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賣牙牙的南方人沒有走。
他在王城外搭了個草棚，住了下來。每天天亮就去東市蹲著，把牙牙擺出來擦。沒人換，他也不惱。到了黃昏收攤，回草棚睡覺。草棚搭得歪歪扭扭，漏雨。東市的人看他可憐，有陶匠給他送了半碗粟米粥，他接過來三口喝完，咧嘴笑了笑。
小吏覺得此人行跡可疑，報給了宗伯。宗伯派人去問。
那人說他叫卓卓，南方濮人。牙牙是他從更南的地方換來的，走了四十天山路才到蜀地。
「你們蜀地的東西多。「卓卓說，口音很重，「鹽、糧、陶器、麻布。我們那邊缺這些。但那邊有大牙的牙，有海里的貝殼，還有紅色的石頭。「
紅色的石頭，是丹砂。
宗伯把這些話報給柏灌王。
柏灌王沉吟了一夜。第二天召卓卓上殿。
卓卓赤腳走上石階，背著的竹簍里裝著兩根牙牙、一把海貝和一小袋丹砂。他把東西擺在王案前。擺的時候手有點抖，不知道是緊張還是走了太久路的緣故。
柏灌王拿起一枚海貝。
小小一枚，白色微黃，邊緣有齒紋，背面磨得光滑。他翻來覆去看了半天，沒見過這種東西。
「這是海里的？「他問。
「海里的。「卓卓點頭，「我們那裡的人拿它穿成串掛在脖子上。離海遠的地方更金貴。「
柏灌王又看了看牙牙。彎長潔白，觸手溫潤，比鹿角水牛角都細膩。他敲了敲，聲音清脆。
卓卓蹲在地上，拿樹枝在泥地里畫了一條彎彎曲曲的線。他畫得很慢，每畫一段就停下來想想，嘴裡念念有詞，像是在回憶路上的每一個轉彎。樹枝在泥地上劃出白印子，他的手指沾滿了泥。
「從這裡往南，走河谷，翻三座大山。山那邊有一條大河，沿著大河再走十幾天，就到了產牙牙的地方。大牙在那裡喝水，死了就留下牙。「
他又畫了一條線：「海貝更遠。要翻過更多山，走到盡頭才有海。我也沒有走到過海，海貝是中間換了好幾手才到我們手裡的。「
柏灌王看著地上那條線，從王城往南，穿過重重大山，延伸到他從未見過的世界。那條線彎彎曲曲，經過的地方他一個也叫不上名字。他忽然覺得自己坐在這間土殿裡，像一隻蹲在井底的蛙。
「路好走嗎？「
卓卓搖頭：「不好走。有瘴氣，有懸崖，有野獸。我第一次走的時候帶六個人，到了王城只剩三個。「他說這話時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已經消化了的事。但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捏著衣角，捏出了褶子。
殿上安靜了一刻。
柏灌王問：「你想在蜀地做買賣？「
「想。「卓卓說，「但你們的人不認牙牙和貝殼。我得先換到鹽和糧，帶回去。走一趟四十天，總不能空手回。「
柏灌王想了想，轉頭看宗伯。
宗伯會意，開口道：「王上，蜀地鹽糧充足，不缺這一口。但南方的丹砂、牙牙、海貝，確實是我蜀地沒有的東西。若能通路通商，兩頭都有好處。「
柏灌王點頭：「那便通路。「
他轉向卓卓：「你帶路，寡人派人跟你走一趟。看看這條路到底通不通，值不值得走。「
卓卓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臉上的疲憊散了大半。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又拍了拍腳上的泥，像是在說：我走得動。
