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醫伯伯是個不苟言笑的老人。
他不是祭司，不拜神靈。他只信自己看過、摸過、治過的東西。王城裡的人生了病都找他，他拿草藥治，拿骨針扎，拿燒紅的石頭熨。治得好就治，治不好他就搖頭。搖完頭該喝藥還喝藥，但他的臉上從來看不出什麼表情。
柏灌王召他上殿，是因為一件事。
北面居民區有一戶人家，連生了三個孩子。第一個生下來腿是彎的，第二個三歲還不會走路，第三個生下來沒氣。
伯伯去看過。那戶人家的男人和女人是姓一個部族的，往上數三代，是姓一個祖母。伯伯說這話時蹲在地上，用樹枝在地上畫了個譜系圖，幾根線纏來繞去，最後全擰成一個死結。他畫完站起來時腿麻了，扶著牆緩了一會兒。棚子裡光線暗，他把譜系圖端到門口借著日光又看了一遍，越看眉頭皺得越緊。那個彎腿的孩子爬過來扯他的褲腿，他低頭看了一眼，沒說話，把樹枝收了。
「這不是頭一回了。「伯伯蹲在殿上，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山里好幾個部族都是這樣。族內通婚，代代如此。生十個孩子，三四個活不到成年，活下來的裡頭還有一兩個不齊全。「
柏灌王臉色發白。
「多少部族這樣？「
「大半。「伯伯說，「蜀地的部族不大，幾十戶人家，互相通婚了幾百年。血緣太近了，孩子越來越弱。「
柏灌王轉頭看宗伯。
宗伯臉色也不好看。這事他知道，但從沒擺在檯面上說過。部族內部的事，王城一向不插手。
「能改嗎？「柏灌王問。
伯伯搖頭：「難。部族的人覺得族內通俗天經地義。外族的人信不過，嫁過去怕受欺負。「
「可再不改，「伯伯補了一句，「有些部族再過幾代就沒人了。「
柏灌王在殿上踱了很久。他踱步時習慣摸下巴，摸來摸去，下巴都摸紅了。殿上的燭火被他走來走去帶得直晃，影子在牆上忽長忽短。他走到東牆又折回來，走到西牆再折回去，地上的土被他踩出兩道淺溝。
這個問題比禮制和祭祀都難。禮制是排座位，祭祀是改儀式，都只是改形式。改俗是改人心——人跟誰睡、跟誰生孩子、跟誰過日子，這是最私密的事。
他問宗伯：「先王在世時，提過這事沒有？「
宗伯想了想：「提過。先王說，'姓姓不俗，其生不蕃。'可先王只是說說，沒敢下令。「
姓姓不俗，其生不蕃。
八個字，道理明明白白。可道理是一回事，做又是一回事。
柏灌王想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他把宗伯和部族長老都叫來。
「寡人要定一條俗規。「他說，「姓部族內，三代以內有血緣的，不得通俗。「
宗伯點頭，但提出顧慮：「王上，各部族的頭人未必肯。族內通俗是幾百年的老規矩，一改全亂。「
「那就給他們出路。「柏灌王說，「姓族不通俗，就去找外族。外族通俗的，王城給嫁妝。「
宗伯愣了一下。
「給什麼嫁妝？「
「粟米三斗，鹽兩塊，麻布一匹。「柏灌王說，「誰家女兒嫁到外族，王城給。誰家娶了外族女子，也給。「
伯伯在旁邊插嘴：「這個法子好。有好處，人就肯動。「
宗伯想了想，又提了一個問題：「可嫁到外族的女子，受了欺負怎麼辦？「
柏灌王沉默了。
這個問題很現實。女人嫁到外族，舉目無親，若丈夫不善待，她能找誰？
