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伯的病不輕。
秋收之後他就開始咳嗽，先是夜裡咳，後來白天也咳。咳到後來帶血絲，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台地上的草藥餵了幾副，止了咳，止不住衰。他原來是個壯實的老人，胳膊腿都有勁，走路帶風。如今眼窩深陷，顴骨高高地支著，皮包著骨頭，像一截枯了的老樹根。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皮膚幹得像老樹皮，一褶一褶地松著。脖子上的筋骨凸出來，一吞咽就上下滑動，皮肉跟著皺。
蠶叢到的時候，根伯半靠在棚屋裡的草墊上，身邊圍了一圈人。槐在，石戈在，蒿在，幾個部族的小首領也在。
老人看見蠶叢，枯瘦的手伸過來，攥住了他的手腕。手指冰涼，像握著一截乾柴。蠶叢想抽手，又忍住了。根伯的手指上滿是老繭，指節粗大變形，那是勞作了一輩子的手。指甲縫裡塞著黑泥，怎麼洗也洗不乾淨。指頭上的皮粗得像砂石。
「坐。「
蠶叢在草墊旁蹲下來。棚屋裡很暗，他看不清根伯的臉。
根伯喘了幾口，眼眶渾濁地轉了一圈，看看周圍所有人。
「你們都出去。「他說，聲音嘶啞得像風箱漏氣，「我跟蠶叢說幾句。「
眾人猶豫了一下，退到了棚屋外面。只有蠶叢和根伯兩個人。棚屋裡很暗，只有門口透進來一點光。火塘里的火快滅了，偶爾爆一下，跳出一點火星。根伯的呼吸很重，呼哧呼哧的，像拉鋸。棚屋裡瀰漫著一股草藥的苦味，混著病人身上特有的那種悶熱氣息。角落裡堆著幾副熬過的藥渣，蒼蠅在上面打轉。根伯的呼吸帶著哨音，嗓子裡像卡著什麼東西。窗外的風吹動草簾，沙沙地響。
「我活不過這個冬天了。「根伯說得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
蠶叢想說什麼，被根伯捏了一下手腕制止了。
「別安慰。我八十多了，夠本了。「
他閉了閉眼，攢了口氣。
「台地上四百多號人，大半是從外面來的。他們認你，不認我。你教他們種地、織絲、築堤、觀星。你領著他們扛過了洪水。這些事，我做不到。「
蠶叢搖頭。「根伯，你管了這片台地幾十年。沒有你，我回來時這裡什麼都沒有。「
「我守的是個窩。「根伯睜開眼，渾濁的目光忽然銳利了一瞬，「你搭的是一座城。不一樣的。「
他鬆開蠶叢的手腕，慢慢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樣東西。
是一塊磨得光滑的骨牌，上面刻著幾道紋路。根伯把它遞到蠶叢手裡。
「這是老族長傳給我的。老族長說，誰拿著這塊牌，誰就是這片台地的主事人。「
蠶叢看著那塊骨牌。紋路已經被摩挲得模糊了，邊緣磨得圓潤發亮。
「我接了。「根伯說，「現在輪到你了。「
蠶叢把骨牌握在手心，沉默了很久。
「根伯。「
「嗯。「
「我不是這片台地的主事人。「蠶叢說，「我只是一個帶大家活下去的人。這塊牌我收著，但不是用來管人的。「
根伯盯著他看了半晌。
「你這小子。「他忽然咧嘴笑了，露出幾顆豁牙，「比我還犟。「
他閉上眼，靠回草墊上。草墊下面的乾草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火塘里的光映在他臉上，一明一暗。
「隨你。但有一件事你必須做。「
「你說。「
「立個規矩。「根伯的聲音越來越弱，「誰接你的位子，怎麼接，接了之後幹什麼。這件事不立清楚，你一走，這四百多號人立刻散架。「
