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制頒行後，宗伯上了第二道奏文。
「禮制管的是人與人。人跟天地之間，也得有個規矩。「
他說的是祭祀。
古蜀的祭祀由來已久，可以追溯到蠶叢時代以前。那時候部族信萬物有靈，山有山神，水有水神，樹有樹靈。拜法也五花八門——
山裡的部族殺羊祭山，把血灑在石頭上。河邊的部族沉豬於水中，求河神不漲水。平原上的部族燒粟米，用煙氣通天。還有的部族保留了更古老的陋習——殺俘虜祭神。
蠶叢當年廢過血祭。他以人道代天道，以勤勉代虛妄，明令不得殺人祭天。可殺牲祭神的舊習根深蒂固，蠶叢一走，各地又慢慢恢復了不少舊法。
柏灌兩百年間，王城管的松。各部族自治，祭什麼、怎麼祭，王城不過問。有的部族一年祭十幾次，殺掉大半年攢的牲口；有的部族祭祀時通宵狂舞，喝到人事不省。有個山裡的部族，祭祀時把羊血抹在每個人臉上，七天不洗，說是神靈附體。臭得隔三里地都能聞見。路過的人捂著鼻子跑，跑遠了還覺得身上沾了味兒，回去泡在河裡洗了半天才敢進棚子。他們自己倒不覺得臭，反而引以為豪，說味兒越重神靈越靈驗。
宗伯把這些亂象一條條列在竹簡上，呈給柏灌王。
柏灌王看完，沉默良久。
「祭祀本身不是壞事。「他說，「人敬畏天地，才知道收成來之不易。可如今各拜各的，拜得多了，牲口殺了，糧食燒了，人也瘋了。「
他召來了宗廟祭司耋耋。
耋耋七十多歲，滿頭白髮，背已經彎了。他是蠶叢時代傳承下來的祭司世系，掌管宗廟祭祀已有四十年。宗廟裡的事，他說了算。他走路時膝蓋嘎嘣響，但一站到祭壇前，腰就直了，聲音也亮了。
「耋耋，「柏灌王開門見山，「寡人想定一個祭祀的規矩。一年祭幾次，怎麼祭，祭什麼，都定下來。「
耋耋拄著拐杖，緩緩抬頭：「先王在世時，也跟老臣提過。先王說，各部族亂祭，耗費太大。可先王沒來得及辦。「他嘆了口氣，眼皮耷拉著，像是在為先王惋惜。他的手背上全是青筋，握著拐杖的指節發白，但聲音穩得很。四十年了，他站在這個祭壇前送走了兩代先王，眼看著祭祀從簡到繁，又從繁到亂。他心裡清楚，該收一收了。
「那寡人來辦。「柏灌王說，「你幫寡人擬。「
耋耋花了半個月，擬出了一份四時祭典。他蹲在宗廟後頭的小屋裡，竹簡鋪了一地，寫了改，改了寫。墨用幹了三塊，刻刀磨鈍了兩把。寫到秋祭宰牛那一條時他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加了個註：牛須選老弱無用者，壯牛不得宰。
春祭：春耕前祭天地，祈風調雨順。以粟米、酒水供奉，不殺牲。祭後由祭司宣布春耕開始。
夏祭：夏至祭河神，求不漲水不潰堤。以陶器盛河水灑於河岸，不殺牲。
秋祭：秋收後祭先祖，感念庇佑。宰一頭牛，分與全族食用。牛肉不浪費，全部入口。
冬祭：冬至祭山神，求來年安穩。以松枝、粟穗焚燒，煙氣通天。不殺牲。
四時四祭。不多不少。
耄耋在竹簡上寫得清清楚楚：每祭不過半日，不飲酒狂歡，不殺俘，不大量殺牲。秋祭宰牛一頭，已是四祭中最重的禮。
柏灌王看完，問：「各部族現在一年祭多少次？「
耋耋苦笑：「多的二三十次，少的七八次。每次都要殺牲燒糧，有些部族一年光祭祀就燒掉三成收成。「
三成收成。
柏灌王倒吸一口氣：「怪不得有些部族年年喊窮。不是收成不好，是祭掉了。「
他當即拍板：「就按四時四祭來。其餘各部族自行設的祭祀，一律廢除。有違令者，罰粟米十石。「
耋耋點頭，但面有憂色。
