蠶叢說完那句話,台地上安靜了一瞬。
然後嗡地一聲,議論炸開了。
「四十天後有大水?他怎麼知道的?「
「看星星看的。誰信啊。「
「天上星星跟河水有什麼干係?「
有人嗤笑。有人搖頭。根伯拄著拐杖站在人群後面,沒說話。他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蠶叢的表情,把拐杖往地上頓了頓,轉身走了。他信不信不好說,但他知道蠶叢不是信口開河的人。石戈站在人群里,沒笑也沒搖頭,只是攥緊了手裡的石鋤。旁邊的根伯扯了扯石戈的袖子,低聲說:「你覺得大王說的靠譜?「石戈沒回答,只是把石鋤往肩上扛了扛。他跟蠶叢這麼多年,從沒見過他說沒把握的話。
蠶叢沒有解釋。他站在堤坡上,縱目掃過所有人,然後開口。
「信不信,隨你們。但接下來的四十天,所有人聽我調度,把堤壩加高、把土台堆起來。萬一水不來,無非是白出四十天的力氣。「
他頓了頓。
「萬一水來了,沒有堤壩,我們所有人——包括你們的老人、孩子——都得死。「
人群安靜了。
沒有人願意賭這條命。
當天下午,築堤就開始了。
蠶叢把台地上四百多人全部動員起來。能扛土的扛土,能搬石頭的搬石頭,老人和婦人負責和泥、搓繩、編筐。
他親自規劃堤壩的走向和高度。原來的堤坡在台地西側,高約兩人。蠶叢要求加高到三人半,並且在東側和北側各修一段新堤,把整個聚落圍起來。
夯土是最苦的活。
男人們排成一排,用石杵一下一下砸實泥土。每鋪一層土,夯一遍,灑一層水,再夯一遍。砸實了的夯土牆堅硬如石,用手摳不動。有人砸到手起了血泡,吭都不吭一聲,拿樹葉裹了裹繼續砸。石杵撞擊泥土的聲音從早到晚沒斷過,咚咚咚,像心跳。有個後生砸得太猛,石杵脫手飛出去,差點砸到旁邊人的腳。旁邊的人罵了一句,他嘿嘿笑著撿回來繼續砸。泥水濺了滿身,誰也不在乎。
石戈帶著一隊人在台地最高處堆土台。土台高三丈,底部寬五丈,頂部窄到只容兩人並肩站立。蠶叢讓人在土台四周挖了排水溝,台上備了乾糧、陶罐和火種。
萬一堤壩撐不住,所有人撤到土台,可以支撐數日。
最初的十天,天氣晴好。
日頭高懸,秋高氣爽。河水清清淺淺,水位比夏天還低。有人在背後嘀咕:「這天氣,哪像要發大水的樣子?「連石戈都有點動搖了。他蹲在堤壩上,望著乾涸的河灘,用指甲摳了摳夯土縫裡的泥。土是乾的。一點水的影子都看不見。他摳下來的泥是乾的,放在指尖一搓就碎成了粉末。他搓了搓指尖的干土末子,風一吹就散了。天上連一絲雲彩都沒有,日頭毒辣辣地烤著。石戈站起來,拍拍手,望了望遠處晴朗的天空,心裡犯了嘀咕。河灘上幹得裂了縫,裂縫裡爬著螞蟻。一隻螞蚱從腳邊蹦過去,嚓嚓響了兩聲。
蠶叢不理會,只是催促進度。
第十五天,風向變了。
原來刮的是北風,乾冷而清冽。那天午後,風突然轉了南向,濕漉漉的,帶著一股悶熱的潮氣。
蠶叢站在堤壩上聞了聞風,什麼也沒說,只是把當天的夯土量加了一倍。
第二十天,天上出現了魚鱗狀的雲。
一層一層,細密排列,從西天一直鋪到頭頂。蠶叢指著那些雲對石戈說:「最多再有二十天。「
石戈這回沒有猶豫,連夜加派人手趕工。
第三十天,堤壩完工。夯土牆從兩人高加到三人半高,厚約一丈,沿台地西、北、東三面圍了一圈。南側靠河的一面修了半人高的石堤,留了三個泄水口。
土台也堆好了,上面備足了三天的乾糧和水。
