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台地到玉壘山,要沿鴨子河逆流而上,走整整兩天。
蠶叢帶了石戈和八個最精壯的青年,每人背著乾糧、繩索和火把。出發那天清晨,霧很濃,河谷對面的田地都看不清。
槐站在堤坡上送他們,面色憂慮。
「山里瘴氣重,蛇蟲多。大王千萬小心。「
蠶叢點了點頭,沒有多說,帶著人鑽進了晨霧裡。
第一天的路沿河岸走,地勢平緩。兩岸的丘陵慢慢升高,從低矮的土坡變成陡峭的岩壁。河面越來越窄,水流越來越急,轟隆隆地在石縫間翻湧。
第二天天亮後,他們進了玉壘山。
山勢驟然拔高。密林遮天蔽日,腳下全是腐葉和碎石,每一步都打滑。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草木氣息,混合著一股說不清的硫磺味。腳下的腐葉踩上去軟塌塌的,偶爾踩到什麼硬東西,咯吱響一聲。有隻山雞被驚起,撲稜稜從頭頂飛過,帶落幾片枯葉。腐葉底下的泥是黑的,踩上去陷半腳深,拔出來帶一股酸腐氣味。林子裡暗,光透不進來,樹冠把天遮得嚴嚴實實。
蠶叢在前面開路,石斧砍斷攔路的藤蔓。
他一直在找一樣東西——水從哪裡來。
河是地表的水,可洪水來得太猛、太大,不可能是天上下的雨憑空匯成。一定是山裡有水源,暴雨時將大量的水灌進河道。
他們循著水聲往山深處走。腳下的路越來越窄,兩邊灌木叢生,枝條颳得人臉生疼。有根藤蔓絆住了他的腳,他低頭用石斧砍斷,汁液濺在手上,黏糊糊的,帶著一股青澀的苦味。
午後,他們走到了一處山谷的盡頭。
三面峭壁合圍,前方是一道幾乎垂直的崖壁,高約二十丈。崖壁根部有一個黑洞洞的裂口,約兩人高,三步寬。裂口裡傳出隆隆的水聲,像有一頭巨獸在地下咆哮。
一條溪流從裂口裡湧出來,水色清亮,冰涼刺骨。
蠶叢蹲在溪邊,伸手探了探水溫。冰得手指發麻。他把手指縮回來,在褲腿上擦了擦。水珠留在指尖上,亮晶晶的。
「夏天發洪水時,這條溪會變渾變猛。「他對石戈說,「可這溪的水不是天上來的。「
他指了指裂口。
「從這裡面來的。「
石戈往裂口裡看了一眼,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見,只有潮濕的冷風從裡面吹出來,帶著泥腥味。冷風裡夾著水汽,撲在臉上冰涼。石戈打了個寒噤,把衣領攏緊了些。洞口上方的岩壁長滿了苔蘚,黑綠黑綠的,往下滴著水。
「大王,要進去?「
蠶叢已經點燃了火把。
裂口內部比外面寬敞。火光照亮了濕漉漉的石壁,上面掛滿了鐘乳石,像一排排倒懸的獠牙。腳下是碎石和淤泥,越往裡走越濕滑。
水聲越來越大。
走了約百步,裂口豁然開朗,變成一個巨大的溶洞。洞頂高約五六丈,倒掛著密密麻麻的鐘乳石,火光照上去,石面上泛出水漬的幽光。
溶洞中央,一條暗河從更深的黑暗中湧出,水面寬約五步,水流湍急,在溶洞的石壁間翻卷出白沫。暗河的水是墨綠色的,深不見底。
蠶叢舉著火把站在暗河邊,火光映在墨綠的水面上,照不透水深。
他蹲下來,用手探了探水溫。比外面的溪水更冷,寒得骨頭疼。他把手指縮回來,在衣裳上擦了擦。水珠留在指尖上,冰得指尖發紅。暗河的水面很平,但底下顯然有暗流,偶爾冒出一兩個氣泡,噗地破了。
「這水從更深的地底來。「他自言自語,「山體內部有水脈。「
