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陶罐是燒裂的。
罐身從底部裂開一道口子,一直劈到罐沿。用手一掰,整隻罐子碎成三瓣。
這是台地上燒陶的老問題。泥料不勻,火候不對,十隻罐子燒出來能用的不到三隻。能用的也歪歪扭扭,盛水滲漏,盛糧漏底。
蠶叢蹲在碎陶片旁邊,翻來覆去看了很久。
他捏了捏碎片的斷面。粗細不一,沙粒和泥土混在一起,沒有揉勻。他用指甲掐了掐斷面。指甲陷進去半分,帶出一粒沙子。蠶叢把沙子放在指尖搓了搓,硬,稜角分明。這種沙子混在泥里,燒的時候受熱不均,非裂不可。他拿起另一塊碎片,對著光看斷面。沙粒在斷面上清晰可見,一粒一粒嵌在干泥里,像蒼蠅屎粘在餅上。這種泥燒出來的罐子,不裂才怪。
他又去看了燒陶的土窯。說是窯,不過是在土坡上挖個坑,把泥坯堆進去,上面蓋一層柴草點火。火燒得猛一陣弱一陣,溫度忽高忽低。
「難怪燒不熟。「蠶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他決定從頭改起。
第一步是選土。蠶叢帶人沿河岸走了半日,試了七八處不同的泥土。有的太黏,燒出來會裂。有的太松,燒出來不結實。最後在台地南側一處河灣里找到了合適的——黃土摻細沙,黏而不板,松而不散。
他把土攤在石板上曬乾,敲碎,篩去粗粒,再用水和勻。和好的泥反覆揉搓摔打,直到泥團表面光滑,沒有氣泡和沙粒。
「泥要揉到像耳朵垂一樣軟。「他對燒陶的匠人說。
匠人們面面相覷。誰也沒想過揉泥還有這麼多講究。有個老匠人蹲在旁邊看蠶叢揉泥,揉了半天才敢上手。他學蠶叢的樣子摔了幾下,泥團里冒出幾個氣泡。蠶叢讓他繼續摔,摔到氣泡沒了為止。老匠人摔了一刻鐘,胳膊酸得抬不起來,才總算把一團泥揉到了蠶叢說的「像耳朵垂一樣軟「。
第二步是塑形。
以前燒陶就是把泥巴捏成一個罐子的形狀,捏成什麼樣就是什麼樣。蠶叢找了一塊平整的圓石當底模,把泥餅放在上面,用手一圈一圈往上貼泥條。貼一圈,用手抹平接縫,再貼一圈。
這樣做出來的罐子壁厚均勻,形狀端正。
他又教人在泥坯半干時用濕手抹光表面,用骨片在罐身上刻簡單的紋路——平行線、水波紋、網格紋。既是裝飾,也讓罐身受熱更均勻。
第三步是改窯。
這樣火在窯內悶燒,溫度均勻而持久,不會忽高忽低。
第一窯燒了兩天兩夜。
蠶叢守在窯邊,隔幾個時辰從煙道口看一眼火色。火從紅轉黃,從黃轉白,最後白得晃眼。
熄火後不能馬上開窯,要等窯自然冷卻。又等了一天。蠶叢搬了塊石頭坐在窯口旁邊,誰勸他都不走。他蹲在那兒,像守著窩蛋的老母雞。窯口的熱氣撲在臉上,烘得人皮膚發緊。他伸手探了探窯壁的溫度,燙手。石戈給他送了碗水,他接過來放在腳邊,沒喝。眼睛一直盯著窯口冒出的熱氣。
開窯那天,半個台地的人都來看。
蠶叢搬開窯口的封泥,伸手進去摸。第一隻罐子——完整的,沒有裂紋。第二隻,完整。第三隻,完整。
十隻罐子,壞了三隻,成了七隻。比以前的三成高了一倍多。匠人們圍著那七隻完好的陶罐,摸了又摸。有個老匠人捧著一隻罐子,翻來覆去看了半天,突然紅了眼眶。他燒了一輩子陶,頭一回燒出這麼周正的罐子。他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又捧起另一隻罐子,敲了敲。聲音嗡嗡的,像遠處傳來的鐘響。他摸著罐壁,手指在紋路上停了一下,嘴角彎了彎。