「定一條。「他說，「凡外族通婚者，其妻若受虐待，可向王城小吏告狀。小吏有權傳喚其夫問詢。「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寡人保不了所有人。但寡人讓她們知道，受了委屈有個地方可以去。「
俗規頒行後，頭一個月沒有一個人來領嫁妝。
第二個月，終於有一戶來了。是竹林村的一個年輕人，娶了鹿頭村的女兒。年輕人黑瘦，手上有繭子，一看就是干農活的。鹿頭村的女兒走了一天路嫁到竹林村，身上穿著王城給的麻布新衣。
她走那天，鹿頭村的人送了半里路。有人哭，有人不舍。她媽拉著她的手走到村口，塞了一小塊鹽在她手心，說是壓箱底的，省著吃能用半年。她攥著鹽塊點了點頭，沒哭，但嘴唇咬出了印子。送的人停了腳，她沒停。那年輕人背著粟米走在前面，腳步快，她跟在後面小跑著才追得上。到了山坳拐彎處她回頭看了一眼，送的人都成了小黑點，娘家看不見了。她把鹽塊塞進懷裡，低下頭跟著男人繼續走。
山路兩邊全是荒草，草稈子高過膝蓋，掃在腿上刺刺地疼。蟬叫得人心煩，一聲接一聲，像鋸木頭。她踩著男人的腳印走，腳印里的土還是松的，一踩就陷半個腳掌。風從山脊上刮過來，乾的，熱的，吹得她眼睛發澀。她揉了揉眼，沒停下腳步。懷裡那塊鹽硌著肋骨，硬硬的，像攥著娘家的最後一點念想。
王城小吏趙朴登記了名字，發了嫁妝。
這件事傳開後，慢慢有人跟著學。起初只是個別的，後來漸漸多了。有些部族首領也想通了——族內通婚確實孩子體質弱，不如試試外頭的。
但也有些部族硬扛著不改。一個叫石寨的部族首領公開說：「我們族內通婚幾百年了，也沒見絕種。王城管不著我們床上的事。「
柏灌王沒有強壓。他只是讓伯伯去石寨走了一趟。
伯伯去了，在石寨待了三天。他白日裡挨家挨戶問，夜裡蹲在空地上數竹簡上的數。石寨的人一開始不配合，有人當面摔了門，門板差點撞到他鼻子上。伯伯不惱，第二天照常去敲門。他蹲在門口等，等人出來打水，等著等著就靠著牆根睡著了。第三天那個摔門的自己開門了，端了碗水出來，問他要不要喝。伯伯接過來一口喝乾，抹了嘴說：你家那個小的，腿是不是不利索？那人愣了。他把石寨近二十年出生的孩子數了一遍——總共生了四十二個，活到現在的有二十一個，其中六個有明顯的肢體缺陷。有個孩子五歲了還不會說話，整天坐在門口流口水，他媽守著不敢離開。有個孩子的手只有三根指頭，抓東西抓不牢，吃飯都得人餵。伯伯去看了那個孩子的手，翻開掌心看了半天，嘆了口氣，把孩子的手合上了。
數字擺在那裡，石寨首領不吭聲了。
第二年，石寨也開始族外通婚了。
俗規推行了三年，王城的醫棚里，伯伯發現了一個變化。
來找他看先天殘疾的孩子，比之前少了。伯伯翻了翻竹簡上的記錄，手指在名字上一條條划過去。劃到最後，他停了一下，指尖壓在竹簡上，壓出一道白印。他便把竹簡合上了，沒說話。
不是沒有，但確實少了。尤其是幾戶族外通婚的人家，生下來的孩子明顯壯實。
伯伯把這個發現報給柏灌王時，柏灌王難得地露出了笑容。他放下手裡的竹簡，站了起來，這在他是極少有的動作。
「一條規矩，救了多少條命。「他說。
宗伯在旁邊補了一句：「人倫立了本，社稷才有根。「
俗，岐伯把竹簡收好，擱在藥架最高一層。他搓了搓手，藥味沾了一手，聞著有點苦。確立正禮，禁止近親通婚，人口不再因血緣太近而衰弱。可人活著有禮，死了呢？各部族葬法混亂，有人天葬於山，有人沉屍於水，有人草蓆一卷丟在荒野。宗伯說，生有禮，死亦當有禮。這是規矩。