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穩盛世的第十九年秋。
岷山風靜,河水安流,遍野稻穗金黃,山河一片祥和。
那一日,天邊浮起一層薄雲,日光透過雲層灑落,給王城的青石屋脊鍍上一層柔和的金色。
空氣中瀰漫著成熟稻穀的清香,遠處田野里傳來農人收割的號子聲。
一切如常,萬物安寧。
初代蜀王蠶叢,於王城靜室安然辭世。
他躺在簡樸的石榻之上,面容平靜,嘴角似帶一絲微笑。
那雙縱目緩緩合上,像是終於放下了凝望山河的重擔。
身旁侍疾的近臣輕聲呼喚,再無回應。
窗外,一片金黃的稻葉隨風飄落,恰好停落在窗台之上。遠處田裡,有個農人直起腰,望了望天。日頭還高著,風也暖和。他不知道王城裡發生了什麼,只是覺得今天的日頭好像暗了一點點。他又彎下腰割了一捆稻子,手背擦了擦額頭的汗。汗滴在稻穗上,順著金黃的穗芒滑下來,滲進了泥土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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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河谷那頭吹過來,帶著稻殼的碎屑和土腥氣,把他的褲腳吹得鼓起來。
消息傳出,整座王城瞬間寂然。
街巷無聲、田埂止步、工坊停作、炊煙暫歇。城門口的守衛放下了手中的石矛,站在那裡不動了。有個賣草鞋的小販挑著擔子正要進城,看見守衛的紅眼眶,什麼都沒問,放下擔子就跪在了城門口。
消息一層層傳開,從王城到村落,從河谷到山野。所到之處,人人心頭一震,仿佛天塌了一角。
有正在田間收割的農人聞訊,鐮刀脫手落地,呆立良久,而後跪伏田中放聲大哭。有老婦正在門前剝豆,聽完消息,手中豆粒滾落一地,渾濁的老淚無聲淌下。有鐵匠正在鍛打石斧,錘子舉到半空便再也落不下去,就那樣僵在原地,淚珠一滴一滴砸在滾燙的石面上,嗞嗞作響。有個賣陶器的小販正在街邊擺攤,聽到消息,手裡的陶碗掉在地上碎了。他蹲下來撿碎片,撿著撿著就蹲在那裡不動了,肩膀一抖一抖的。碎片割破了手指,血滴在地上,他也不覺得疼。
萬千百姓自發聚集王城之外,伏地痛哭、哀聲遍野。
有人跪伏在地,以額觸土,泣不成聲。
有人朝著王城方向長跪不起,口中喃喃念著先王的恩德。
有白髮老者拄杖而立,淚流滿面,他們還記得幼年時見過先王巡城的模樣——那時候先王步履矯健、目光如炬,走在街巷中,所有百姓都爭相簇擁。
如今,那個帶他們走出蠻荒的人,永遠閉上了眼睛。
對於古蜀萬民而言,蠶叢不是高高在上的君王,是帶他們走出絕境、脫離蠻荒、活下命來的救世之人。
若無蠶叢,巴蜀萬民依舊困於深山、死於洪水、祭於血祀、亡於蠻荒。
若無蠶叢,他們不會知道星曆可以預知四季,不會知道蠶絲可以織成衣裳,不會知道土地可以年復一年地養育生命。
今日之盛世安穩、衣食無憂、家園穩固、禮法有序,皆是先王畢生血汗所換。
舉國哀悼,全境舉祀。
百族首領、朝野百官、王城萬民,齊聚中心祭壇,行最高祭祀之禮,送別初代蜀王。
祭壇之上,新谷堆疊如山,柔桑鋪展如毯,清水盛滿陶鼎,鮮果擺滿石案。
沒有奢華器物、沒有盛大排場,萬民以最淳樸的心意、最真摯的感念,敬獻新谷、柔桑、清水、鮮果,敬謝先王一生功績。
這些祭品,皆是蠶叢一生教會萬民耕種、織造、引水、培育的成果。
