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城擴建後第三個月，市市便自發地熱鬧起來了。
起初沒人叫它「市「。不過是市門內那片空地上搭了幾排草棚，草棚底下擺著些零碎物件。山里來的獵人擺出獸皮和干肉，河邊的漁家擺出魚乾和蚌殼，種地的農戶背來半筐粟米。
誰也不認識誰，誰也不知道該給多少換多少。
第一個做成買賣的是個耿鹽戶。
耿耿，六十來歲，背駝了，腿腳還利索。他從西南鹽泉背了三十斤粗鹽，走了五天到王城。到了集市一看，滿地擺攤的，沒一個賣鹽的。
他往草棚底下一蹲，把鹽袋子解開，擺出一排灰白色的鹽塊。鹽塊上沾著碎草屑，他用袖子擦了擦，擦完又在褲腿上蹭了蹭手。擦完鹽塊，他又把袋子翻過來抖了抖，把底下的碎鹽渣攏在一起，也擺在攤上。這些碎渣沒人要，但他捨不得丟。
立馬圍上來一圈人。
山里來的人拿獸皮問：「一張鹿皮換多少？「
耿耿看了看鹿皮，毛色不錯，沒蟲蛀。他琢磨了一下：「一張換兩塊。「
「兩塊太少！「獵人急了，「這張皮我追了兩天才打到。「
耿耿不為所動：「鹽也不好背。五天山路，腳底板都走爛了。「
兩人爭了半天，最後三塊鹽換了一張鹿皮。獵人滿意地走了，耿耿也滿意。
旁邊的農戶看明白了，背著一斗粟米湊上來：「一斗糧換幾塊鹽？「
耿耿掂了掂糧袋，顛了兩下：「兩塊。「
農戶嫌少，蹲在地上不走，嘴裡嘟囔著「去年還一塊半呢「。耿耿不接話，把鹽塊往袋子口一收，做出要扎口的樣子。農戶急了：「行行行，兩塊就兩塊。「耿耿指了指鹽袋子：「就剩這些了。你明年來早點，還這個價。「
農戶想了想，還是換了。
這一天下來，耿耿的鹽全換光了。換了三張獸皮、兩斗粟米、一把陶刀、一捆麻線。他蹲在地上清點，滿意得直咧嘴。嘴裡缺了兩顆牙，風一吹涼颼颼的，但心裡熱乎。他把獸皮捲起來塞進背簍，粟米裝進陶罐，陶刀別在腰間，麻線繞成團揣進懷裡。東西多，背簍塞不下，他只好把獸皮搭在背簍外面用繩子捆了。站起來時背簍壓得他佝僂了腰，走起路來一搖一晃，像個馱著殼的蝸牛。旁邊有人喊他：「老耿，發財了？「他頭也不回，擺了擺手：「發什麼財，混口飯吃。「
第二天來的人更多了。
消息傳得快。市上有鹽換的消息，沿河谷傳出去，三天之內各聚落都知道了。山裡的、河邊的、平原上的，都背著食鹽往王城趕。
市市的草棚不夠用了。
有人就在棚外擺地攤，拿石頭圍一圈，把食鹽往裡一放，蹲著等買主。有人連石頭都不圍，往地上一坐，面前鋪一張樹葉，樹葉上放兩條乾魚。
管市市的小吏跑來報：「王上，市市擠不下了，攤位都擺到路上去了。「
柏灌王帶著宗伯去看。
兩人站在市門城牆上往下看。市里人頭攢動，密得像蟻群。討價還價的聲音嗡嗡一片，隔著城牆都聽得見。有個婦人舉著一捆麻布擠不過去，被踩了腳，罵了兩聲又擠進去了。還有個漢子扛著半扇豬肉，豬腿晃來晃去差點甩到旁邊人的臉上，那人不樂意了，兩人隔著豬肉對罵了半天。空氣里混著汗味、腥味和泥土味，熱烘烘的，直往鼻子裡鑽。
柏灌王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笑得很輕，嘴角動了動就沒了，但宗伯看見了。這是他登基以來第一次笑。
「他們自己就會做買賣。「他說，「不用教。「
宗伯也看了半天，捋著鬍子：「是好事。從前各聚落各過各的，缺了東西只能硬扛。如今有了集市，缺鹽的來換鹽，缺糧的來換糧。日子好過了。「