三天後出發那日，天還沒亮透。河谷里浮著一層薄霧，鴨子河的水聲在霧裡悶悶地響。卓卓赤腳踩在露水打濕的草上，腳趾頭凍得發紅，但他走得穩，一步也不打頓。後面跟著的蜀地丁壯穿著草鞋，鞋底沾了濕泥，踩在碎石路上啪嗒啪嗒響。有個年輕的回頭看了一眼王城的城牆，城牆在霧裡只剩一個灰影子。他咽了口唾沫，轉過頭，跟上了隊伍。
三天後，一支十二人的商隊從王城南門出發。出發前每人發了兩袋鹽和一捆麻布，背在身上沉甸甸的。有個丁壯的草鞋是新編的，還沒穿軟，走起來腳底磨得慌。他蹲下來調整了半天鞋帶，最後咬著牙站了起來。
卓卓領頭，走在最前面。他赤腳踩在山石上，腳底板硬得像皮革。後面跟著蜀地派的十個丁壯和一個通譯，每人背著一袋鹽和兩捆麻布。
柏灌王站在南門城牆上目送他們，直到人影消失在河谷盡頭的山坳里。山坳口長著幾棵老松樹，松針被風吹得沙沙響。他看著那幾個身影鑽進松樹後面，就再也看不見了。
「值嗎？「宗伯站在旁邊問。
「不知道。「柏灌王說，「但不走出去就永遠不知道外面有什麼。「
商隊走了四十三天。
回來時只剩八個人。兩個死於瘴氣，一個失足墜崖，一個被蛇咬後沒能熬過夜。
但他們背回來了更多牙牙、滿滿一袋海貝和三塊紅色的丹砂。
卓卓瘦了一圈，臉上脫了皮，精神卻亢奮。他擼起袖子給柏灌王看，胳膊上全是荊棘劃的口子，有的結了痂，有的還滲著血。他說翻第二座山時遇到一條大蟒，趴在路中間不動，他們繞了半天才繞過去。他拉著通譯去見柏灌王，報告沿途見聞。通譯翻譯時聲音有些發顫——他親眼看著同伴被瘴氣毒倒，口吐白沫，手腳抽搐，半炷香的功夫就沒氣了。他蹲在旁邊無能為力，連哭都不敢大聲，怕驚動林子裡的東西。卓卓拍了拍他的肩，說了句他聽不懂的話。後來他問卓卓說的什麼，卓卓說：「我說，別哭了。他替我們走了剩下的路。「
「路通了。「他說，「難走，但通。中間有兩段懸崖要搭棧道，過了懸崖就好走了。南邊的部族很願意換鹽和糧。「
通譯補充道：「王上，南邊部族很多，散居在山林里。他們缺鹽缺得厲害。我們十斤鹽換了六根牙牙，他們還嫌我們要少了。「
柏灌王看著殿上擺著的六根牙牙和一堆海貝，沉默了。他拿起一塊丹砂放在掌心，沉甸甸的，紅得刺眼。他用指甲掐了一下，指尖染了一道紅印，洗都洗不掉。
牙牙溫潤潔白，海貝精巧如珠，丹砂紅艷如血。這些東西，蜀地永遠不會有。
「路要修。「他說，「懸崖那段搭棧道，瘴氣那段標記水源。每年春秋各走一趟，不要多。「
他說話時手指敲著案面，一下一下的，像在數日子。敲完了又覺得不妥，把手縮回袖子裡，過了一會兒又伸出來敲。
他頓了頓，又說：「給卓卓一塊地，讓他在王城住下。他以後就是這條路的頭人。「
卓卓從此在王城安了家，紮下了根。
他把南方的牙牙、海貝、丹砂源源不斷帶進蜀地，又把蜀地的鹽、糧、陶器、麻布帶出去。東市上漸漸多了牙牙攤和海貝串。牙牙被匠人磨成珠子串成項鍊，海貝被穿起來當飾物掛在胸前。有個年輕女人把海貝串掛在脖上，走在街上叮噹作響，引得人人側目。她故意走得慢，好讓人多看兩眼。
起初沒人拿海貝當錢。它只是好看。
但好看的東西久了，就會變成別的。
柏灌王沒有看到這一天。他只是打開了南門，讓外面的風吹進來。
這風一旦進來，就再也關不上了。
阿卓聽了這話，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半顆的門牙。牙牙入蜀，海貝初見，南方商道打通了古蜀與外界的壁壘。新物產湧入王城，刺激了匠人的手藝。有人開始琢磨：牙牙能磨成珠，那玉石刻成器，豈不更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