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村和鹿頭村爭水渠的事，讓柏灌王失眠了三天。
不是因為這事多大。兩個小村爭一條渠，派個人去調停就完了。
讓他失眠的是調停時的那個場景。
他派去的人到了竹林村，竹林村頭人說：「這是我們的渠，祖上挖的。「到了鹿頭村，鹿頭村頭人說：「這渠的水從我們地界過，憑什麼歸他們。「
兩邊的道理都對，也都不對。他派去的人沒個規矩可依，只能和稀泥，兩邊各讓一步算了。那調解的人叫趙朴，跑了兩趟，鞋底磨薄了一層。竹林村頭人請他喝水，水碗端上來時手在抖，不是怕，是氣的。鹿頭村頭人更直接，把鋤頭往地上一杵，說你要偏袒他們，我們就斷水。趙朴夾在中間，兩頭受氣，回來瘦了一圈。
可下次再出事呢？下下次呢？
宗伯看出了他的心事。
一天早朝後，宗伯留了下來。殿上只剩君臣二人，燭火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王上在想竹林村的事？「
柏灌王點頭：「不是竹林村。是所有的村。寡人發現，這天下沒有一條人人都認的規矩。「
「蠶叢先王立過曆法，定了四時。可曆法管的是天時，管不了人事。「
宗伯拄杖站著，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開口：「先王在世時，也提過這事。只是那時人口少，各部族自治慣了，不覺得急。如今不同了。「
柏灌王看著他：「你覺得該怎麼做？「
宗伯斟酌著說：「人多了，就得有個尊卑。有了尊卑，才有秩序。王是王，臣是臣，民是民。部族頭人管部族的事，但頭人之上還有個王。商人管買賣，但買賣之上還有個法。事事各有人管，人人都知道該聽誰的。「
柏灌王皺眉：「你說的尊卑，怎麼定？「
「按出身定。「宗伯說，「王族為尊，部族首領次之，匠人再次，百姓為底。各行其事，各安其位。「
旁邊一直沒出聲的少府也忽然開口了。
也是嬴堅的繼任者，掌管城建工役，四十出頭，性子直。他不是貴族出身，是靠做事熬上來的。
「宗伯說的，恕臣直言，不妥。「
宗伯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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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繼續道：「王城裡住著五千戶人。匠人磨玉、燒陶、織麻，比誰都重要。若按出身排，匠人排在百姓底下，那誰還願意做手藝？「
宗伯不緊不慢地說：「手藝是手藝，身份是身份。匠人做好匠人的事，便是匠人的本分。「
「那玉匠石生呢？「他也追問，「他磨出的玉璧，王上都握在手裡不捨得放。這樣的人排在最底層？「
兩人就這麼在殿上爭了起來。也說話快，像倒豆子，宗伯說話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也爭急了拍桌子，茶碗跳了一下，水灑在竹簡上。宗伯不動氣，拿袖子擦了擦水，慢條斯理地翻到下一頁繼續念。柏灌王聽著，手指在膝蓋上一下一下敲著。他沒打斷他們。吵是好事，吵出來才知道問題在哪兒。
爭論持續了好幾天。他也和宗伯各自寫了竹簡，你遞過來我遞過去，竹簡堆了半案。他寫急了，字就潦草，宗伯看了半天認不出來，讓人傳話過去說字寫清楚了再說事。他也氣得把竹簡摔在桌上，墨汁濺了一手。他甩著手罵了兩句，蹲下來撿竹簡時又戳了手指，疼得直吸氣。旁邊的小吏想幫他撿，被他一把推開。宗伯在隔壁聽見動靜，讓人送了碗水過去，附了一句話：喝口水消消火，火消了字就寫清楚了。他也喝了水，火沒消，但字確實寫清楚了些。