最好的那隻罐子,敲起來噹噹響,聲音清脆。盛滿水放一夜,一滴不漏。蠶叢把罐子翻過來看底。底面平整,沒有鼓包,沒有裂縫。他又敲了敲罐壁,聲音嗡嗡的,像遠處傳來的鐘響。
蠶叢把那隻罐子舉過頭頂,讓所有人看。
圍觀的人發出低低的歡呼。
此後,蠶叢又帶著匠人燒出了陶鼎、陶盆、陶碗、陶豆。形制從單一變得多樣,有高足的、有寬口的、有深腹的。他還定下規矩——煮食用陶鼎,盛糧用陶罐,飲水用陶碗,各器各用,不可混置。婦人們高興得很。以前一隻罐子又煮飯又盛水又裝糧,味道串得厲害。如今分開了,粥是粥味,水是水味。
這是最早的器物之規。
陶器之外,蠶叢也沒有忽略石器。
他教石匠選料。硬石做斧,韌石做刀,鋒石做矛尖。磨製時先用粗石粗磨,再用細石精磨,最後用鹿皮打磨出刃口。蠶叢自己磨了一把石刀,拿去砍柴。一刀下去,木屑飛濺,切口平整得像被咬過一樣。旁人看得直咋舌。有人拿過蠶叢磨的石刀和自己磨的比了比。自己磨的刀刃上全是豁口,蠶叢磨的那把刃口一條直線,在日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寒光。那人摸了摸刀刃,手指被劃出一道口子,滲出血珠。他也不惱,咧嘴笑了一下。
一把磨好的石斧能砍斷碗口粗的樹幹,比以前那些鈍傢伙強了數倍。有個獵人拿新石斧去砍一棵碗口粗的死樹,三斧子下去,樹幹斷成兩截。切口平整得像被什麼東西咬過一樣。他摸了摸切口,咧嘴笑了。
最讓族人驚嘆的是玉。
蠶叢在玉壘山探源時,注意到溪流里偶爾有綠色的碎石。他撿了幾塊回來,發現這種石頭比普通石頭硬,但磨出來的表面溫潤光滑,帶著一層油潤的光澤。
他讓石匠試著磨製。
這種石頭極硬,磨起來費工。一個匠人磨了三天,才把一塊碎石磨成扁平的圓片。中間鑽了一個孔,用繩穿起來。
圓片薄而勻,碧綠如水,在陽光下透出柔和的光。
蠶叢把它托在掌心,看了很久。
「這東西不能當工具用。「他說,「太硬,也太脆。「
「那留著做什麼?「石戈問。他不太明白。不能當工具,不能當武器,留著有什麼用?他張了張嘴想再問,看蠶叢的表情,又把話咽了回去。
蠶叢想了想。
「留著。給後人看。「
他讓匠人又磨了幾塊。有的磨成扁平圓片,中間有孔——後來的人叫它玉璧。有的磨成長條形,一端有刃——後來的人叫它玉璋。
蠶叢不知道這些名字。他只知道,這些碧綠的石頭溫潤而堅硬,比泥土和青銅都持久。
把它們留下來,比任何言語都能告訴後人——這裡有一群人,曾經認真地活過。
他讓人把這些玉器妥善收好,和最珍貴的粟种放在一起。有個老匠人不理解,說費那麼大工夫磨一塊不能吃不能用的石頭,不如多磨幾把石斧。蠶叢沒解釋。他只是把那塊碧綠的玉璧舉到日光下,轉了轉。光透過去,綠得像山澗深處的水。旁邊的老匠人看了一眼,嘟囔了句「好看是好看,就是不能當飯吃「,轉身走了。
器物漸興的這一年深秋,根伯忽然病倒了。老人已經八十多歲,是台地上最年長的人,也是蠶叢之外威望最高的長者。他讓人把蠶叢叫到床前,乾枯的手握著蠶叢的手腕,說了一句話:「我老了,管不了事了。這個位子,該你來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