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流轉,數十年光陰彈指而過。
當年那個孤身崖上觀星、絕境拓荒的少年,已然步入暮年。
風霜染白鬢髮,歲月壓彎脊背,那雙曾經銳利如鷹隼的眼睛,如今被深深的皺紋環繞,卻依舊澄澈堅定。唯有那雙因常年遠眺而微微凸起的縱目,無聲訴說著一生凝望山河的執念。
蠶叢的一生,從未享受過半分安逸。
年少居崖、苦觀星象,以星月為伴、與山風為友,無數個寒夜獨坐崖頂,將滿天星辰的軌跡一筆筆刻進腦海。崖頂的石面冰涼,他坐著坐著,腿就麻了,站起來時膝蓋咔嚓響,像踩斷了枯枝。他不在乎,揉兩下又蹲下去接著看。青年拓荒、遷徙求生,在洪水與沼澤中跋涉,踏遍川西每一寸土地,尋找可以安身立命的沃土。泥水沒過腰際,腿上被水蛭叮滿了包,他拔掉水蛭,用泥糊住傷口,繼續往前走。中年平亂、統一百族、立歷築城、定禮安世,以鐵血與仁德並施,將散落山野的弱小部族擰成一股繩。他把畢生心血,盡數傾注給這片巴蜀山河、萬千子民。
如今,山河永安、萬民安樂、歲歲豐收、部族和睦。
曾經吞噬聚落的洪水,被人力疏導馴服,河渠縱橫如血脈般滋養著每一寸沃土;曾經肆虐山野的災荒,被農耕星曆化解,倉廩年年充盈、再無饑饉之憂;曾經互相廝殺的部族,如今同心共處、通婚往來、不分彼此;曾經愚昧血腥的蠻荒舊俗,盡數化作文明禮法,孩童在學台誦習禮制,再無人知曉血祭為何物。
古蜀大地,徹底換了人間。
暮年的蠶叢,不再親理繁雜政務。
他將日常朝政交予各部族首領共議,自己只在重大祭典、四時更替之時出面。
更多時候,他獨自一人,漫步王城街巷、行走田間田埂、靜坐星台崖頂。
清晨,他拄著木杖走過王城的石板路,街巷兩側的炊煙裊裊升起。有婦人正在門前浣洗衣物,見他經過,連忙起身行禮;有孩童追逐嬉鬧,從他膝旁跑過,回頭喚一聲「王爺爺「,又笑著跑遠。蠶叢站著看了一會兒,拐杖也沒拄,跟著走了兩步。侍從趕緊上前扶他,被他擺手擋開了。「我又沒老到走不動路。「他說著,腳步卻比年輕時慢了許多。石板路被晨露打濕了,踩上去滑得很,他走得小心,一步一步,像在丈量自己走過的路。
蠶叢含笑點頭,目光追著孩童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巷尾。
侍從跟在身後,低聲勸他回宮歇息。蠶叢搖頭道:「再走走。看看這些煙火氣,比什麼靈丹妙藥都管用。「
午後,他行至田間,在田埂上行過。農人正彎腰插秧,水稻秧苗在水中排列成行。有人認出先王,紛紛直起腰來要上前見禮。蠶叢擺手示意他們不必停工,自己便站在田埂上,看了一陣,才緩緩離去。
他蹲下身,捧起一把黑土,放在鼻下輕嗅。泥土的氣息濕潤而清新,帶著稻根的清香。他想起當年初到鴨子河畔時,這片土地還只是荒草叢生的河灘,是他親手翻開第一鍬土,撒下第一把種子。那時候土是生的,風是野的,連河水都不馴服。如今土是熟了,風柔了,河水乖乖地流在渠里。五十年,說長也長,說短也短。土從指縫間漏下去,他拍了拍手,掌心留了一層黑泥,捨不得擦,在褲腿上蹭了蹭。田裡的秧苗綠得發亮,水面上浮著一層細碎的浮萍,偶爾一隻蜻蜓點過來,尾巴在水上一觸即離,漾開一個小小的圓圈。
黃昏時分,他攀上星台崖頂。
崖風獵獵,吹動他花白的長髮。腳下是綿延的城池、良田、河流,遠處是黛色群山,頭頂是漸次亮起的星河。
