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商道打通後,王城西面的匠坊區熱鬧了起來。
原本這裡只有三座燒陶的窯和幾個打生頭的粗匠。如今多了磨象牙的、串海貝的、織麻的、鞣皮的。一間間草棚緊挨著,煙火氣重,叮叮噹噹響成一片。空氣里混著燒陶的焦土味、鞣皮的酸臭味和松木柴的煙味,聞久了腦仁疼。
這磨的不是普通生頭。
三年前,生生還是北面山裡的一個獵戶。某次追獵物鑽進一條山溝,在溪床里看見一塊半埋在沙中的石頭,顏色青綠,被水沖得光滑。他撿起來對著陽光看,石頭半透明,裡頭像裹著一汪綠水。
他沒見過這種生頭。帶回村里問了老人,老人說這叫作玉,蠶叢時代的人就知道,但沒人會磨。
生生把這塊玉揣了半年,天天摸。越摸越覺得這東西不該只拿來摸。他想把它磨成個什麼形狀。
他找了塊砂岩,對著作一點一點磨。
磨了三天,磨出一個不方不圓的東西。找出來拿給村里人看,沒人說得出那是什麼。但所有人都多看了兩眼。
生生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要磨它。只是覺得這塊石頭不該是粗糲的,它該是光滑的、溫潤的、有形狀的。
他不再打獵,把獵物處理完後,搬進了王城西面的匠坊區。在那裡找了個角落,搭了個棚子,專職磨作。棚子挨著陶窯,晚上窯火的熱氣透過來,棚子裡暖和些,但白天煙燻得眼睛疼。棚頂漏光,下雨天滴水,他用半個破陶盆接水,水滿了就端出去潑掉,回來接著磨。有時候磨著磨著,手上的汗把鑿滑了,掉在地上碰個缺口,他就蹲下來摸黑找,找到了用指甲刮刮缺口,嘆口氣,接著磨。
沒工錢,沒口糧。白天找陶坊干粗活換一碗粥,晚上就著月光磨作。粥很稀,米粒數得清,喝完肚子還是空的。餓了就喝幾口溪水充飢,蹲回棚子裡接著磨。溪水涼得刺牙,他含在嘴裡暖一會兒才咽下去。有時候餓得手抖,握不住砂岩,就攥兩下拳頭,等手穩了再磨。手指上的皮磨掉了一層又一層,新肉長出來還是粉的,又被磨掉。到最後指尖結了厚厚的繭,摸上去像砂紙。
我磨壞了好幾塊玉料。有的磨裂了,有的磨薄到碎掉。我不心疼玉料,我心疼的是時間。每碎一塊,前面的日子就白過了。有一次磨到半夜,玉料突然裂開,我愣在那裡,手裡的砂岩掉在地上,半天沒撿起來。
第七塊玉料,我磨成了一枚璧。
圓的,中間一個孔,薄厚均勻。我把玉璧舉到眼前,對著光看,青綠色的光透過來,把找的手指也染成綠的。
我拿著玉璧去東市,沒有人願意換。都說好看是好看,但既不能吃也不能用,換它做什麼。
生生灰了半個月。我蹲在棚子裡不吃不喝,誰喊也不應。陶匠以為找死了,探頭去看,我躺在地上翻來覆去,手裡攥著那枚玉璧,眼睛直勾勾盯著棚頂。棚頂漏了條縫,日光射進來照在玉璧上,青綠色的光在我臉上晃。我看著那道光,嘴唇動了動,不知道在說什麼。
後來是老耿路過我的棚子。老鹽戶看了看那枚玉璧,拿在手裡掂了掂,翻來覆去看了半天。他用指甲颳了刮璧面,又對著日頭照了照。
「這東西,王族會喜歡。「老耿說。
生生不懂。老耿解釋:「王族不缺吃穿,我們要的是別處沒有的東西。你這塊玉,全蜀地只此一枚,這就是價。「
生生半信半疑。老耿帶著我去見了宗伯,宗伯看了玉璧,二話不說,拿了兩斗粟米和一塊鹽換了下來。
生生第一次靠手藝換到了糧食。我扛著粟米回棚子的路上,走幾步就摸一下米袋子,怕是做夢。
消息傳出去,匠坊區炸了。