「只是這價格……「宗伯話鋒一轉，「沒人管。今天鹽換三塊糧，明天可能換兩塊。有人占了便宜，有人吃了虧，遲早鬧起來。「
柏灌王想了想：「不急。讓他們自己議。議得多了，自然會有個規矩。官府插手太早，反倒攪亂了。「他頓了一下，又說：「就像河水，你拿手去攔，它濺你一身。你不管它，它自己就找著道了。「
宗伯點頭。
柏灌王又說了一句：「但要把地方騰大些。草棚往外擴，路留寬，別讓人踩踏出事。「
小吏領命去了。
此後數月，市漸漸有了章法。
不是官府定的規矩，是百姓自己摸出來的。
鹽和糧漸漸成了換算的基準。一塊鹽換一斗粟米，一張上好鹿皮換三斗粟米，一把陶刀換兩斗粟米。所有的東西都拿粟米來比一比，心裡就有數了。
這個規矩不是誰定的，是一筆一筆交易磨出來的。
耿耿成了市集的名人。每次他背鹽來，攤前總排著長隊。他從不抬價，也不壓價，給多少就是多少。有人問他為什麼不趁缺鹽時多要些，他蹲在地上，拍拍鹽袋子說：「多要一回，下回就不來了。做買賣，圖的是長久。「
這話傳到柏灌王耳中。
柏灌王沉吟片刻，對宗伯說：「這個耿鹽戶比有些官員明白事理。「
宗伯笑道：「市井之中自有智者。「
市場就這麼日復一日地運轉著。
日出開市，日暮收攤。趕路遠的人在天黑前啟程回村，近的便在城外過夜，第二天接著做買賣。市門外的土路上，每天清早都有人魚貫而入，黃昏時又魚貫而出。
有一天，市場來了個陌生人。
此人不是蜀地人，皮膚黝黑，纏著頭巾，背著一個奇怪的竹簍。他的腳板上全是裂口，指甲里嵌著黑泥，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的，顯然趕了很遠的路。竹簍里裝著幾根白色的長牙，彎彎的，比手臂還長。
他在市井角落蹲下，把長牙擺出來。
圍上來的人問：「這是什麼？「
「象齒。「那人說，口音很重，「南邊來的。「
沒人見過象牙。有人摸了摸，光滑溫潤，比骨頭細膩得多。有人問換什麼，那人說換鹽。
「五塊鹽，換一根。「
太貴了。五塊鹽夠一家吃半年。圍看的人紛紛搖頭散去。
那人也不急，蹲在角落裡，把象牙擦了又擦。他擦得很仔細，像是在擦一件寶貝。擦完了又拿手摸一遍，從頭摸到尾，摸到缺口的地方停一下，嘆口氣，再接著擦。他的手指粗短，但動作輕柔得不像那雙手該有的樣子。有人湊過去問他是哪來的，他只說「南邊「，再多就不講了。傍晚收攤時他把象牙裹進獸皮，背在身上，慢慢走了。走的時候回頭看了集市一眼，像是在記路。
柏灌王不知道這件事。但這條從南方來的路，以後會把更多的市西帶進蜀地。
東市上有人開始專門幫人搭棚子，收兩塊鹽。有人專門看著貨物防止被偷，收一把粟米。日子長了，各人有各人的活法，誰也離不了誰。
日頭偏西時，東市的人漸漸散了。地上留了一層踩爛的草屑和碎殼，風一吹打著旋兒。有個老婦蹲在收攤的草棚底下，把散落的粟粒一粒一粒揀進陶碗裡，揀了半天才攢了薄薄一層。她端著碗晃了晃，粟粒沙沙地響，像下雨。她嘆了口氣，把碗揣進懷裡，佝著腰往家走。街那頭還有個漢子在收鹽塊，用手指一塊一塊捏過去，捏完舔舔指尖，鹹得皺了眉。市市初成，以物易物的規矩自發而生。但那個南方來的陌生人帶著象牙出現在王城，並非偶然。在他身後，一條穿越群山的商道正在被踏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