宗伯擬了一份制度草案，竹簡鋪了三尺長。上面寫著：王為至尊，祭司輔之；部族首領各領其族，歲朝王城一次；百官按職分文武，文官居左武官居右；匠人編入匠籍，世代相承；百姓編入民籍，按部族聚居。
他看了之後搖頭：「太死。匠人只能做匠人，他的兒子也只能做匠人？萬一兒子不會磨玉呢？「
宗伯說：「不會也得做。匠籍不可改。「
「那不是逼人嗎？「也不客氣。
柏灌王在這場爭論中一直沉默。他翻來覆去看那份竹簡，看了三天。
第四天，他把宗伯等人都叫到殿上。
「宗伯的草案，寡人改了幾處。「他展開竹簡，上面是他划過的痕跡。
「王為至尊，這一條不變。祭司輔政，也不變。但宗伯寫的'匠籍不可改'，寡人劃掉了。「
宗伯張了張嘴。
柏灌王接著說：「匠籍可以改。匠人之子若不善手藝，可改入民籍務農。民籍之人若懂手藝，也可改入匠籍。「
他頓了頓：「部族首領的朝覲之制，每年秋收後一次，不變。但朝覲時不只覲見，還要帶回王城的政令，傳達到每個村落。「
宗伯想了想，點了頭：「這倒可行。朝覲同時傳令，一舉兩得。「
也也滿意了。他不在意身份高低，他在意的是不能把人釘死。散朝後他走在前面，步子邁得大，差點絆在門檻上。後面的小吏扶了他一把，他甩開手，自己跨了過去。跨過去後回頭看了一眼門檻，罵了句：修門檻的人是成心跟腳過不去。小吏憋著笑不敢出聲。
殿外的日頭已經偏西了，把土牆照得黃亮亮的。牆根下的草叢裡有蛐蛐在叫，叫得歡，一聲接一聲，像在替誰鼓勁。也走出宮門時踩了一腳爛泥，鞋底黏了一大塊，他甩了半天沒甩掉，索性踩著泥走了。泥路上留了一串歪歪扭扭的腳印，每個腳印里都汪著半坑水。
柏灌王又說：「還個一條。無論王族、部族首領、匠人、百姓，犯偷盜、鬥毆、傷人之事，一律由王城小吏裁決。部族頭人不得私自治罪。「
這一條才是他真正想加的。
竹林村和鹿頭村的事，根子就在這裡。兩個頭人各自治自己的族，誰也不服誰。只有把裁決權收歸王城，才有真正的秩序。
宗伯沉吟良久，緩緩點頭：「王上說得對。制制不只是排座位，更是定歸屬。人知道該聽誰的，才知道該怎麼做。「
制制草案修改了七遍，最終定稿。
柏灌王在內殿召百官宣讀。宣讀時，他坐在王座上，下面文武分列兩側。這是柏灌王朝第一次有了正式的朝堂站位。
宗伯站在左側最前，也站在右側最前。後面是各部族首領代表，再後面是各署小吏。
秩序第一次落了地。
沒個銅鐘玉磬，沒個華服錦衣。一群穿著麻衣的人按品階站在土殿裡，安安靜靜聽一個人念竹簡。殿外有風颳過，茅草頂沙沙響，但沒人分神。連平時最愛打瞌睡的老祭祀官都睜著眼，站得筆直。他腿腳不好，站久了膝蓋疼，但咬牙撐著，嘴唇抿成一條線。念竹簡的小吏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念到要緊處還頓一下，等百官消化了再往下念。
但所有人都知道，從今天起，王城不再只是一個集市。它開始像一個國了。
制制初定，尊卑有序，王權第一次給了制度的骨架。有個管糧倉的小吏站錯了位置，被司禮官拽到後排。小吏臉漲得通紅，低著頭縮到人群里，恨不得鑽進地縫。散朝後他跟同僚抱怨：早知道站那麼靠後，不如不來。同僚笑他：你來了才知道自己站哪，不來連站哪的資格都沒有。可宗伯心裡還壓著一件事——制制管的是活人，死人呢？祭祀呢？蠶叢時代的祭祀之制繁雜血腥，柏灌兩百年間各部族各搞各的拜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