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掠一次比一次狠。
第一次搶的是糧食和牲口，第二次搶的是絲帛和陶器，第三次直接燒了一處棚屋，擄走了兩個年輕女人。
台地西北方向散落著七八個附屬於聯盟的小聚落。這些聚落人少地薄，靠著台地的庇護才能存活。山族專挑他們下手，來去如風，搶完就鑽進密林。
蠶叢派石戈帶巡邏隊沿邊境巡查了半個月，連人影都沒摸著。石戈回來時滿身劃傷，胳膊上被荊棘劃了三道血口子。他說林子裡的霧太厚，伸手不見五指，走著走著就迷了路。有次聽見前面有人聲，摸過去一看，是群野猴。山林太密了，溝壑縱橫，霧氣瀰漫，不熟悉地形的人進去就是送死。石戈說著，把胳膊上的血口子給蠶叢看。傷口邊緣發紫，是被荊棘上的倒刺劃的，肉往外翻著。他說最險的一回，差點踩進一個獵坑。坑裡插著削尖的木樁，掉下去就是透心涼。他比劃著名坑有多深，手還在抖。林子裡的腐葉踩上去沒聲音，像踩在棉花上，一腳下去不見底。
更棘手的是，被擄走的人帶回了一個消息。
山族不是烏合之眾。他們有組織、有首領，而且有人在背後出謀劃策。
那個人就是巫祝。
廢祭之後離去的巫祝沒有消失，他進了西北方向的深山，投靠了山族中最大的一個部族——虎紋族。虎紋族聚居在玉壘山北麓一處陡峭的山谷里，人口約兩百，以獵虎為榮，族人臉上刺著虎紋，剽悍好鬥。
巫祝到了虎紋族後，四處遊說各個山族部族，說鴨子河畔的蠶叢是「逆天之人「——廢除血祭、不敬鬼神，遲早要給整片土地招來災禍。
不少山族部族信了。他們世世代代靠血祭安撫山神河神，蠶叢廢祭的消息傳到山裡，被視為大逆不道。
「跟著我，去搶他們。「巫祝對虎紋族的首領說，「他們有糧、有絲、有陶器。搶過來，就是山神的賞賜。「
虎紋族的首領叫猙。三十來歲的壯漢，滿臉虎紋刺青，嗓門大得像打雷。他左耳缺了一塊，據說是跟老虎搏鬥時被咬掉的。虎紋族的人以此為榮，說他們的首領連虎都敢殺。猙的右臂上還紋著一條張口的老虎，從肩膀一直延伸到手腕，獠牙畢露。那是他殺了第一隻虎之後刺上去的。虎紋族的規矩，殺一隻虎，刺一條紋。猙身上有七條。
猙第一次搶完回來，覺得不過癮。第二次帶了更多人。第三次乾脆聯合了兩個鄰近的山族一起出動。
蠶叢收到第三次劫掠的消息時，正站在堤壩上。
他的縱目望向西北方向。暮色中，群山的輪廓像一排黑色的獠牙。
「猙手底下多少人？「他問來報信的斥候。
「虎紋族約兩百口，能打的有六七十。加上另外兩個山族，能打的大概一百出頭。「
「武器呢？「
「石斧、石矛、削尖的竹竿。有些人的石矛比我們的還鋒利，他們常年打磨石器。「
石戈站在旁邊，搓著手。「大王，要不要打？我帶人進山，把他們端了。「
蠶叢搖頭。「進山是他們的地盤。林子裡看不見路，我們的人不熟悉地形，進去就是靶子。「
「那怎麼辦？由著他們搶？「
蠶叢沒有立刻回答。他走下堤壩，在台地上轉了一圈。經過倉儲區時，他看了看堆著的糧袋。經過作坊區時，他看了看新燒的陶器和磨好的石斧。經過居住區時，他看了看那些在棚屋前玩耍的孩子。有個小女孩蹲在門口玩泥巴，捏了個歪歪扭扭的陶罐。她抬起頭沖蠶叢笑了笑，門牙缺了兩顆。蠶叢摸了摸她的頭，繼續走了。小女孩手上沾滿了泥，指甲縫裡塞著黑土。她沖蠶叢背影喊了聲什麼，被她媽拽回去了。