「王上，只怕有人不依。「他說，「有些部族祭了幾百年的山神河神，忽然不讓祭了，怕是要鬧。「
柏灌王想了想：「舊祭不廢，改到四時祭典里來。山裡的部族拜山神，可以併入冬祭。河邊的拜河神，併入夏祭。神還是那個神，只是祭的時間統一了，方式簡化了。「
耄耋眼睛亮了一下：「王上說得是。這樣各部族的面子也保住了。「
旨意傳下去，反應不一。有部族頭人拿著竹簡翻來覆去看，嘴上不說話，臉上的肉抽了幾下。有頭人當場拍了桌子，說這是斷了跟山神的交情。
有的部族痛快答應了——一年祭二三十次確實累人，改成四次省心省力。有的部族不情願，但王城罰粟米的令壓著，不敢明著抗。只有一個邊遠部族拒不執行，仍按舊法殺羊祭山。那個部族的頭人是個倔老頭，拍著胸脯說「祖上怎麼祭，我就怎麼祭，誰也管不著「。
柏灌王沒發兵去打。他讓人傳話過去：「你祭你的。但你的部族明年若缺糧，王城一粒不給。「
那個部族算了算帳——殺十隻羊祭山，換來的不過是心理安慰；少祭幾次省下的羊，夠吃一冬天。
第二年，他們也改了。改的那天，那個倔老頭蹲在祭壇前抽了半天旱菸，煙鍋子磕了三回，又裝了三回。祭壇上的石頭被他蹲得磨出了光。最後他把殺羊的刀遞給了旁邊的人。那人接過刀，手抖了一下。倔老頭說別抖，往後不殺了，說完起身走了，背影看著比去年矮了一截。他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看祭壇，嘴唇動了動，不知道念叨了什麼，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祭壇上的石板被日頭曬了一天，摸上去燙手。風從山坳里灌過來，把祭壇上殘留的灰燼吹起一蓬，紛紛揚揚地落在草叢裡。遠處有烏鴉叫了兩聲，沙啞，短促，像在替那把刀送行。天邊湧起一片火燒雲，把整個山坡染成暗紅色。倔老頭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拖在土路上，像一條甩不掉的尾巴。
四時祭典推行三年後，王城的祭祀變得安靜了。
春祭那天，宗廟前廣場上擺著粟米和酒水。祭司耄耋念了祝文，聲音耄老，被風吹散。百官按禮制分列站立，不出聲。百姓在廣場外圍遠遠看著。
沒有血，沒有嚎叫，沒有通宵狂舞。只有粟米的清香和酒水的氣味，混著春風，飄過廣場。廣場邊上蹲著幾個孩子，頭一回見這麼安靜的祭祀，覺得沒意思，蹲了一會兒就跑去追螞蟻了。有個老太太跪在人群後面，閉著眼念叨，嘴唇翕動，不知道在說什麼。旁邊的年輕人拉她，她不動，說要替死去的男人多拜拜。風把她花白的頭髮吹得散了一半，她也不管。
柏灌王站在最前面，面朝天空。風從河面上吹來，帶著水草的腥味，吹得他衣袍貼在身上。
他忽然想起踐祚那天腳下石板的那一顫。他不知道那是地脈，但他知道——腳下的土地，不該用血來澆。用粟米和酒水敬它，就夠了。
儀式結束後，老臣走到他身邊。
「王上，老臣有一言。「
柏灌王示意他說。
「祭祀簡化了是好事。可人心裡對天地的敬畏，不能也跟著簡沒了。「耄耋的聲音很輕，「祭的是形式，敬的是心。形式可以簡，心不能空。「
柏灌王沉默了一刻，緩緩點頭。
「寡人記住了。「
四時祭典定立，血祭殘習漸消，祭祀從狂熱走向克制。可宗伯還有一樁心事：祭祀管的是人與天地之間，人與人之間的倫常卻無人理。各部族婚俗混亂，近親相婚者比比皆是，生下的孩子多有畸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