蠶叢握著骨牌，點了點頭。
根伯的嘴角彎了彎，像是放心了。
三天後，根伯在睡夢中走了。
台地上的人為他停了三天工。蠶叢親手在台地東側的老桑樹下挖了一個墓穴，把根伯和他的石杖、骨針一起葬了。墓前立了一塊石頭，上面刻著根伯的名字。
下葬那天，四百多人站在老桑樹下，沒有人說話。只有風穿過桑葉的沙沙聲，和遠處鴨子河的水聲。蠶叢最後一個離開。他在墓前倒了一碗粟粥，擱在石碑旁邊。根伯生前最愛喝稠粥，每次分粥他總嫌稀。蠶叢蹲在墓前，用手指摸了摸石碑上的刻痕。刻痕還新，稜角分明。他想起根伯以前蹲在棚屋門口喝粥的樣子，一碗粥捧在手裡，吹兩口，喝一口，嘴裡嘟囔著「稀了稀了「，可每次都喝得乾乾淨淨。
葬禮之後，蠶叢把所有部族首領召集到中心空地。
他沒有舉行什麼儀式。他只是站在人群前面，手裡握著那塊骨牌。
他看著眾人。
「我叫自己司事。管事的人，不是管人的人。「
石戈第一個點頭。槐跟著點頭。然後是蒿，然後是一個又一個小部族的首領。
蠶叢繼續說。
「根伯臨終前讓我立一個規矩——誰接我的位子，怎麼接。「
他掃視所有人。
「從今日起，司事之位不傳子，不傳親。只傳最有能力帶大家活下去的人。傳位時，必須當著所有部族首領的面，親口說出接位之人的名字。接位之人必須做到三件事——會觀星知天時，會耕織養萬民，能御水護全族。做不到這三件，不可接位。「
人群安靜了。
沒有人反對。這個規矩簡單、明白，沒有偏袒任何人。
蠶叢把骨牌放在面前的石頭上。
「這塊牌，不是我一個人的。它放在這裡，誰當司事誰拿著。不當了，放回來。「
他環視所有人，縱目沉靜而堅定。
「我做這個司事，做到做不動為止。做不動的那天，我會當著你們所有人的面，把牌子交給下一個人。「
槐第一個開口：「我們信你。「
然後是石戈：「信你。「
一個又一個人跟著說。聲音從零落匯成一片，在河谷上空迴蕩。有人喊得嗓子發顫，有人紅著眼眶喊。犢喊得最大聲，他想起上次根伯幫他調解糾紛時說的話——「後生，火氣別那麼大。「犢喊完就蹲下了，用袖子擦了把臉。旁邊的槐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話。犢的鼻子紅紅的，吸了兩下，又站起來跟著喊了第二遍。
蠶叢沒有笑。他只是彎腰撿起骨牌，揣進懷裡。
當天夜裡，他獨自去了根伯的墓前。
老桑樹的葉子落了大半，鋪了滿地金黃。月光從枝葉間漏下來，照在墓前的石碑上。夜風很涼，帶著泥土和落葉混合的氣味。遠處台地上還有零星的火光，那是沒睡的人在守夜。
蠶叢在墓前站了很久。
「根伯。「他低聲說，「你放心。這塊台地上的人，我會替你看著。「
風穿過桑枝，沙沙地響，像是在回應。蠶叢在墓前蹲了很久，膝蓋麻了才站起來。月光照在他背上，把影子拉得老長，鋪在滿地的落葉上。他轉身往回走，腳踩在落葉上，嘎吱嘎吱響。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墓碑在月光下白慘慘的，一動不動。夜蟲在草叢裡叫，一聲接一聲。
蠶叢正式主事之後，他發現台地上雖然人多了、糧夠了，可日子還是亂。有人清晨下田、有人中午才起，有人的棚屋擠了三家、有人的棚屋空著半間，婚嫁沒有規矩、喪葬沒有定數。蠶叢站在台地上，看著雜亂無章的聚落，心裡清楚——沒有規矩，人再多也是一盤散沙。他決定，立一套人人遵守的禮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