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是制定規矩的最好時節。
田裡的活少了,人都聚在台地上。蠶叢用了整整一個冬天,把散亂的規矩一條條理清楚。
他先從最亂的住處開始。
台地上的棚屋是陸續搭建的,誰先來誰占地方,誰後來誰擠角落。有的一間棚屋住三家十口人,有的占了兩間只住兩口。鄰里之間因為占地方、擋路、煙囪對吹的事吵架,三天兩頭鬧到蠶叢跟前。
蠶叢帶著石戈在台地上走了一圈,用步子丈量了每一塊地。他走得慢,每走十步就停下來在泥地上刻個記號。石戈跟在後面拿繩尺量。走完一圈,石戈的腳底磨出了兩個泡。有個泡破了,滲出黃水,石戈一瘸一拐地跟在後面,嘴裡嘶嘶抽著涼氣。
然後他劃了區。
台地高處為中心區,住司事和各部族首領,便於議事。中心區外圍一圈為居住區,按戶分配,每戶一間棚屋,屋前留出一步寬的過道。居住區再往外是作坊區,燒陶、磨石、織絲都在這裡,遠離住處,免得煙火擾人。最外圍靠堤壩處為倉儲區,堆放糧食和器物。
每戶分配多少地方,按人口算。兩人一戶一間,四口兩間,六口三間。
多餘的屋子歸公,不許私自擴建占用。
光這條規矩就消化了三天。犢嫌自己分的屋子小,鬧了兩回。蠶叢把他領到一間擠了三家的棚屋前看了一眼,犢不吭聲了。他蹲在自家屋門口,抱著膝蓋,看著新分的那間屋子。小是小了點,但夠住。他摸了摸鼻子,站起來進屋收拾去了。棚屋裡面黑咕隆咚的,地上鋪著一層乾草,角落裡堆著幾件破獸皮。犢把乾草踩實了,又把獸皮抖開鋪在上面。屋子小,轉個身都碰牆。但好歹是他自己的,不用跟三家擠在一塊兒。他蹲在門口抽了抽鼻子,覺得也還行。
第二件事是婚嫁。
彼時的先民沒有婚姻的概念。男女相好便住在一起,不好便散。孩子生下來跟著母親,不知道父親是誰。有的孩子長到會跑了,還管不住叫誰爹。台地上常有人為了這事打架——這個說孩子是他的,那個也說孩子是他的。有的男人走了,女人一個人拉扯三四個孩子,日子過不下去。
蠶叢定了一條規矩。
男女相好,須當著雙方親族的面正式結為伴侶。結伴時男方送給女方家一件器物——陶罐、石斧或一塊玉片皆可,表示承擔之意。結伴之後不可隨意拋棄,若有爭執,須由部族首領調解。調解不成方可分離,但分離後孩子歸有能力養育的一方。
「伴侶「這個詞,是蠶叢自己造的。他不會寫,只是口頭定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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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件事是喪葬。
根伯的葬禮給了蠶叢啟發。此前人死了,要麼丟進河裡,要麼草草掩埋在台地外。沒有墓碑,沒有標記,過了幾年連埋在哪裡都不知道。
蠶叢定下規矩——台地中人去世後,葬於東側老桑樹下,按去世先後排列。墓穴深三尺,以石板覆蓋。墓前立石為碑,刻其姓名與在世時所做之事。
每年春分和秋分兩日,全族到墓地祭掃。祭掃時不殺牲畜、不獻血祭,只奉新糧和清水,感恩逝者生前所做之事。有人悄悄問,不殺牲口,先人會不會不高興。蠶叢說:「先人生前吃的是粟粥,你給他殺頭豬,他消受不起。「
第四件事是農時。
蠶叢把觀星十年的成果編成了簡單的農時口訣。