以他所授之物,送他最後一程,再合適不過。
有老婦捧著一束自己手紡的蠶絲,顫巍巍走到祭壇前,將蠶絲輕輕放在石案之上,哽咽道:「王啊,這是您教我們養的蠶、紡的絲。您走好。「蠶絲在秋陽下泛著柔和的光,細密而溫潤,像一縷凝固的月光。
祭祀禮官宣讀先王一生功業,字字泣血、句句銘心:
「王出岷山,辟洪荒之土;
夜觀星河,立四時之歷;
力廢血祭,脫萬民愚昧;
遷徙拓土,開河谷基業;
聚和百族,定山河一統;
築城立邦,奠蜀地萬世之基;
定禮正俗,傳文明千年之脈。
蠶叢一生,為民、為土、為山河、為文明。
聖王歸天,蜀祀永昌。「
祀文落畢,群山迴響,萬民叩首,山河同悲。台下有個幼童被母親抱著,不懂發生了什麼,伸手指著祭壇上的新谷,奶聲奶氣地問:「娘,那是給誰吃的?「母親的眼淚砸在孩子額頭上,孩子縮了縮脖子,不再問了。
秋風掠過祭壇,捲起幾片金黃的稻葉,緩緩飄落在祭品之上。
滿城縞素,哀號之聲直衝雲霄。連河水都似乎流得更緩了些,仿佛也在為這位開荒聖王默哀。暮色從山後湧來,把王城一層層染成暗灰。祭壇上的篝火亮了,火光在暮色中跳動,像是替那些哭不出聲的人,在替他們亮著。
祭壇之下的萬民久久不願散去。有人從天亮跪到天黑,有人從天黑又跪到天亮。有婦人抱著懷中嬰兒,輕聲對孩子說:「記住這一天,記住先王。「嬰兒不懂事,只睜著圓亮的眼睛望著祭壇上飄動的桑麻。
整整七日,王城不舉炊煙,萬民以生食果腹,以清水解渴,以最苦的方式為先王守靈。百族首領輪流守夜,夜夜篝火不滅,映著祭壇上那簡樸的石案與新谷。第七夜,有個老卒實在撐不住了,靠著祭壇的石柱睡著了。夢裡他夢見蠶叢站在田埂上,彎腰摸了摸稻穗,回頭沖他笑了笑。老卒醒來時滿臉是淚。石柱冰涼,靠著的那半邊身子又麻又冷,他挪了挪,又靠回去,不想起來。篝火燒得矮了下去,有人往火堆里添了把乾柴,火苗躥起來,照亮了祭壇上那碗清水。水面微微晃動,映著頭頂的星子。
蠶叢離世,卻未留任何動盪。
因其生前早已鋪好傳承之路、定好更迭之制、選好守成之人。
王權平穩交接,無爭位之亂、無部族紛爭、無朝野動盪。
柏灌部族首領,受萬民推舉、循先王遺命、承蜀地王權,正式攝政理事。
新王登基之日,蠶叢的靈柩被安放於王城之北的山崖之下,面朝他一生開闢的河谷沃野。
崖壁之上,族人刻下縱目圖騰與星河紋飾,以作永世紀念。自此之後,每逢秋祭,萬民皆來崖下獻谷焚香,追思先王開荒之恩。
新王登基,不改舊制、不變禮法、不廢舊規。
延續蠶叢星曆、農耕、禮制、安民國策,恪守先王遺訓,以守成為本、以民生為根、以安穩為道。
新王於登基大典上對萬民立誓:「先王以一生開蜀,吾等當以一生守蜀。蠶叢之志,柏灌必不負。先王在天之靈,請安心俯瞰這片山河——你打下的基業,柏灌一族世世代代,以命相守。「
台下萬民齊聲應和,聲震四野。那一刻,連山風都似乎停了一瞬,仿佛先王的英靈也在默默聆聽。
初代王朝落幕,二代王朝平穩開篇。
為感念蠶叢萬世功績,後世先民,世代鑄像紀念。
那些縱目面具、星河紋飾、桑蠶圖騰,無一不是後人對這位開荒聖王的永世追思。
世人不解縱目異象,不知那是數十年眺望山河、心繫萬民、觀星立歷、開荒拓土的執念沉澱。
聖王雖逝,文脈永存;王朝雖替,大道永續。
屬於柏灌的兩百年太平盛世,緩緩拉開曠世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