石戈在旁邊聽得心驚。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腳踩在碎石上,咯吱響了一聲。「地底下有河?「
「不是河。「蠶叢搖了搖頭,他摸了摸石壁上的水漬,又看了看暗河流向,「是脈。像人身上的血脈一樣,山體裡面也有水脈。平時水脈細,流出來的就是這條溪。暴雨時水脈脹大,湧出來的水翻幾十倍,灌進鴨子河,就是洪水。「
他站起來,舉著火把沿暗河走了一段。
暗河在溶洞深處分成兩支。一支向東,一支向西。東邊那條很快消失在低矮的石縫中,水流從石縫裡擠出去,發出嗚嗚的聲響。
西邊那條更寬更深,通向更深處的黑暗。火把的光照不到盡頭。
蠶叢站在分岔口,感受到兩股水脈帶來的涼意。
他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溶洞的西壁上,有一塊石壁的顏色與其他地方不同。其他地方是灰白色的石灰岩,這一塊卻呈暗紅色,表面有一層細密的結晶。他伸手摸了摸,觸感溫熱——不像周圍的石頭那樣冰涼。手指貼在上面,能感到一絲若有若無的跳動。
蠶叢把手掌貼上去,感受著石頭內部的溫度。
「這裡面有熱的東西。「他低聲說。
石戈湊過來看了看,伸手一碰,立刻縮回來。「燙的?「
「不是燙。是溫。「蠶叢收回手,「像活的。「
他望著那塊暗紅色的石壁,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決定。
「這間溶洞,從今日起封禁。「
石戈愣了。「為什麼?「
「水脈是山體的筋骨。動它,山會垮,水會改道。到時候洪水比現在更不可測。「蠶叢退後一步,縱目掃視整個溶洞,「更裡面的東西,我們現在碰不得。「
一行人原路退出溶洞。
蠶叢在裂口外用石塊壘了一道矮牆,又讓人砍了幾根粗木樁橫在入口。不算多堅固,但足以標記此地不可擅入。
他對隨行的所有人說了同一句話。
「這處山洞,是山的水源,也是山的命脈。往後任何人不得擅入,不得採石,不得在此處動土。違者,重罰。「
石戈把這話刻在了裂口旁的一塊大石上。
回程的路上,蠶叢走得比來時慢。
他不時停下腳步,摸摸腳下的泥土,看看兩側山壁上的水漬。他在用腳和手感受整座山的水脈走向——哪裡水脈密,哪裡水脈疏,哪裡會滲水,哪裡是乾的。
回到台地後,他把探山的發現告訴了所有部族首領。
「洪水從玉壘山的地底來。山體內部有水脈,暴雨時水脈膨脹,湧出地面灌入河道。「
他頓了頓。
「水脈所在之處,不可動土,不可採石,不可伐木。這些地方,我已做了標記。從今往後,一律封禁。「
沒有人反對。剛剛經歷過洪水的人,比誰都信他的話。
蠶叢站在堤坡上,回頭望向玉壘山方向。暮色中,山巒的輪廓在最後一縷天光里勾出深藍色的剪影。
他知道那座山里藏著什麼。
暗河、水脈、還有那塊溫熱的暗紅色石壁。
有些東西,現在不能碰。但總有一天,後人會需要它。
封禁水脈之後,蠶叢將精力轉向了另一件緊迫之事。台地上的人口已經超過五百,可器物依舊簡陋——陶罐燒得歪歪扭扭,盛水滲漏;石斧鈍得砍不動硬木。蠶叢蹲在火堆旁,看著一隻剛燒裂的陶罐,伸手撿起一塊碎陶片翻來覆去地看。碎片的斷面粗糙,砂眼密布,一捏就掉渣,碎成粉末。他決定,是時候把燒陶和制器的手藝好好琢磨琢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