「春種粟,夏插稻,秋收冬藏。「
「星到南天正中時,播種。月圓十二回,收糧。「
「河水發渾之前四十天,修堤。「
他讓各部族首領背下來,再口口相傳給每一戶。不識字的先民靠口訣記事,記不住的,蠶叢就在木牌上刻符號掛在棚屋門口。有個老婦人怎麼也背不下來。蠶叢讓她孫子教她,每天念三遍。念了半個月,老太太總算記住了前兩句。第三句怎麼也想不起來,急得直拍大腿。她孫子蹲在旁邊,拿樹枝在地上畫符號幫她記。祖孫倆一個念一個畫,引來鄰居圍觀。有人笑,有人也跟著念。到後來半條街的人都會背那幾句口訣了。有人念錯了,旁邊的人就笑著糾正,聲音從這頭傳到那頭。
第五件事是長幼尊卑。
蠶叢定的規矩很簡單——長者先食,幼者後食。議事時長者先言,幼者後言。但長者不可凌辱幼者,幼者不可頂撞長者。有爭議,由首領裁決。首領裁決不了,由司事裁決。
他不搞森嚴的等級,只求一個「序「字。有長幼先後,有尊卑次第,但不以強凌弱、不以大壓小。
這些規矩,蠶叢沒有寫成文字。他一條條口頭宣布,讓各部族首領回去傳給每一戶。
有人嫌麻煩。犢嘟囔:「種地就種地,管那麼多幹什麼?「
蠶叢沒有生氣。他只問了一句。
「你上次因為分水跟蒿打架,打了沒有?「
「打了。「
「打的時候,有沒有規矩?誰先打,誰罰糧,有沒有?「
犢閉嘴了。上次的事他記著呢。罰了十天的糧,肉疼了好久。他摸了摸肚子,那裡面的肉還沒長回來呢。從那以後他見了蒿繞著走,生怕再惹事。
犢想了想,好像確實是這個理。自從有了分水的規矩,渠邊再沒打過架。他撓了撓後腦勺,嘟囔了一句「也是「,轉身走了。
冬天過完的時候,台地上的人已經習慣了新的規矩。
清晨統一出工,日落統一收工。有個小男孩追青蛙追到田埂邊上,一腳踩空摔進水溝里,渾身濕透了爬上來,手裡還攥著那隻青蛙。他媽罵了他兩句,他也嬉皮笑臉地不當回事。棚屋排列有序,過道不再堵塞。作坊區的煙火不再飄進居住區。婚嫁有了儀式,喪葬有了墓園。農時口訣從大人傳到小孩,孩子們在田埂上跳著念。念錯了就重來,誰也不嫌煩。
秩序從混亂中慢慢長出來,像春天的嫩苗從泥土裡鑽出來一樣。有個從東丘陵來的老漢站在自家新分的屋前,看了半天,對老伴說:「活了五十多年,頭一回有個像樣的窩。「老伴沒接話,只是把門檻擦了又擦。門檻是老木頭做的,被她擦得發亮。她擦完門檻又擦門框,擦完門框又擦窗台。老漢站在旁邊看著,想幫忙,被她一把推開。她嘴上不說,心裡高興得很。
蠶叢站在堤坡上,看著井然有序的台地,心中難得地安寧。
可這份安寧沒能維持太久。
開春之後,台地西北方向的邊境傳來消息——有人在夜間劫了台地外圍的一處小聚落。搶走了糧和牲口,還傷了兩個人。
來報信的人滿身是泥,氣喘吁吁地說:「是山裡的人。他們不歸附,還殺人放火。「他的聲音在發抖。他的草鞋跑丟了一隻,光著的那隻腳底全是血泡。他跑了一整夜,從西北方向的小聚落趕來。嗓子裡像塞了團棉花,說幾句話就得彎腰喘一陣。
蠶叢的縱目轉向西北方向,那裡是連綿的群山,暮色中黑沉沉地壓在天地之間。
此後半個月,類似的劫掠接連發生三起。山裡的部族來去如風,搶完就鑽進山林,台地的巡邏隊追不上。蠶叢派出的使者被擋了回來,帶回一句話:「山裡的人說,他們有自己的神、自己的規矩,不認什麼司事。「更讓蠶叢不安的是,失蹤的巫祝也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