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水渠從鴨子河的支流引出來，沿著台地南側坡地蜿蜒而下，灌溉著十幾畝稻田。
渠是台地族人和南側坡地的外來部族合力挖的。最初說好，渠水兩家共用。可入秋之後雨水少了，渠水變淺，兩家都嫌水不夠。
矛盾就從這裡起來的。
台地這邊管水渠的人叫犢，就是上次爭石鋤的壯漢。他脾氣暴，渠口堵了一半石頭，把水往自家田裡引。
南側坡地那邊的首領叫蒿，是個四十來歲的精瘦漢子。他發現渠水變小了，帶著人去扒石頭。犢不干，兩撥人就在渠口吵了起來。
先是推搡，然後有人掄起了石斧。
蠶叢到的時候，渠邊已經躺了兩個人。一個是犢這邊的小伙子，額頭被石斧磕破了，血流了一臉。另一個是蒿那邊的老人，被推倒摔在渠沿上，摔折了胯骨。
渠水渾濁，混著血絲，汩汩地往田裡流。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鐵鏽味。太陽毒辣，曬得人頭皮發燙。血腥味混著泥土的腥氣，在悶熱的空氣里蒸騰，熏得人發暈。渠邊的草被踩倒了一片，泥地里印滿了凌亂的腳印。有個孩子蹲在渠邊看，被他母親一把拽走了。
兩邊的人隔渠對峙，手裡攥著石斧、木棍、削尖的竹竿。眼睛赤紅，喘著粗氣，像兩頭咬住了對方喉嚨的野獸。有人的鼻樑在流血，有人的衣襟被撕開了一大片。犢這邊的小伙子手裡攥著半截石斧，斧刃上沾著血。
蠶叢沒有帶武器。他一個人走過去，站在渠中央。
渠水沒過他的腳踝，渾濁的水從他靴邊流過。
兩邊人都愣了一下。犢的拳頭還攥著，指節上沾著血。蒿的人往後退了半步，又站住了。誰也不敢先開口。渠水從蠶叢靴邊流過，沖走了幾縷血絲。他的褲腳濕透了，泥漿濺到了小腿上。太陽照在他後背上，把影子投在渠水裡，隨著水波晃動。兩邊的人盯著他的背影，沒人敢動。
「大王，你讓開！「犢喊道，「他們先動的手！「
「他堵了渠口！「蒿吼回去，「我們的田快幹了！「
蠶叢站在渠中央，沒有看他們，而是低頭看渠水。
水流已經很小了，淺淺一線，從上游的支流拐進渠口。他蹲下身，在渠口摸了摸堵著的石頭。石頭不大，但擺得很密，把水路堵了三分之二。
他一塊一塊把石頭搬開。渠水立刻漲了一些，嘩嘩地往下游流。
「水就這麼點。「蠶叢直起身，看著兩邊的人，「你們打死了人，水也不會多出一滴。「
（請記住 101 看書網書庫多，𝟷𝟶𝟷ᴋᴋs.ᴄᴏᴍ任你選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犢還想說什麼，蠶叢抬手制止了他。
「犢，你堵渠口的時候，問過蒿沒有？「
犢梗著脖子：「問什麼？渠是我們挖的。「
「渠是兩家一起挖的。「蠶叢說，「你記性不好，我替你記。當初挖渠時說了什麼？水共用。你堵了人家的水，人家來扒，你怪人家？「
犢的脖子軟了一點，但還嘴硬：「那他們也不該動手。「
蠶叢轉向蒿。「他堵渠不對，你們可以直接來找我。帶著人拿著石斧來，是來扒石頭還是來打架的？「
蒿低下頭，不吭聲了。
蠶叢看了看兩個傷者。磕破額頭的還在流血，摔折胯骨的老人疼得直哼哼。他讓石戈把兩人抬走，敷草藥處理傷口。
然後他回到渠邊，坐了下來。
「都坐下。「
兩邊的人互相看了一眼，不情願地在渠兩岸蹲了下來。有個人的屁股硌在石頭上，挪了挪，又蹲穩了。渠水從兩人中間流過，嘩嘩的。
蠶叢從地上撿起一根樹枝，在泥地上畫了一條線代表水渠，又畫了兩個圓代表兩邊的田。
「水不夠分，怎麼辦？「
沒人說話。