然後他回到中心區，坐下來，讓人把槐和蒿叫來。
「我想先派使者去談。「蠶叢說。
槐皺眉：「談？他們剛搶了我們三回。「
「正因為搶了三回，才要先談。「蠶叢說，「他們搶東西，是因為缺。缺糧、缺布、缺器物。如果能用東西換他們不動手，比打一仗強。「
蒿冷笑：「你覺得他們會答應？「
「不一定。但試過了才知道。「
蠶叢派了兩個口齒伶俐的青年帶著粟米和絲帛去找虎紋族。他讓他們帶話——聯盟願意與山族通商互市，以糧換物，互不侵犯。
三天後，兩個青年回來了。一個鼻青臉腫，另一個胳膊上綁著帶血的布條。
他們帶回了一筐被扔回來的粟米，和一句原話。
猙站在山谷口，把那筐粟米一腳踢翻，指著使者的鼻子說：「我們不要你的糧。我們要你的地、你的人。你廢了血祭，觸怒山神，整片河谷遲早遭殃。趁早滾回岷山去，否則別怪我們不客氣。「
使者說完，棚屋裡安靜了很久。火塘里的柴燒盡了一根，啪地斷成兩截，濺起幾點火星。沒有人去添柴。猙的話像一把刀，扎在每個人心上。蠶叢看著那筐散落的粟米，有幾粒滾到了火塘邊，被烤得焦黃。
石戈第一個站起來。
「大王，沒得談了。「
槐也站起來。「打。「
蒿沒有說話，但他的手已經握上了石斧柄。
蠶叢坐在那裡，縱目低垂，看著面前那筐被踢翻又撿回來的粟米。有幾粒已經碎了，混著泥土。
他伸手撿起一粒完整的粟米，放在掌心搓了搓。
良久，他開口了。
「我不想打這一仗。「他的聲音很輕，「打就要死人。死的是山族的人，也是我們的人。「
他抬起頭。
「但如果不動手，他們會搶個沒完。今天搶糧，明天搶人，後天就會直接來打台地。「
他把那粒粟米放回筐里，站起身。
「準備吧。「
只說了兩個字。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蠶叢走到棚屋角落，拿起一把他很久沒碰過的石矛。矛尖磨得鋒利，握柄上纏著干舊的獸皮，恰好入手。這把矛他年輕時用過，矛尖是他親手磨的。握柄上的獸皮已經被汗浸透了，發黑髮硬，但手感還在。他攥了攥，又鬆開。
他握著石矛走到台地中央，把矛尖朝天豎起。
夕陽的最後一縷光打在矛尖上，泛出冷冽的白。夜風從河谷吹來，帶著水草和泥土的氣味。遠處台地上的火光星星點點，像地上的銀河。有個年輕人在磨石矛，磨了又磨，矛尖已經夠亮了，還是不停手。他不是在磨矛，是在磨自己那股緊張勁兒。掌心全是汗，攥著磨石的手指打滑，他停下來在褲腿上擦了擦，又接著磨。
蠶叢沒有立刻出兵。他用了整整一個月做準備——訓練青壯年列陣行軍、打造石盾石甲、儲備乾糧和草藥。同時，他做了另一件事：放出消息，凡山族中願意歸附者，免罪、分地、給糧。他知道虎紋族裡不全是猙的人。有些小部族是被裹挾的，他們未必真心想搶。給條退路，比逼著他們拼命強。他知道，這場仗不能只靠武力打，得打人心。他記得廢祭那天，巫祝轉身離去時那種被抽空了的背影。恐懼比石斧更鋒利，比洪水更難擋。他知道，這一仗要是打輸了，不只是丟幾袋糧的事。台地上四百多號人，老的小的，全得遭殃。要贏這一仗，不光要打贏猙的人，還要打掉巫祝種在人心裡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