著那把粟穗,看了很久很久。風從田裡吹過來,帶著泥土和谷穗的氣息。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在說什麼,但沒有聲音。
這是他們第一次親眼看見——不靠殺戮、不靠獻祭、不靠祈求鬼神,只靠雙手和泥土,就能活。
蠶叢把粟穗分給人群。一人一小撮,放進嘴裡嚼。
乾澀、粗糙,卻帶著一絲淡淡的甜。那是泥土和汗水熬出來的甜,比蜂蜜澀,比泉水厚。
秋收之後,台地多了餘糧。蠶叢望著堆在棚屋裡的粟和稻,心中卻在想另一件事。族人們裹的獸皮已經破爛不堪,寒冬將至,單靠獸皮擋不住河谷的冷風。他想起了岷山深處那些白胖的蟲繭——如果能從蠶繭里抽出絲來,織成布,便不懼風寒。可養蠶繅絲,他自己也只見過,從未親手做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