第三十五天,上游飄來了第一波渾水。
原本清澈的鴨子河突然變得渾濁泛黃,水面上漂著樹枝、枯草、偶爾還有動物的屍體。水位在一天之內漲了半尺。
台地上的人開始慌了。
第三十七天,天邊堆積起鉛黑色的雲層,厚得像鐵板,壓在頭頂。悶雷從遠處滾過來,一聲接一聲,卻沒有下雨。空氣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
蠶叢站在堤壩上,縱目望向上遊方向。天際線處,一片暗黃色的水霧正在逼近。
「所有人上台地。「他的聲音不高,但穿透了整個聚落的嘈雜,「帶上能帶的東西。快。「
第三十八天夜裡,暴雨傾盆而下。
不是普通的雨,是像天漏了一樣的雨。雨幕濃密得伸手不見五指,打在臉上生疼。閃電撕裂夜空,照亮了河面上暴漲的洪水。
河水在幾個時辰之內漫過河岸,湧向台地。
第一波洪水撞上西側堤壩時,發出沉悶的巨響。夯土牆震了一震,但沒有塌。水流順著堤壩向兩側分流,繞過台地繼續東涌。
堤壩撐住了。可牆面上滲出一道道水痕,泥水順著夯土的縫隙往下淌,在牆根匯成一塊渾濁的水窪。
可水位還在漲。
第二天天亮時,水已經漫到堤壩三分之二的高度。渾濁的洪水裹挾著泥沙、樹枝、動物屍體,不斷衝擊著夯土牆面。東側一段新修的堤壩出現了裂縫,泥水從裂縫裡滲進來。
蠶叢帶著石戈和十幾個青年衝過去,用裝滿泥土的草袋堵裂縫。一邊堵一邊用石杵夯實。
雨水澆透了所有人的衣裳,泥漿漫過膝蓋。沒有人停下來。
第三十九天,水位達到最高。
洪水幾乎平了堤壩頂端。從台地上望出去,四面一片汪洋,黃濁的水面一直延伸到天際。只有台地和他們腳下的堤壩露出水面,像一座孤島。
土台上的婦孺緊緊抱在一起,有人低聲哭泣。有個孩子被嚇哭了,他媽把他摟在懷裡,用手捂住他的耳朵。孩子的臉埋在母親胸口,只露出一隻眼睛,怯生生地望著渾黃的水面。
蠶叢站在堤壩最高處,水花濺在他臉上。他抹了一把,手上全是泥。他的縱目直視著洶湧的洪水,一動不動。
「再撐一個時辰。「他說,「水會退。「
沒有人相信。可沒有人有別的辦法。風把雨幕吹得歪歪斜斜,打在人臉上像碎石子。有個老人的草帽被吹飛了,他也不去追,只是死死抓著堤壩上的木樁,指節發白。
一個時辰後,水位真的停住了。
又過了半個時辰,水開始緩緩下退。起初很慢,慢得幾乎看不出。然後退速加快,渾濁的洪水從堤壩上退下去,留下一道道泥痕。
到了第四十天的清晨,水退回了河道。
台地上的人從土台上走下來,站在泥濘的堤壩上,望著滿目瘡痍的河谷,久久沒有人說話。
有人突然跪在堤壩上,朝著蠶叢磕了一個頭。
蠶叢拉起他。
「不用磕頭。「他說,「記住一件事就行——水來之前,星已經告訴你了。「
他指了指頭頂的天空。
暴雨過後,天空洗得碧藍。太陽正在升起,金色的光鋪滿了整個河谷。
遠處那棵聖樹在洪水後的泥濘中依然挺立,枝葉上掛著水珠,在朝陽中閃閃發亮。樹根處淤了一層厚泥,可枝頭的嫩芽已經冒了出來。
洪水退後,蠶叢站在台地邊緣,望著上游群山的方向。水從那裡來,年年從那裡來。他守住了這一回,可如果不找到洪水的根源,十年後、二十年後,大水還會再來。他轉向石戈:「備人,我要進玉壘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