這一幕,與數十年前他獨居岷山崖頂觀星時何其相似。
侍從為他披上獸皮披風,蠶叢擺手拒絕。他想多吹吹這河谷的風,感受這片他用一生換來的太平氣息。風從河面上來,帶著稻花和泥土的氣味。遠處有牧童在吹骨笛,斷斷續續的調子飄過來,像是在給這暮色配一段悠長的尾音。
眼底所見,皆是自己畢生所求的盛世模樣。
族人皆知先王年邁,人人心懷敬畏、滿心感念。
街頭巷尾,百姓口中傳頌的,皆是蠶叢開荒救世、改天換地的功績。
有老者對兒孫講述當年遷徙之事,說到蠶叢如何在洪水中背起孩童、如何在沼澤中探路,渾濁的眼中淚光閃動。
「你們如今的太平日子,都是先王拿命換來的。記住了,世世代代都不能忘。「
可蠶叢從不居功。
他常對近身侍從言道:「非我之功,是萬民之力、天地之仁。我只是率先睜眼,看清了山河生路。「
侍從恭敬記下,心中卻明白:若無先王,萬民之力便無從凝聚,山河生路便無人踏出。
暮年餘生,他唯一牽掛,便是王朝傳承、萬世安穩。
蠶叢子嗣單薄,且子嗣皆無統御萬族、鎮守山河的沉穩魄力。他看著自己的兒孫,性情溫和有餘、果決不足,守成尚可,卻無鎮撫百族之力。
有一回,他召長子入星台議事,問及若百族生亂當如何處置。長子沉吟良久,只說「以德化之、以禮安之「。蠶叢不語,心中卻已瞭然:太平歲月可以仁德治國,若遇非常之變,仁德便不足以鎮山河。他看著長子離開的背影,步伐沉穩卻少了那股子殺伐決斷的銳氣。不是不好,是不夠。他在星台上坐了一夜。天亮時,侍從發現他的白髮又多了幾根。晨露打濕了他的衣袍,他渾然不覺。
亂世開國易,盛世守業難。
他深知,安穩盛世需要的不是開拓殺伐的王者,而是溫和務實、休養生息的掌權者。
數十年觀察,他早已看清各部族心性。
柏灌部族,性情溫和、務實勤懇、不喜紛爭、深耕民生。不逐虛名、不貪神跡、不戀征伐,唯以安居耕織、守護故土為念。
這,正是盛世守成最適合的王道。
暮年蠶叢,暗自定下王朝傳承大計:不傳子嗣,傳賢德,將古蜀王權,平穩託付於柏灌部族。
不為私親,只為萬世山河安穩、萬民安居樂業。
他召柏灌部族首領入星台密談,將自己的考量與託付和盤托出。
柏灌首領聞言大驚,跪伏在地,惶恐不受:「先王功蓋天地,柏灌何德何能,敢受此重託?「
蠶叢親手將他扶起,目光沉定,緩緩說道:「我託付的不是王權,是萬民的身家性命。你若不負山河,山河必不負你。「
柏灌首領含淚領命,叩首再三。他的手在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這份託付太重。掌心裡全是汗,他攥了攥拳,又鬆開。
星台上的夜風涼浸浸的,吹得燭火歪向一邊。遠處河谷里傳來幾聲犬吠,又安靜了。月光從台頂瀉下來,照著兩個人的影子,一長一短,投在石板上。
朝野群臣知曉王意之後,無人反對。
數十年相處,百官萬民皆知柏灌部族仁厚務實、深得民心,是守成盛世的最佳人選。
民心所向,大勢所趨。
暮年的蠶叢,安心卸下半生重擔。
他靜坐星台,最後一次眺望整片巴蜀大地。
星河依舊璀璨,山河依舊安穩,萬民依舊安樂。
他以一生,終結蠻荒、開啟文明、奠基蜀地千年盛世。
縱目望星河,初心終不負。
古蜀第一代先王,此生無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