磨作的人一下多了十幾個。都是匠坊區的人,原本燒陶的、打生的,全跑來試。一個拿溪床里撿的料作,一個拿山里挖的料作。水平參差不齊,磨出來的東西歪歪扭扭,但人人都在磨。
柏灌王聽說此事,親自到匠坊區看了一圈。
他站在生生的棚子前,看生生蹲在溪邊磨作。生生手裡是一塊新作,已經磨了兩天,剛顯出刃的形狀。他的手指全是細小的傷口,指甲磨得見肉,但動作穩得很。
「疼嗎?「柏灌王問。
生生頭也沒抬:「習慣了。「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含著一口砂子。手指上全是細小的傷口,有的結了痂,有的還滲著血水,但他磨玉的動作沒停過。
柏灌王看了他磨出來的那枚玉璧。宗伯呈上來給我看時,我握在手裡摩挲了很久。溫潤,沉靜,握久了掌心發熱。
「這東西比銅器好。「我說。
宗伯不解。
「銅器是利器,玉器是德器。「柏灌王說了一句我自己也說不清出處的話。這話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我只是在重複。
找下令:匠坊區劃一塊地專門給作坊。凡磨作者,官給口糧,免勞役。消息傳開那天,匠坊區炸了鍋。原本燒陶的、打生頭的、鞣皮的,全往那塊新劃的地盤上擠。不是匠坊區的,連外頭村落的也來。個人天生手巧,三個月就出了活。個人笨,磨了一年還磨不圓。
生生成了眾人的師傅。找不教,但別人看找怎麼磨就學會了。找磨作的手法全靠自己摸索:先用粗砂生磨形,再用細砂生磨麵,最後用獸皮蘸水拋光。一道一道來,急不得。
半年後,匠坊區的作器攤在東市擺了出來。作璧、作琮、作璋、作戈,形狀越來越多。買主清一色是王族和部族首領,一出手就是鹽和糧。
生生不再缺糧了。但找的棚子還是那麼破,我蹲在溪邊的姿勢也沒變過。
個作匠問我:「你手藝最好,怎麼不磨多些多換些?「
生生擦了擦手上的作粉:「一塊玉磨好了,就是一條命磨進去了。磨多了,命就不夠了。「
沒人聽懂這話。我覺得找腦子有毛病,我覺得找這是窮講究。但生生不在乎別人怎麼看。找蹲在溪邊,手裡的鑿又磨去了一層。
若干年後,生生死在找的棚子裡。死的時候手裡還攥著一塊沒磨完的鑿。找的手指已經變形,關節粗大,指尖磨得發亮。棚子裡滿是石粉,地上鋪了一層白灰,踩上去咯吱響。他死前最後磨的那塊鑿還放在溪邊的砂岩上,上面留著一道半截的磨痕。
溪水從砂岩底下淌過去,水聲細細的,像有人在耳邊說悄悄話。石粉落在水裡,被沖得無影無蹤。溪邊的草被生生坐倒了一片,草根都露出來了,沾著白花花的石粉。風從溪面上刮過來,涼浸浸的,帶著一股石頭被水泡久了的腥味。砂岩石面上那道半截的磨痕,被水洇濕了,顏色深了一層。
柏灌王被賜葬在匠坊區後面的山坡上,面朝溪水。下葬那天,匠坊區的人全停了工,站在溪邊目送。
那塊沒磨完的活,被另一個年輕作匠接了過去。
我蹲在溪邊同一個位置,繼續磨。
有個學徒磨了三天就嫌煩,跑了。過了半個月又回來了,蹲在溪邊不說話,悶頭磨。問他為什麼回來,他撓了撓頭說:在外頭晃了半個月,手上沒活兒干,心裡空得慌。作作初興,匠人立坊,第一批專業手藝人紮根王城。作器、陶器、象牙器物從匠坊區源源不斷流向東市。東市已不是幾排草棚——它正在變成一條街。人多了,規矩也就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