「我有個法子。「蠶叢用樹枝指著泥地上的圖，「從今日起，渠水按日輪換。逢單日，水往台地這邊引。逢雙日，往坡地那邊引。渠口由我派人看管，誰也不許私自動。「
犢張了張嘴，想反對。
蠶叢看了他一眼。「你要是覺得不公平，可以把你的田讓出來給蒿種。「
犢立刻閉了嘴。
蠶叢又看向蒿。「輪到你家用水的時候，你們自己負責清渠。渠堵了、漏了，誰用水誰修。「
蒿點了點頭。
「還有。「蠶叢用樹枝在泥地上劃了一道橫線，「從今往後，誰先動手傷人，罰糧十日。不管誰有理，先動手的就沒理。「
兩邊人都沉默了。
蠶叢把樹枝插在地上，站起身。
「渠水是活的，它從山上來，往海里去。它不屬於任何人。「他的聲音在悶熱的午後顯得格外沉靜，「你們爭來爭去，爭的不是水，是自己那口氣。「
「可氣出了人命，誰來賠？「
他看了看那個被抬走的老人的方向。暮色里，棚屋的方向傳來老人壓抑的呻吟。那聲音斷斷續續的，像貓叫，聽著讓人頭皮發麻。有個年輕婦人捂住了耳朵，她旁邊的男人拍了拍她的肩，沒說話。斷了的胯骨不是小事，疼起來能讓人昏過去。
「摔斷了胯骨，這個冬天他下不了地，吃誰的糧？他的家人靠誰養？「
無人回答。犢低下了頭，腳尖在泥地上蹭來蹭去。蒿別過臉去，看著渠水流向自家田裡的方向。遠處傳來烏鴉的叫聲，粗嘎刺耳，像是在嘲笑什麼。
蠶叢從渠里蹚上岸，靴子上沾滿了泥。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轉身走回台地。他的靴子上沾滿了泥，每走一步都留下一個深腳印。身後傳來石頭碰石頭的聲音，有人在修渠口。他沒有回頭。渠水嘩嘩地流著，不緊不慢，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身後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然後，有人開始默默地把渠口的石頭擺整齊。
犢蹲在渠邊，看著渾濁的水流嘩嘩地流過，看了很久。最後他站起來，走到對岸，蹲在蒿面前。
「今天那個老人……是我推的。「
蒿看著他，沒有說話。
「罰的糧，我出。「
蒿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分水之約，就這麼立下了。
沒有人命令他們，是他們自己做的。暮色里，渠水嘩嘩地流著，不緊不慢。它不管人打不打架，該流就流。幾隻蚊子在水面上盤旋，偶爾一隻蛙從渠沿跳進水裡，撲通一聲，濺起細碎的水花。水花落到渠邊的泥地上，洇出一小塊深色的水印。
蠶叢望著暮色中的河谷，心中想的是另一件事。水有漲落，旱澇有期。如果能知道水什麼時候多、什麼時候少，這些爭端根本不會發生。
他抬頭望向天空。
暮色漸濃，第一顆星已經亮了。
那一夜，蠶叢沒有回棚屋。他獨自爬上台地後方最高的崖壁，在崖頂一塊平坦的黑石上仰面躺下。頭頂星河橫亘，密密麻麻的星子鋪滿穹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上次洪水來之前，有幾顆星的位置似乎和平時不同。他坐起來，盯著那片星空，久久沒有動。夜風從崖頂刮過，吹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星子一閃一閃，密得像撒了一把碎金沙。他數著星的位置，用指甲在黑石上刻下一道道痕跡。從這一夜起，他開始了長達十年的觀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